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96章

作者:雪梨炖茶

  “高看你了,路青怜同学,”张述桐叹口气,“原来你只是喜欢大白话,其他的都看不懂。”

  路母还没有回来,也许是这个原因,房门没有被关上,张述桐惊喜地发现,他已经可以推动一扇门了,前提是没有插锁,尽管幅度很小,他在间隙中挤出身子。

  张述桐转身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同样没有合拢,殿内漆黑一片,没有蜡烛也没有灯,什么也看不清,今晚的月亮被云层挡住,借着微弱的光亮,正前方隐隐是一条青蛇的轮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青蛇神”。

  这时神像旁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偷偷溜了出来,张述桐走过去,原来角落里还藏着一扇小门,他试着推了一下,却纹丝不动。

  神像前也没有什么发现。

  这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有路青怜记忆里的事物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对这里涉及不深。

  夜风灌进大殿,木门忽地敞开,砰地一声开到了最大,他看着微微晃动的木门,心里一跳,张述桐苦笑着想,如今一阵风都比自己有力气。

  张述桐准备离去了。

  他转过身,月光倾泄进来,一个人头滚到脚边。

  咚咚、咚咚。

  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张述桐僵硬地低下脸,一个满是白发的人头缓缓睁开眼。

  张述桐对上了那双蛇瞳。

  他的身体一瞬间变冷,竟连呼吸也停住,蛇瞳直直地盯着他,收缩、放大、收缩、放大,月光更加明亮了,他看到了人头后老妇人的身体,对方躺在地上,并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颅。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张述桐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他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窸窣的响动,在自己走进这间大殿的同时,一个老妇人从那扇小门里缓缓爬出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脚下……

  “您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有人说。

  张述桐急忙回头望去,身着青袍的女子出现在殿门口。

  是路青怜的母亲,她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有一只老鼠。”奶奶声音嘶哑。

  “在哪?”

  “是我看错了。”

  “你的病又严重了?”

  “还好……最近总是发作。”

  路母上前扶起老妇人,犹如扶起一个寻常的老人,仿佛上一刻对方正在殿内忙活着什么,突然病情发作不慎跌倒,可张述桐知道她分明是从那个小门里爬出来的,只是他发不出声音,只好无声地动了动嘴。

  “小心老鼠。”半晌,奶奶说。

  “不会。”女人淡声说。

  “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女人许久没有答话,张述桐却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什么时间?某件事的时间?还是某个人的时间?

  这座冷清的寺院里只有三个人,有两个在八年后尚且在世,还有一个……

  张述桐的目光落在路青怜的母亲身上,觉得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我知道。”月光又隐去的时候,路母轻轻说。

  ……

  张述桐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

  不对,他捂着额头想,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那座殿内,可她们究竟是在讨论什么?

  眼下身处的地点却不是教室,甚至不是记忆中任何一处地点,男人女人的笑声传入耳朵,是在一间客厅内,餐桌上,一道娇小的身影身姿端正地坐在那里,让张述桐松了口气。

  是路青怜。

  张述桐认出她旁边那道身影,正是同桌的女生,再看看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张述桐明白了,感情她是在别人家作客。

  原来不光去过自己家啊……

  张述桐走去餐桌旁,俨然是一顿家宴,路青怜正襟危坐,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她的筷子始终照顾着自己的碗,女孩的家长给她夹什么就吃什么,嗯,脸皮薄倒是和以后一样。

  两个女孩坐在一侧,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是养乐多的饮料,这东西倒是唤醒了张述桐的记忆,路青怜举起来小口喝着,似乎有点舍不得,女生推推她说:

  “你尽管喝,还有呢。”

  她仰头的幅度才大一些。

第245章 往昔须臾之梦(四)

  张述桐在客厅里转悠着。

  方块状的地砖、掉漆的沙发、晃悠的餐桌、只是一户条件稍好的普通人家。

  但不知为什么,家具和地板都看上去金光闪闪的,像极了有钱人家的样子。

  女人身上穿着白大褂,也许是岛上的医生,男人解下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仿佛是模范夫妻的最佳诠释。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女生是个爱闹腾的性子,聊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聊合唱的时候自己被选为了领唱。

  她的父母拍拍手,笑着说那天晚上爸妈一定借一台摄像机,从头到尾都录下来。

  还聊起了路青怜,因为她那干脆利落的三拳,收获了一群小迷妹。

  一顿饭吃完了,路青怜拘谨地端起碗,将桌子上的米粒扫进里面,她眼里藏着懊恼,似乎觉得吃相不太文雅。

  女人制止道:

  “阿姨收拾吧,你们俩去看会儿电视吧,一会让叔叔骑车送你回去。”

  路青怜抬头看看窗外,摇摇头拒绝了。

  黄昏已至,金光闪闪的客厅原来是被它蒙上了一层纱。

  别人的家很好,但她要回自己的家了。

  她背起那只粉色的书包出了门,与同桌一家道谢、道别,一个人暮色中走远。

  张述桐在旁边陪着她,看她刚出门不远就浅浅地打了个嗝,心想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他如今说不出什么玩笑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路青怜身边走。

  因为回到庙里的时候,这天晚上路母还是没有回来。

  张述桐睁开眼,耳边居然是一道犀利的破风声。

  晨间的院子里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做操,不过这操真够生猛的……张述桐揉眼一看,才发现不是做操,而是练拳。

  路青怜扎着马步,一板一眼地挥拳、踢腿,她动作娴熟,看来不是第一次练,片刻后母女对练,她挥拳攻去,被妈妈轻描淡写地拦住,一脚绊倒在地。

  张述桐在院子里坐着看,倒没多少偷师的想法,很多动作需要超乎常人的柔韧度,想学也学不来。路青怜练完收工,张述桐却没有跟着她上学,而是在院子里静静等待路母出来。

  不久后,女人穿着一身青袍从正殿内走出,她扎好了裤脚,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张述桐暗暗不解,大早上提一盏灯,这是要去哪?

  他跟着路母出了寺门,对方步子很快,全然没有跟上路青怜那么轻松,张述桐小跑到山脚下,不解更甚。

  他原以为这山中藏着些什么,也许是某个洞窟、需要提灯进去探查,可他们一路走到了湖岸边,透过清晨的薄雾,张述桐惊讶地发现那里停靠着一艘渔船。

  张述桐紧跟着迈进船中,他的心一点点提起来,不仅因为小船越划越快、越划越深,而是因为女人为什么要划船?

  这不是公交车,沿途有固定的站点,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岸!

  她准备出岛?

  张述桐彻底惊住了,可他记得庙祝不能出岛,这是在干什么?悄悄离开?那路青怜该怎么办?

  她下山的时候丝毫看不出“逃离”的征兆,即使眼下也看不出来,周围的雾气愈发浓厚了,路母将油灯放在船首,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跳跃的火苗艰难地在雾中撑起一片光亮,张述桐回头望去,湖岸早已消失不见。

  眼看小船就要迷失,女人始终平静地划着桨,她的双手齐动,既没有停下来观察,也没有调整过方向,船头直直地向前驶去,仿佛一刻也没有偏离过预定好的路线。

  张述桐却知道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如果顺利又怎么会留下一个不能出岛的规矩?

  渔船停下了,周围仍是无边无际的水,她站起身,回头说:

  “你果然跟来了。”

  张述桐桐心里咯噔一下,与此同时路母伸出手,动作迅速,他躲闪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胸膛……

  然后穿过。

  再收回来时,竟提了个小不点。

  路青怜在半空中似乎有些尴尬,干脆闭上眼。

  原来她也悄悄跟了上来,只是雾气太大,谁也没有发现她藏在了船舱里。

  “已经迟到了。”路母淡淡地说。

  “今天雾大,老师不会怪罪。”路青怜简短地解释。

  张述桐却想你们母女俩真够淡定的,现在是迟不迟到的问题吗……

  “妈妈要去哪里?”路青怜问。

  哪个母亲真的能对女儿保持淡定?路母头疼道:

  “平时好奇也就罢了,但这不是你该跟来的地方。”

  她直接调转船头,就要把路青怜送回去,张述桐仍然一头雾水,好不容易划到了这里,又要掉头回去?可把路青怜放回岸边又怎么样?继续划船离开吗?

  渔船在水里打了个转,船首的灯忽然熄灭了。

  “别动!”

  路母厉声道。

  张述桐第一次见她发怒的样子,路青怜下意识抓紧船身,张述桐也跟着屏住呼吸,这一刻雾气浓得似要凝固。

  “捂住眼睛,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一定。”路母盯着她的双眼。

  只来得及看到路青怜点了下脑袋,张述桐便感觉眼前一黑,原来她真捂住了眼。

  流动的水声告诉他船体继续行进,船底却传来一阵闷声,好像有一条大鱼缓缓游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水声也停歇了,他们停在某处,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接着张述桐听到某种哗啦的响声,他仔细分辨,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锁链!

  就是锁链,就像他锁自行车用的那条链子,一枚枚金属环正互相碰撞发出哗啦的冰冷声响,听起来体积远比自行车锁庞大,可是……

  湖里怎么会有一条锁链?

  这里比两人下潜的位置要深得多,小船正在湖中心飘着,淡水湖最深的地方有多深?几十米?还是上百米?张述桐不知道,他只知道耳边的动静更大了,哗啦声与水声夹杂在一起,女人好像从水里将整条锁链拉了出来。

  张述桐在心里默数着,逐渐被惊愕填满,因为声音仍在持续,这条锁链到底有多长?又被系在什么地方?以及——

  到底连接着什么?

  犹如重物出水被甩在船上,耳边砰地一震,力道之大令整条船几乎倾覆,剧烈的晃动中,潜藏着一道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响声,那似乎是什么被缓缓打开的声音。

  耳边恢复安静了。

  不安的情绪在胸中翻涌,雾气封住了人的五官,张述桐正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又是砰地一声,下一刻锁链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渔船再次移动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恢复光亮,张述桐大口喘息着,他们从雾气中脱身了。

  渔船靠岸,这时路母才放下手中的桨:

  “走了,我送你去学校。”

  一路上张述桐都眉头紧锁,水里居然还藏着东西?可他不知道坐了多少次渡轮,天气晴朗时湖面分明平整如镜,哪里来的锁链?那个重物又是什么?

  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也就代表它在某一天消失了?

  张述桐又想起她曾冷硬地不让自己下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她也模糊不清。

  学校到了。

  朗朗的读书声中,路青怜快步进了校园,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跟上,眼角的余光里,一滴血自路母的手上淌下,在水泥的地面上迸出一朵红色的花,宛如绽开的腊梅。

  新的一天他仍在破风声中睁开眼,不大的院落里,正是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路青怜扎着马尾,每一拳每一脚都夹杂着风声,可路母一改从前防御的架势,竟主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