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张述桐按住眉心,艰难地睁开眼,他再一次处在那处院落里,就在偏殿门前,他条件反射般向里望去,看到了路青怜那小小的背影,阳光灿烂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回事?张述桐一瞬间茫然了,难道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张述桐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他的能力就是回溯,过往的人生中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可这一次是在梦里,连他也说不准。
他怀着隐隐的激动走过去,想要推开门,可这一次屋门从内锁住,他拍打着门窗,试图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可落在她耳朵里也许成了咆哮的风声。
张述桐只好贴在玻璃上,想看清她在干什么,路青怜背对着窗户,静静地跪坐着,这天阳光很好,他得以窥见房间内的一角。
不知怎么一桩往事清晰地浮上心头,在医院后面的隧道里、在那间贴满照片的地下室,路青怜注视着一张身穿青袍的女人的照片,说她其实对母亲的印象很少,包括对方的死,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照片。
她嘴里的话大部分可信,却有极少一部分不能,所以张述桐把那句话反着听,她说没有印象,那就是印象很深;她说毫不知情,那就是还记得那个冰冷的夜晚;她说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照片,那就是……
可张述桐透过路青怜的背影,只看到她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以及上面简短的字迹。
——路青岚。
原来真的一张照片也没有,他沉默地站在屋外,被这一刻的阳光刺得恶心。
偏殿内路青怜垂着脑袋,跪坐在那里。
八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不记得她的样子?现在的你又是在颤抖还是哭泣?
张述桐不知道,房间的玻璃有些花了,上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便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看到路青怜的嘴唇在动,可张述桐同样听不到其中的声音。
他的力气只够推开窗户的一道缝隙,张述桐将手放在窗框上,阳光适时隐去了,得以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路青怜紧闭双眼,嘴唇哆嗦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张述桐推开窗户,做好了听到某种撕心裂肺哭声的准备,可只有一声嘶哑的低语从窗缝里飘了出来: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那是《旧约?箴言书》第四章第二十三节。他忽地记起这一切的来由,怔得说不出话,可耳边只有这一句话: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你当保守你心……”
第248章 消失的火车
“喂,该走了。”
张述桐看着初升的朝阳,回头喊道。
这是一天中的清晨,金色的晨曦洒满了整座山峰,云与雾也被染成金色,在眼前的世界缓缓流动着。冬天万籁俱寂,因此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他说话的声音。
“再不走就要迟到咯。”
张述桐又对着身后的大殿催道。
话音刚落,古老的庙宇中,女孩从神像前站起身子,她甩了甩那头长发,将一炷香插进炉中。
一点火星亮起,映出了蛇像的双瞳,红色的玛瑙鲜红如血,张述桐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身为庙祝的她却有另一重规矩,不可直视祂的眼睛,路青怜便一直低垂着脸庞。
此前她不知道在神像前跪了多久,也许天色未亮就从偏殿里合衣走出,那时的空气甚至没有结下第一滴露。
此后她便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泥塑,直到为神供奉了每日的香火。
这便是路青怜如今必做的功课了,替代了往日的晨练。
等她从庙里走出来,张述桐又嘱咐道:
“今天降温,穿厚点。”
可路青怜只是一言不发地从他面前走过,张述桐耸耸肩,几步跟上。
他们出了庙门,没有为了瑰丽的日出停留,路青怜脚步飞快地下了山,现在她不会在路上浪费一点时间了,张述桐便跟得有些吃力。
唯有行至半山腰的时候,一群火红色的小东西跑出来,她才稍加驻足。
“感觉阿达好像长胖了点,你觉得呢?”
张述桐靠在树上,歪头打量着狐狸们,名叫“阿达”的狐狸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却也是最敏捷的,不清楚是不是以后那只缺了耳朵的狐狸,毕竟这中间隔了整整八年,就算是,到那时它也是只老狐狸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也没有蹲下身子,只是任由狐狸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又毫不留恋地迈开脚步,仿佛来这里与它们见面也是每日的功课。
“又走这么快……”张述桐只好朝狐狸们挥挥手,“晚上见了,各位。”
他用手拍了拍阿达的头,想起兜里还有条巧克力,可狐狸是犬科动物,巧克力似乎是剧毒,也就没敢喂。
下山的路走得越发轻车熟路了。
山间的积雪彻底消融,露出下面巍峨的山石,山石是漆黑色,与不久前满目的洁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张述桐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那皑皑的雪从未存在过。
想在这个世间留下一点痕迹很难,那个叫做“路青岚”的女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张述桐走到路青怜身边,小声问:
“元旦排练得怎么样了,老师说要穿统一的白衬衫上台,你有没有?”
可路青怜并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如今她也不再背那只粉色的书包了,只因作业都在学校里完成,用从前看哈利波特的时间,她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忙,晚上张述桐看她在灯下编着草绳,从前丑丑的草蛇也变成漂亮的样子。
很快走到校门口,今天张述桐却不准备跟去上学:
“我到处逛逛,在学校里开心点……嗯,记得把饭盒放在暖气片上。”
他的话在寒风中飘远了,路青怜小小的背影没入人群,张述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她走进了教学楼,才转身离去。
其实她根本听不到自己说话。
路青怜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就算没人催她上学,当朝阳从山峰上升起、第一缕晨曦照进庙里的时候,她也会准时站起身。
倒是那只狐狸的名字,阿达,是张述桐自己取的。
他还是没有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张述桐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这个梦中,可他仍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是指什么。
所以他很少待在教室陪路青怜上课了,而是习惯一个人出来走走。
熙熙攘攘的校门前,张述桐默默看着人群,打了个寒颤,从那个夜晚之后,他的体温又回到了入梦的那一刻,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冷,如今他已经能去衣帽店抓一件大衣,却懒得再做尝试,因为冷与不冷其实不取决于自己,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放在几天前,张述桐会前往“残桥”的方向,在梦里那座桥梁被替换成了一个车站,可同样是那个夜晚过后,火车消失了。
月台还在,铁轨还在,可那列永远冒着黑烟、正一点点接近的火车就那么消失不见,张述桐大概能猜出因为什么。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赶来,也就没了继续等的必要,便觉得对方再也不会回来。
张述桐漫步在街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元旦晚会的前一天,12月30日,因为校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庆祝横幅,这个习惯在八年后也没变过,小岛上的生活很慢,连带着校工也懒散下来,晚会的前一天才会把横幅挂上。
张述桐瞥了一眼,裹紧衣服朝市区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碰到一个熟人,甚至是这场梦里唯一新认识的人,是路青怜的同桌,那个小女孩被妈妈骑车送过来,手里拿着面包与牛奶。
元旦快要来了,就连聊家常也变成了与之有关的话题,前方人多,车子慢了下来,张述桐听女孩问:
“……那天爸爸来不来?”
“来,他早就找单位请好假了,晚会一结束咱们就坐船出岛,玩一整天,”女人说,“你爸爸连摄像机都买好了,就等明天晚上呢。”
女孩嘟着嘴说:
“我还记得去年他把我拍得好丑。”
“那是他不会用。”女人笑笑,“今年不会了,肯定把你漂漂亮亮得录下来……”
她们骑着车走远了,留在张述桐耳朵里的也只有这么几句话。
但这寥寥数语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参加节目,也许每个妈妈都差不多,他老妈虽然没有夸张到录下整场晚会,但也会疯狂拍照,一边拍一边和身边刚认识的家长炫耀:
“你看你看,那个小帅哥就是我儿子……”
张述桐看着台下那个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身影,控制不住得抽搐一下嘴角,然后不出三天,他在舞台上脸部抽筋的“可爱”照片会传遍爷爷奶奶甚至某个七大姑八大姨那里,从前张述桐一直烦得不得了,但现在他发现很多事你觉得稀疏平常,其实对有的人还蛮奢侈。
说来也巧,学校对面的街上有家照相馆,他下意识在那里停住脚步。
第249章 “现身”
张述桐走进照相馆,二层的影楼,一楼空荡无人。
业务很广,证件照、艺术照、生日照……甚至有复印机,却唯独不卖相机。
这时候有台手机就很奢侈了,何况相机,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管它卖不卖,只要有这种东西就行。
张述桐拿起柜台上的相机,很快摸清了功能,咔嚓一下,一张照片新鲜出炉。
居然真的能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从前自己可是用手机试过,但拍完就消失了,仔细想想,第一台iPhone都没问世,能用才有鬼。
他又检查了一下录像功能,拿上相机走出大门。
张述桐来到湖岸边,将相机对准湖面,然后放大、再放大、他找不到望远镜,只好用这种方式观察远方的湖面。
他看了好一会,却没有找到路母划过的那艘渔船,几天前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几天后却希望小船自己回到岸边。
张述桐不能再等了,每多拖一秒情况就会变坏一分,与其找到最深处的秘密,不如先把能做的尝试做完。
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也越来越深,想来划船不是多难,所以他准备等触碰到路青怜的那一刻,就拉着她上船离开。
也许这片梦境只有这座岛,等出了小岛,也就等同于苏醒。
可他没能找到那艘被自己解开的船,实际上整片湖上一艘船都没有。
张述桐暗叹口气,按下相机的快门,权当记录点位,整片湖很大,他打算沿着湖找找看。
好像有点过曝了。
他遮着屏幕调整相机的参数,片刻后按下快门,终于能看清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水面上一个倒影。
倒影……
那是自己的影子。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有影子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自己的影子居然能被拍下来吗?
张述桐立刻反握相机,对着脸来了张自拍。
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下连张述桐也不敢确定了,因为从前和路青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相机,一件电子设备都没见过,他也不清楚能不能被这种东西记录。
如果把摄像机还回去呢?
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老板会不会看到自己的照片?
张述桐脑子有些乱,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眼前便是一黑。
再睁开眼是午后的办公室,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却是空空如也,相机早没了影子,这算什么,张述桐头疼地想。
不过,老师这里可能也会有相机?他在工位上找了找,相机没有找到,却看到了一摞绘画本,第一本就是路青怜的名字。
他记起美术和音乐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说这些作业交上来没有多久。
第一本作业反而是最后一个交的,老实说,张述桐如今根本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他已经很少听到路青怜说话了,仿佛能说的话早已在那个夜晚说完,除了在庙里,有时候和奶奶进行几句必要的交流,还往往是对方吩咐她做什么事。
简直比刚认识她时还要冷。
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奔走,同样不知道路青怜在学校里是什么情况,有时候张述桐忍不住想去看看,但又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梦,就算真有一些话想说,也是醒来后对现实中的路青怜说,再说在梦里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翻开了绘画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空白,却是一条绿色的蛇,他又翻了翻下面的,画什么的都有,标题似乎是希望,她的画本上却只有一条蛇。
张述桐不知道以后的路青怜会画什么,可能会很敷衍地画一个圆,当作苹果,然后抽空刷她的试卷看她的书,
他后知后觉地想,路青怜现在也是庙祝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小的庙祝,虽然她还不穿青袍,但有时候能听奶奶站在她身边,念叨一些敬神的话,她也就垂着眼帘,是会铭记在心的意思,还有一些话老妇人说得晦涩,但张述桐能明白是要她未来成为一个称职的庙祝。
张述桐看了几秒,正要出门,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脑响了一下,屏幕点亮,一只企鹅在屏幕左下角闪烁,QQ还是很时髦的东西,张述桐本已转过身,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相机能拍到自己的脸,那他在QQ上发一条消息,对面的人能不能收到?
说干就干,好在电脑没有锁屏,他直接拉过键盘,没有看对方是谁也没看发了什么话,而是迅速打字道:
“能看到吗?”
张述桐屏住呼吸,这将关乎到接下来的方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对话框里探出四个字:
“你怎么了?”
张述桐心脏一跳,他按捺住激动,以防万一,又故意打道:
“没事,我在捣乱。”
这次对方直接发来一个问号,张述桐深呼吸一下,顾不得再看电脑,他首先想到的是该怎么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其次又有些纳闷这算什么情况,这个世界的人明明看不到自己,偏偏他的照片和发出的消息都留下了痕迹……等等等等,张述桐忽然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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