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跑!跑!跑!”
因为那声汽笛不是火车进站的信号,而是发车的征兆!
这里八年前和八年后没有多少变化,他冲进了一条小巷,气喘吁吁肺如火烧,隐隐看到火车还没有动,可张述桐突然一愣,自入梦以来、一直萦绕在他身体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加深。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离家出走要克服的困难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张述桐咬着牙继续跑,眼前是一条破旧的沙发,他用脚蹬在一侧的墙上,起跳,落地,继续狂奔。
他冲出了小巷,他逼停了车流,甚至与一辆汽车擦肩而过,这段时间他跑得真够多的,早上跑晚上跑,上学跑放学跑,被人嫌弃有汗臭味还在跑,幸好坚持了下来,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了,胸口快要炸开,可他脚下不停。
跑啊,张述桐,跑!
他拐过一个个街角,终于踏上了湖岸,月台就在不远处了,汽笛声再次响起,是火车要发动了,火烧般的天空下,张述桐终于看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她背着那只粉色的书包,踏着崭新的靴子,抱着双膝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寒意更加深了,明明火车就在眼前,路青怜却恍若未闻。
怎么会这样?
张述桐又一次愣住了,她不应该早在车上等吗?
路青怜像是根本看不到月台也看不到铁轨,她来到这里便迷了路。
她好像认命了,偏偏是最后一刻。
“路青怜!”
张述桐大吼。
她茫然地回过头。
“上车!”这一次她终于能听到了,张述桐喊得上气不接下气,“上车啊,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座岛吗!别认命啊!上车!”
路青怜惊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好似滚滚的黑烟突然蹿入她的眼中。
接着路青怜又看向自己,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
“快啊!”张述桐大吼。
余光里火车已经开动了,这明明是一辆老式的绿皮火车,动起来却飞快无比,只是因为路青怜回头多看了自己一眼,便彻底失去了上车的机会,车门砰地关闭:
“别犹豫,跑!”
这一刻她那如潭水般的眸子终于掀起了波澜,他们同时迈开脚步,冲出月台踏上铁轨,他没有向路青怜解释自己是谁,路青怜也没有问他的来历,两个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何必解释这么多,只要一起朝着希望的火车狂奔就足够了!
路青怜跑得不比他慢,可她还太小了,他好几次就要抓住车尾的栏杆,路青怜却根本摸不到,火车反倒越来越远。
张述桐咬紧牙关,将路青怜拉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托上了火车:
“抓住!”
张述桐猛地把她推进车厢里。
路青怜进去了,他却再也追不上那列火车了。
全身上下都在发出告急的信号,张述桐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累过,他不停地喘着气,看到路青怜着急地向自己喊着什么,可张述桐已经听不清她的话了,如果可以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追不上那列火车就会永远被困住这场梦里。
这一次你必须追上时间!
他拼命地朝着火车追去,大步飞驰在轨道上,眼看就要追上,张述桐却突然被绊了一下——
铁轨消失了。
脚下的铁轨突然化作了一条巨大的青蛇,它宛如苏醒,成千上万枚鳞片发出梭梭的响声,巨蛇昂起身子,如巨鲸跃出海面,将两人彻底地分隔开,随即朝那辆行驶中的火车追去!
张述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随即大吼:
“快走快走快走!”
可车厢里的女孩似乎对大蛇的出现并不惊讶,仿佛是那宿命中早已定好的东西,她只是执拗地探出身子,朝自己伸出手,大蛇越追越近了,草茎与泥土在蛇身极速的移动中纷飞,不停地扑在他脸上,张述桐咳嗽着,他努力抱住眼前的蛇尾,可一条比火车还要大无数倍的蛇怎么会轻易被抱住?
他的指甲刚扣住那冰冷的鳞片,青蛇就甩了一下尾巴,张述桐摔在地面上,却死死不松手,他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可还是晚了——
那条蛇还是追上了火车,祂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火车吞了下去。
紧接着缓缓停住身子,可它的身躯太过庞大,竟连地上的泥土都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记,青蛇彻底不再动弹,它好像只是为了吞掉那辆火车,做完这一切就完成了使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可那入梦以来一直萦绕在身上的寒意彻底消失了,张述桐疯了地大喊:
“路青怜路青怜路青怜!”
他爬上了蛇背,鞋底踏过鳞片发出哒哒地响,疾如枪击,张述桐从蛇头的位置跃下,他死死地扒开青蛇的嘴,手上鲜血直流,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还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你怎么可能会死,张述桐用半边肩膀撑开青蛇的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深入蛇腹去找那辆变形的火车,可张述桐忽地愣住了。
路青怜就这么平静地躺在巨蛇口中。
十六岁的路青怜宛如沉睡,她的双手放在胸前,平稳地呼吸着。
“你……”
张述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却再次一黑,他仿佛从一个无穷的长梦中苏醒,剧烈的头疼、剧烈的寒意,浑身上下像是被淋湿了似的,不对,不是像,而是就是如此,张述桐忽然清醒过来,他正处在一艘气垫船上,小小的船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珠,路青怜躺在他身下,还穿着那身紧身的黑色潜水服,她闭着双眼,身上裹着一条浴巾,怀里抱着那只狐狸,天光惨淡,湖水平静,无风无浪,手边的电话里传来清逸着急的喊声。
出梦了!只是过了一瞬!
可张述桐甚至顾不得欣喜,只因路青怜还是没有苏醒。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不是从那只惊惧狐狸的梦里脱离了吗,难道是因为出梦前的那一幕?
“你怎么样!”
张述桐心中涌现不祥的预感,急忙去晃她的身子,可路青怜丝毫没有反应,她精致的脸上一片苍白,身子也冰冷无比,甚至能感到微微的颤抖,就连粉唇也失去了血色。
张述桐咬了咬牙,直接俯下身子,接着感受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一只小巧的手反手贴在了他嘴上。
“唔……”
张述桐睁大了眼,路青怜不知何时醒来了,正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他们两个的脸庞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到。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忽地一阵风吹过,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一道轻轻的涟漪。
第252章 感冒季
“苹果,吃吗?”
张述桐虚弱地张开嘴。
“吃你个头。”老妈把手收回来,朝他瞪眼,“给青怜也不给你。”
“那你多喂她点。”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一天中的下午,医院的观察间内,张述桐故地重游。
从救护车赶到,再到被送进医院,已经过去数个小时了。
现场的画面一度很混乱,清逸崩溃于在电话里喊了半天都没人理他,医护人员崩溃于接到电话有人溺水、结果刚赶到现场对方就自个划着船回来了,张述桐崩溃于一到医院老妈就怒气冲冲从天而降,老妈则崩溃于自家小崽子一声不吭地跑去潜水,还拉了个女同学。
2012年12月30日,让人崩溃的一个下午,以至于张述桐没空和路青怜说一句话。
“你怎么好意思喊着女同学去的?”老妈拿苹果当锤子,在他头上不停地砸,“你能耐了啊你,还一声不响地跑去市里租了身潜水服,哦,还有气垫船,这次是下水,下次你是不是就该上天了?”
张述桐能说什么呢,其实是她想去自己才跟着的?
“抱……”
“再说抱歉直接打死。”老妈目露凶光。
张述桐乖乖闭嘴。
“还有摩托车,你怎么给我保证的?我把钥匙留下来就是让你这样用的?”谁知老妈越说越上火,“以后你别再想摸车了,坐11路吧。”
十一路自然是两条腿,别吧,张述桐心说,短时间内真不想跑了。
他干脆睁眼看向天花板,是挨打立正的意思,老妈知道怎么对付他,他也知道什么招数对付老妈最管用,算喽,张述桐又想,这个结果还不错,挨一顿骂算不了什么,他和路青怜上岸时悄悄把狐狸雕像藏在草丛里,真正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人很少。
“你还睡觉?”谁知这次的招数不管用,老妈气呼呼说,“来到医院就开始睡,都一下午了!”
“不睡了。”张述桐撑起身子,“路青怜呢?”
“隔壁屋,我刚去看过,人家睡得正香呢。”
“我过去看看。”
张述桐踏上拖鞋,他现在状态还好,毕竟不是受伤,除了挨冻后有点头疼,张述桐轻轻推开隔壁的房门,路青怜早已换了一身病号服,宽松的领口中甚至能看到她精致的锁骨,她头发也不是潜水时的团子状,而是如瀑般压在身下。
张述桐走到床边,却突然有点心虚了。
路青怜知不知道梦里的事?不知道还好,可要是知道……
“路青怜同学,你还蛮可爱的。”
“路青怜同学,我小学是游泳亚军。”
“路青怜同学,想哭就哭吧……”
明明她还没醒,张述桐身上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张述桐同学。”
有人睁开了眼。
“原来你醒了啊。”张述桐小声说,“感觉现在怎么样?”
“有些头疼。”
“没发烧就好。”张述桐拉过一张椅子,“对了,其实那只狐狸……”
“你准备去取?”路青怜打断道。
“呃,没有,过几天再说吧,我是说那只狐狸挺诡异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昏迷之后……”
“什么?”
“做了个梦?”
“你又在说什么。”她沉思道,“梦?”
“嗯,其实我被拉进一个噩梦里了,”张述桐斟酌道,“我估计当年那群大学生也是这样,如果不挣脱出来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会留在梦里。”
“做梦吗。对你来说应该很常见。”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维持着平淡的口吻。
“这次真的是做梦,那只狐狸的能力。”张述桐只好强调。
“是吗。”
路青怜合上了眼睛,她就是这么一个好奇心接近于无的女人,张述桐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睡着了还是累了。
她微阖眼帘的样子美极了,那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挺翘的鼻子,小巧的粉唇,气质也没有清醒时那么冷。
张述桐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不知怎么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麻烦让我休息一会。”
张述桐才意识到把梦里养成的习惯带了回来。
“那你先睡。”
他出了房门,掐了下脸,真的醒来了,只有自己带着梦境的记忆,路青怜还是和昏迷前一样,她不记得梦里的事,让张述桐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蛮多事情在身后追他,张述桐拿了手机,先给清逸报了个平安,老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不解其意,被赏了个白眼:
“我先回家一趟,把你俩的衣服拿回来,你还想穿着潜水服回去?”
张述桐目送她走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点点滑落下来。
终于结束了。
他撑着额头呼出口气。
实际上现在脑袋疼得快要造反,也许是梦里的状态都带到了现实中,可事情还不算完,怎么处理那只狐狸也是件难事,防不胜防。
还有就是大学生沉船事件,一些从前想不通的关节差不多想通了,比如为什么人越少越安全,他只是入了路青怜的梦,到最后才确定火车是离开梦境的通道,可要是一群人被拖进梦里呢,是几个人的记忆拼接起来的梦境、还是一个套一个的连环梦?
梦是人潜意识的体现,也许换了一个人,离开梦境的象征就不是火车而是其他什么,对了,老宋那里也要解释几句,算对那段往事画上一个句号。
而他明天甚至还要上学,晚上还有个话剧要演,虽然这种状态完全可以推掉,可现在再找人已经晚了。
最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嘴,似乎还残留着路青怜掌心冰凉的触感,比人工呼吸的时候对方突然醒了更尴尬,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提这件事,算是小小的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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