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路青怜撕下一张便利贴。
张述桐眼皮一跳:
“我说,能不能别这么不近人情,而且你自己不也没写。”
路青怜闻言移开笔尖,却是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张述桐同学,你为什么会觉得重点是在作业?我是指昨天晚上的那些事,你最好忘掉。”
“可我记性很好。”
“是吗。”路青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路青怜合上手边的习题册,利落地在便利贴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整个晨读,张述桐是在班主任办公室度过的。
事实证明,惹谁都不要惹路青怜。
可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又消失了,果然忙得可以,也许是在图书馆,也许是在校园外,中午的时候,路青怜依然没有回来,直到手机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联系人是路青怜,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她抽空去拿了手机。
如今张述桐也差不多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有些人是抓不到她的影子,还有的人是连她的背影也飘渺无迹,和死党们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若萍说:
“很正常啊,女生就是比你们男生有数,既然告诉你了元旦很忙,难道是骗你?”
张述桐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路青怜在有意划清身份上的界线。
“再说了,”若萍打量着她的美甲,随口说,“以我对青怜的了解,她如果手边有事情,应该是早早地把事情忙完留给自己一点余地的类型,时间不就是一点点挤出来的,不然昨天为什么要加班?换我也是早点把手边的事忙完,周末的时候留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
三个男生表示受教,张述桐则想,还是若萍对她比较了解。
下午,路青怜同学又回到了课堂上。
今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于是她又消失了——
但张述桐也能猜得出来,她是去了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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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五)
12月29日的周六,张述桐快要忙翻了。
前几天他光看路青怜在忙,差点忘了自己也有任务在身,临近元旦,顾总大手一挥给全体职工发了礼品,自然也有他们家一份,张述桐跑去帮忙提东西,食用油、面粉、苹果……个个都是压称的货,就连遥远的省城也寄来了东西,是老妈朋友发来的贺卡。
张述桐只好绕路去了港口一趟。
时间是九点半,他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抬上楼,就接到了警官的电话,让他挑个合适的时间过去。
张述桐简单洗了个澡,骑着自行车出了门,阳光真好,天气预报说今年最好的天气就在今天,还说得信誓旦旦,谁让这已经是2012年的末尾,距元旦只有三天,那三天又是个阴天,就连不靠谱的天气预报也靠谱了起来。
风不算太冷,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让人心情也愉悦了起来,他久违地戴上了耳机,放着朴树的“New Boy”。
还有一点可以作证他很忙,骑车刚到了派出所门口,老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桐桐,你们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您也太着急了,都还没进派出所……”
“我想青怜了不行?别忘了问!”
“行……”他挂了电话。
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点五十分,却没有看到路青怜的身影。
按说她应该来得早一些,而不是卡着点到,张述桐发了个条短信出去,这时身后又有人说:
“小伙子,快进来。”
张述桐回过头,正是昨晚回岛的熊警官,对方原本觉得他们几个是只会添乱的小崽子,但连着解决几个事件后,就从小崽子变成了崽子……不,小伙子。
张述桐跟着走进派出所,熊警官问:
“想看看当年那件沉船意外的卷宗?”
“是,我有位师母是当年那群受害者的同学,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没事。”
“是你们这些孩子想得太多了。”熊警官摇摇头,“济安大学的学生?”
“对,摄影社,”张述桐确认道,“零四年冬天来岛上玩,是同一件事?”
“我倒不清楚他们是什么社团,但如果你说你见过一张合影,合影上的学生穿着蓝色的制服外套,那应该就是他们。”
熊警官沉吟片刻:
“不过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研究的,是被人妖魔化了,以讹传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话间张述桐走进会议室,熊警官将一叠文件扔在桌面上,对方开门见山:
“首先,没有所谓的渔夫。”
“可那艘船是哪里来的?”张述桐不解道。
“他们找本地的渔夫租的。”熊警官叹口气,“我说了,这件事被添油加醋的细节太多,以至于现在你们听到的版本,和当年的真相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熊警官挥挥手:
“先听我说,也没有一群学生从外面回来赶不上船这种事。而是他们想去湖上玩,从渔夫手里租了条船,从出发到淹没,没有第三方牵扯进来。”
“那沉船的地点?”
“这个倒是唯一没差的地方。”警官蛮不在乎地说,“西边的那片湖,但也和神神鬼鬼的无关。”
“雪呢?”张述桐又问,“大雪把船压沉的说法……”
“看这个。”
警官递过来一张照片。
张述桐瞳孔一缩,那是一张当年在事发现场拍摄的照片,画面上一艘被拖上岸的渔船,渔船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之所以会有那种说法,估计就是这张照片引发的。”熊警官沉声道,“小伙子,你发现问题在哪了吗?”
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
沉船事件沉船事件,虽然大家口口声声这么说——
但眼下他见到照片才明白,实际上船根本没有沉。
张述桐打量着那张旧照片,它被保管得当,尽管年代已久,却能清晰地看到渔船的船体,由木头制成,底部泛着黑色,但张述桐知道,那是渔船与湖面接触的地方,被水浸湿后,在照片上呈现出一片黑色的阴影。
可干燥的船身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述桐随即愕然,因为这就代表着——
在渔船本身没有问题的情况下,一队人就这么被淹死了。
熊警官回忆道:
“当时这件事惊动了市里,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把船上那层覆雪清理掉后,在船槛上发现了泥土的痕迹,还有鞋印。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自己跳下去的?”张述桐脱口而出。
“就是这样。”熊警官皱紧眉头,“从前我们不是没接手过意外的溺水事件,比如一两个人划着船去水上,无论什么原因,拍照也好玩闹也罢,不慎失足落水的不是没有,可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他们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人,足足有七个,这种群发性的失足溺水,可能性实在太小。”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张述桐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背部爬了上来。
这说明什么?
一行七个人全部自己跳了下去?
“内讧?”张述桐忙问,“或者说其中一个人先失足落水,他的同学为了救他相继跳了进去?但救援过程中出了意外?”
“反应很快啊。”熊警官赞赏道,“但船上没发现搏斗的痕迹,当年调查组恨不得将那条船拆开了研究,甚至找到了渔船的主人盘问,但船本身没有问题,至于你说的另一个可能,其实就是当年结案的理由。”
“就这么结案了?”张述桐一愣。
“无奈之举,船是第二天发现的。你也知道那片水域很偏,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这种事件的影响又太大,其实当时已经有很多不好的舆论发酵了,为了减小影响,就用了救人过程中出了意外这个说法,起码比神神鬼鬼的猜测要好得多。”
张述桐一时间默然。
在看到真相前他想了很多,比如警官含糊其词,比如派出所里也没有当年的卷宗,又比如真的牵扯到什么超自然的事,被更高层下令封锁……
可如今来龙去脉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摆在眼前,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失望?不可置信?他已经说不清了。
“那这张照片上的人呢,您有没有印象?”
张述桐将芸的照片抽了出来。
“其实你前天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是那个宋老师的女朋友吧,当年报案的人就是她。”熊警官感慨道,“记得她四年前就离世了,当初你们老师拜托老王调查过。”
张述桐却抓住了某个关键词: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对。她根本没有上船,我找找……这是口供,那群同学执意要去水上玩,你这位师母当年没能劝住,等联系不上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出了意外。”
又是这样。
每一个细节都不合理,偏偏又能自圆其说。
张述桐还是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
“尸体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这个按理说不该给你看的,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吃没吃饭?”
张述桐摇摇头,接过了照片。
几具从水里打捞上来的苍白尸体映入眼帘,尽管是个冬天,却已经被泡得发胀,张述桐只感觉胃部一阵翻涌,但还是强忍着打量着尸体扭曲的面部,那是典型的溺亡的症状。
“尸检报告也是如此。”熊警官补充道,“如果生前有搏斗的迹象,哪怕当年的刑侦技术不如现在发达,也不可能瞒过去的。”
张述桐沉默地翻着一张张照片,这不是一起凶杀案,因此照片也只有薄薄一叠,起初是被拖上岸的渔船,接着是打捞上来的尸体。
他越翻越快,照片的场景忽然一转,不再是郊外的野地,而是某个房间内部。
房间里放着床铺、桌椅,还有大大的行李箱,房间里有三张床……想来是这群大学生的住处。
“这是座旅馆?”
“是,调查组也检查了他们当年的住所,比如说想不开自杀,可能会留下一封绝笔信,当然,没有任何线索能支持这点。”
是了,张述桐翻阅着照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间旅馆的生活气息都很浓厚,宛如学生们的宿舍,没有收拾的衣物、冲锋衣和登山靴、乱放的拖鞋,张述桐甚至看到了桌子上的泡面桶。
接着背景又回到野地,草地上摆放着一堆湿漉漉的物品,显然是受害者身上的遗物,有手机、mp3、钥匙串、发卡……各种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线索又一次被中断了,沉船案自始至终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无论他怎么调查,八年前的照片、狐狸的去向、离奇的死因……都是一桩无头的悬案。
熊警官又说:
“其实定性为意外还有一个原因,调查组走访了受害者的家庭,他们的父母都否认孩子有轻生的迹象,更接受不了内部的冲突,从感情角度来讲,他们也只能接受这是一起救援途中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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