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你什么时候……”若萍一瞬间有些慌了。
“在快餐店的时候。其实不光是这里,当初你在隧道里碰了头,连饭也不吃,就是因为有东西掉在脖子里了,说什么都要回家洗澡,哦,还有那身白色的羽绒服,”张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可能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每次干活的时候都要和我换衣服。
“然后就是今天,明明出了一身汗,按说从山上回来第一件事你就该洗澡,你明明是个有洁癖的一个人。还有,为什么要穿一身红裙子,当然这些可能有点牵强,反正你腿上的伤我看到了。”
若萍按住裙子,下意识转移话题:
“有没有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有病吧你,看我大腿干什么?”
“你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过得很好就好了。”张述桐叹了口气,“可惜不是。”
“你不走我走了,随便你晚上有什么事。爱回不回。”她作势转身就走。
当然是有事,而且是有急事。
张述桐又看了眼老屋,默默地想。
但他现在才明白,这条时间线上并非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相反还有了许多他要挂念着的事:
“我好像明白你的心结在哪了,之前的话真假先不论,其实你最难受最后悔的,应该是发现那只狐狸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我去问你顾秋绵的事,你还是没有坦白,对不对?”
张述桐一字一句:
“你觉得这才是被白白浪费掉的两次机会,而不是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系,你从没有后悔过做这件事,你只是觉得,如果早点把狐狸的存在告诉我们,就不会有后面的意外了。”
若萍的脚步停住了,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只留下一个背影,张述桐静静地等待后文,可没有等到谁的话语,只有若萍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
“对,我就瞒着你们了,就是没有告诉你们狐狸雕像,也包括顾秋绵的事是我做的,那又怎么了,你还不是在脑补,谁告诉你我是因为这件事后悔……”
“那时候很害怕,对吧。”
这一次若萍没有说话,她只是愣愣地回过头。
张述桐低声说:
“事后看,那只狐狸简直是个宝贝,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简直和传说中的后悔药一样,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之疯狂,可对当时的你不是这样,对当时的冯若萍来说,根本不清楚一只莫名其妙的狐狸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隧道吗?”
张述桐回忆道:
“你最胆小了,最怕的就是神神鬼鬼的东西,却非要逞强,所以十六岁的你没有把狐狸当作什么宝物,而是一个很诡异的雕像,何况它的作用只是许愿,而不是让你亲自回到过去,你只有事后的回忆,可你和顾秋绵又不熟,就算记忆也没有留下多少,等你发现她的人际关系变化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喜,而是恐惧。害怕未知的改变、害怕自己捅了篓子,所以你谁也没有告诉。”
“唠叨这么多我只是想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张述桐重复着这句话,“别再自责了。”
“你什么都不懂!”若萍却带着哭腔大喊道,“说的轻松!可如果不是我瞒着狐狸的事也不会拖到那天晚上去找雕像!不去找狐狸也不会被那个男人盯上!不被他盯上也不会残疾!之后你和青怜也不会一直在找他,你就不会得一个很古怪的病,青怜的耳朵也不会受伤!
“你以为这些意外是谁导致的,根本不是你说的命运弄人,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张述桐你明不明白,如果不是我当时瞒着你本来可以不用发生这一堆意外!”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你让我怎么原谅我自己!啊,你说!你让我怎么能放得下,我是不是说了不需要你的安慰,你还不如骂我一顿我才好受点!”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那么嚎啕大哭起来,仿佛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地方,张述桐没有上前,只是听若萍哭着说:
“我当时是说要把机会让给青怜,但你真以为我是多善良多大公无私的人吗,明明是自己截肢却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我是觉得我活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真不是想故意瞒着你们、想独吞那只狐狸,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和你差不多,看到顾秋绵身边围着一圈朋友的时候也傻掉了,然后才想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发生了偏差,可是就这么小的一件事,她身边的圈子就全变了,我……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明明那时候就该告诉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了会和我翻脸,你那段时间一直围着顾秋绵转,差点死掉也是因为她……
“我又在了狡辩了对吧,但那天中午我真的准备去找你坦白的,可你偏偏不在学校,然后一直想找机会又没有找到,又是去那间地下室,又是宋老师离开,又是周末出岛看电影,然后就是那天去清理隧道,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可已经晚了……
“结果最后是我被救了,偏偏还是杜康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救的我,他觉得自己偷走了狐狸,可我觉得是我偷走了这个机会,我根本承担不了这个结果,也没办法面对……你现在懂没懂,我不是你说的那种好人,我也想站起来,我也想穿裙子,我也想和从前一样和你们一起玩啊,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自受……”
她很快哭得没有力气了,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呜咽。
这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子泣不成声,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也肿了起来,中午的时候她明明化着淡淡的妆,一副明艳照人的样子,多年后她本变得成熟又安静,学会独自承受,不再风风火火不再叽叽喳喳,可转眼间这层外壳被击碎,她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其实这些年她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事已经在她心里埋得太久太久了,她最后得了救,可依然过得不算好。一个救人者一直处于愧疚中,另一个被救者一直处于煎熬中,这个秘密一直在他们心底埋藏了这么多年,可这也并不是他们的错。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难过这么久。
若萍的母亲说的没有错,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孩。
张述桐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
“你不怪我……”
“没人怪你。”
张述桐温声说。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用力咬着嘴唇,失魂落魄道:
“可那只狐狸呢,我已经等了五年,五年它也没有恢复,青怜的耳朵又该怎么办……”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可这时远远看到一道手电:
“萍儿,述桐,你们在哪呢?”
张述桐看到若萍吃惊的样子:
“其实我刚才跟你爸妈联系过了,让他们来接你。你醉成这样我可没法带你回去。”
“那你呢?”
“我想再去那条隧道看看,很快会回去,不要担心。”
他看到手电的光柱越来越近,转身挥了挥手,迈开脚步的时候,张述桐犹豫了一下:
“待会睡个好觉,我是说……”
他挤出一个笑容:
“也许你一直在等的那只狐狸,已经等到了。”
若萍不解其意,可冯父冯母已经赶紧围到她身边: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述桐说你喝多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暂时没人关心他的去向,这些声音渐渐在耳后变小,张述桐走入了那座老屋。
他躲在门后,朝外面看了一眼,若萍终于没有逞强,她任由父母拉着去了车上。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
“再见。”
他又下意识看向头顶,可这间屋子根本没有窗户,哪怕是有,身处城区之中,建筑林立,也看不到那座黑漆漆的山峰,遑论岛外的人影。
他用力拉开地道的门,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再次投身于幽深黑暗的地底。
张述桐很快越过平台,在洞窟内稳稳站住脚。
一张照片、一枚MP3、两只狐狸、几个因此煎熬的人。
他闭上眼睛,伸手摸向那只咧着嘴笑的狐狸:
“再见。”
第190章 “织女”线(上)
世界开始颤动了。
灵魂出窍的感觉袭来,赶在意识空白之前,张述桐思考着自己会回到哪个时间点。
既然是触摸狐狸雕像才能触发回溯。
其实……
答案基本只有一个。
可不知为什么,这次他的意识依然保持清醒,而不是消失,恍惚间他如同入梦,身处一方无天无地之所,还来不及惊讶,下一刻——
张述桐汗毛乍起!
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直觉告诉他危险正是来自于身后,张述桐随即转头,可与此同时。
梦境破碎。
他猛地睁开眼,仍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四肢,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告诉他,闷热潮湿的空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冷意,令人不自觉打个寒颤。
雨水的恶臭钻入鼻腔,视线也恢复了,一只狐狸正咧着嘴对他笑着,是了,这是个冬天,他正处于一条地下隧道中,周围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身侧却传来一道手电的光束。
“你刚才怎么了?”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张述桐回过头,愣愣地看着路青怜,不是惊讶于为什么看到了她,而是真的看到了她。
“……过去了多久,从我放下雕像开始算?”
“一瞬间。”
他果然回到了2012年12月16日的那个晚上,五年后的经历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又立刻打开若萍的QQ,软件加载的速度在眼里是这么的慢,杜康嘴里改变过去的节点有两个,一个是圣诞节前夕,另一个就是当下。
只要删除那条正在转着圈的消息,就可以阻止若萍去找狐狸雕像。
张述桐这样想着,目光定格在屏幕上。
可那条信息下显示着一行小字: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张述桐锤了一下岩壁。
还是发出去了!
他还是太乐观了些,只要回到了当下的时间点,就意味着“发送短信”的事成了定局,但机会仍然有,他又急忙打出一行字,告诉若萍千万不要出去。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扭过头:
“出事了。”
“什么?”
“若萍那里出事了,现在就去找她。”他简短道,“路上解释。”
张述桐还记得那处地点,他正要翻出平台,接着动作一顿。
张述桐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摸向那只狐狸,这次真的无事发生,没有回溯的预兆……果然!
他心中印证了一个猜测,接着把狐狸雕像塞进兜里。
“走了。”
几分钟后张述桐戴上头盔,摩托车尚已点火,他捏住刹车,引擎声嘶吼,只待路青怜跨上车子,接着他踩下离合,夜色之下,机械的野兽如同离弦的箭,轰地飞射出去。
周身寒风呼啸,他却觉得热血翻涌,这是冬天、这是五年前、这是他要飞奔的地方,这一切尚未成定数,他还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
“要怎么做?”
现在路青怜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她手上拿着自己的手机,正在给杜康和清逸发送短信——
“让他们现在就去找若萍,”张述桐迅速回忆道,“出了她家一直往南边走,就是去商业街那条路,中途有一片荒地……只有那一小段路没有灯,应该有一处芦苇丛,无论发生什么,让他们带上若萍立马走,不要让她去找狐狸!”
他说话的同时路青怜打着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伴随着张述桐话音落下:
“好了。”
路青怜利落地按下发送键:
“解释一下,狐狸的事。”
“是第二只狐狸的雕像,悲伤狐狸。”张述桐毫不停顿地说,“其实我……”
他正要说出这条时间线的经历,可话未出口,熟悉的心悸感再度袭来,下一刻车把向一旁歪去,张述桐急忙救车,大口喘息着。
该死该死该死!他暗骂道,这次回溯怎么把这个奇怪的病也给带过来了?!
“刚才在祭坛发生了什么?”路青怜冷静道。
“预言。”张述桐说完等了一下,发现没有异常,便飞快解释道,“每只狐狸都有一个能力,第二只是改变过去,第一只是预言,我从那只狐狸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你,又做梦了?”路青怜皱起眉头。
“不是梦!”风声在耳边呼啸,张述桐不由提高声音,从前所依赖的这个蹩脚的借口,他现在恨不得有多远死多远,“是预言!”
“哦,随意。”
路青怜却反响平平。
“不光是若萍有危险,预言里你的耳朵也聋了!”张述桐企图引起她的重视。
“嗯,随意。”她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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