作者:雪梨炖茶
大叔自顾自地说:
“你也别觉得我诈你,这庙已经没什么人来了,只有每年的这天,才算热闹点,年轻人更少,其中数你最奇怪,下午三点多钟,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跑来山上,也不烧香也不许愿,就为了和人家姑娘见一面,见完就走,你俩要是有苗头我也不说啥了,问题是我看也不像啊,要不然你跑出来破坏公物干嘛?”
大叔一指许愿架上的五道划痕:
“这都是你划的,怎么就和一根木头过不去?行了,别傻站着了,马上就要关庙门了,难不成你还准备住在这里?”
“关门?”
“这不快要四点了,”大叔说,“哎我今天没带表,你帮我看看几点了?”
“三点五十。”张述桐念出手机上的数字。
“这么晚了?那我先走了,叔劝你一句,明年别来了。”大叔摇头晃脑地走了。
他是最后一名香客。
蝉鸣也安静下来,张述桐再次看向路青怜的时候,她已经和若萍说完了话,转身朝主殿走去。
似乎刚才那一句“去吧”,便是跟他告别的话了。
张述桐脑袋有些混乱,他正要追过去,若萍却拉了拉他:
“走了,马上关门了。”
张述桐仍没有动。
“有什么话明年再说。”若萍小声道,转过身更加用力地推他。
可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年,这明明是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就算不能当着面讲,在手机上也能说过清楚,路青怜又不是没有手机……
可身着青袍的女子头也不回地朝主殿走去。
这明明是个夏天的下午,太阳高悬,这一刻每一缕阳光都投出明媚的意味,蝉鸣稍歇,树叶轻颤,主殿内却昏黑一片,好似再强烈的光照也无法将其中照亮。
张述桐望着昏黑的室内,背后突然生出一阵寒意。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道别不该来的这么突然,可这处院子实在很小,所以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一只脚踏入了殿门。
而这片小小的院落就是路青怜的世界了,张述桐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望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若萍说的话就是一个预言,等她真的走进去,一语成谶,下次见面就是明年。
“路青怜——”
张述桐不由高喊道:
“你……”
然而与此同时,同时主殿里也有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张述桐寒毛乍起,隔着半掩的木门,他隐隐看到一道佝偻的人影,只是不等看清,若萍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走了!你这样是在害她!”
若萍急声说。
有什么东西快要在脑海中炸开,张述桐下意识噤声,只是仍不愿意转身,她之前不还在暗中调查母亲离世的原因、调查庙祝为什么不能出岛……可为什么会成了现在这样子?
张述桐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只要回头看一眼就好了,起码自己只看眼神就能知道她的想法,可直到木门缓缓合拢,阳光照在斑驳的木头上,路青怜也没有回过一次头,主殿里那道人影终究没有出来。
蝉鸣声顷刻放到最大,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若萍已经拉着他出了院门。
若萍将院门合拢,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埋怨道:
“你刚才大喊什么?”
“我……”张述桐张了张嘴,他也知道很不妥,可自己见面就问了她怎么样,她回答还好,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她连理睬都不曾理睬。
但晚了就是晚了。
张述桐知道就算从微信上联系也绝不能是现在,刚才在她身后喊得再大声点就好了,如果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哪怕把她惹烦了也总会有个回应。
张述桐头脑混沌地想。
院门前只剩他一个。
若萍已经转过身,朝着下山的道路走去,来的路上他们抱着一个大的箱子,去的时候空空如也。
第183章 禁足(求月票)
“已经是第五年了。”
坐进车里的时候,若萍突然说。
他们已经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其实我每年寒暑假都会买点东西送到山上,今年正好碰在一起了。”若萍平静道,“你应该明白吧,我之所以喊你根本不是为了搬家,只是想拉上你去看看她。”
张述桐点点头。
事到如今他差不多能猜出来,自己同样不是为了搬家而来。
他还隐约猜到这条时间线上四个人的关系不是多好,否则这种场合他们应该一起去。
也许不只是自己,大家心中都藏着一个秘密。
“所以青怜到底跟你说了没有?”若萍问,“她为什么要待在那座庙里?”
张述桐把口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他接下来就准备问路青怜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岛,可怎么连若萍也不清楚?
“没有……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当初初四那年的理由。”
“什么?”张述桐几乎是下意识问。
“禁足。”若萍趴在方向盘上,“但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从前大家还小也就算了,那个老太婆说什么她就要听什么,可现在我们都成年了,二十多岁,她奶奶为什么还有这种约束力?”
若萍情绪有点激动:
“再说岛上的派出所又不是摆设,直接去报警不就好了吗,这不是限制人身自由吗?
“我每次来都问她,但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才想喊上你一起去,可你……你也不知道就算了。”
若萍低落道:
“说不定就是青怜自己的坚持呢。这么久了,我还是看不出她有的时候是悲伤还是开心,她从初中时就这样啊,和我们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似的,薄薄一层,但怎么戳也戳不透。”
“明天呢?”张述桐问,“庙里总会有开门的时候?”
“可她说过不要常来找她,尤其是你。”若萍又说,“不然你以为我给你一顶帽子干什么?”
张述桐默然。
他也想不通那是为什么,到底是禁足,还是所谓的庙祝的职责,她最后还是成了一名庙祝。
张述桐同样不清楚两人的关系怎样,如果很好,见面时她不会这么敷衍;可如果很糟糕,就像那个大叔说的那样,为什么每年的祭典都要去找她?
也许是和若萍一样呢,只是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可真相已经无从追溯了,只能靠猜。
当然也有不猜的办法。
张述桐盯着手机,他已经点开了路青怜的微信,手指停留在通话的页面,只要他的手指点下去,无论什么都可以问个清楚。
但张述桐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通键,如果若萍说的是对的,那这通电话说不定会害了她,况且他们两个本就一年只打一通电话,事出一定有因,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
张述桐甚至回忆起不久前的对话中,路青怜是不是隐隐向自己传达过什么信息,只是他当时没有发现。
他能记得两个人的每一句话,却发现路青怜的话语始终很简短,倒不如说话语简短还在其次,她能回应一句就算不错了。
最后张述桐点开备忘录。
他准备编一条信息。这样应该安全些。
车子还是启动了,他降下一点车窗,第一次觉得白天是这么漫长,但夏天的落日本就很晚,燥热的风吹到他的脸上,让人的心情也跟着烦闷起来,他突然有些怀念冬天的风了,刺骨,但总能保持头脑清醒。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地把问题列个清楚、条理分明,张述桐在备忘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若萍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许是注意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前方的道路:
“还记得吧,初中的时候,宋老师开着车带我们兜风,经常走这条路。”
张述桐抬起头,恰好看到路边的芦苇,他默默地想当然记得,对你们来说是五年前的事,对我来说却是五天前。
“那辆车真小啊。”若萍回忆道,“当时觉得特别大,后来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了福克斯,很惊讶怎么能这么小,我们四个人怎么能挤得开,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那时候大家也很小。”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你也变高了。”
说句不太礼貌的话,其实他的心思并不在当年的回忆上,如果换个时间他很乐意和若萍聊聊这些年发生了哪些趣事,可现在他的心里只有那一条微信。
张述桐正在敲下最后一句话。
“述桐,你觉得长大是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若萍用指甲敲着方向盘,她的指甲是原本的颜色,而不是当年涂得五颜六色的美甲。
车速减缓了,好像驾驶员也在纠结着什么,这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突然说:
“其实如果当时你冲过去把青怜拉过来,我就陪你了,但你偏偏是喊她。”
张述桐愣了一下。
倒不是觉得若萍马后炮,而是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拉路青怜呢?
也许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路青怜是什么意思,对张述桐而言只需要她的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可她偏偏连眼神都没有给。
晚了就是晚了,晚了一步就错失了和她见面问个清楚的机会,但好歹还有手机,张述桐已经把那条微信原原本本地输入到备忘录中,剪切走了,只要再操作一步,这条信息就会化成数据流投身于服务器中,然后顺着网络送达路青怜的手机。
“我不是怨你,只是觉得……”
这已经不是若萍第一次提这件事了,张述桐起初觉得她是嫌自己情绪化、不该在路青怜背后大喊,也许这样会被她奶奶发现。
她第一次提起的时候张述桐这样想,第二次提前的时候仍这样想,可她已经提了第三次,张述桐感觉两人说的事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若萍说的到底是什么?
“抱歉……是我当时冲动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好像只差一点。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张述桐瞬间移过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消息里弹出的新信息,居然来自“青鲢”。
也就是说,在自己发给她那条信息之前,她已经有消息发了过来。
张述桐忽然有种冲动,尽管他还没点开这条消息,却很想直接告诉若萍,现在就调转车头,再回到山脚下,一起冲到山顶,然后推开庙门问个清楚……
可在他开口之前,若萍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一切只是发生在一刹那、仿佛命中注定,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若萍的声音已经响彻耳畔,带着淡淡的哀伤:
“你应该知道再怎么喊也没有用。”
她有些哽咽:
“她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张述桐愣住了。
那团始终混沌的东西终于在他脑海中炸开,张述桐如遭雷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路青怜头也不回地进了主殿,为什么跟她说话时她总是侧着脸,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的嘴唇,又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呆,反应总是慢了一拍……
张述桐甚至想起了视频通话时她的小动作。
她把手机扬声器凑到耳朵侧面,原来不是周围太吵,而是不那样做她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以为是有些话想要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述桐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是晚了。
你期望她能有一个回应,但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
不,不对,还有机会。
张述桐猛地敲击屏幕,力道之大他险些连手机都没拿稳,他点开那条信息,接着睁大双眼,似乎这条消息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可只有一行字:
张述桐同学,帮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有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没有任何解释。
张述桐将早已编好的信息发出去,接着紧紧地握着手机,期待还能有一个聊天框冒出来,毕竟上一条消息只过去了几秒。
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回溯了时空。
张述桐突然想到。
他一进偏殿就问了路青怜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饭,就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才若有所思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她分明察觉出了异常。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还是不肯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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