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19章

作者:雪梨炖茶

  但她还是扶着额头,缓缓下了定论:

  “张经理,既然你已经放弃了,无论有没有那通电话,还是忘掉为好……”

  “我知道……”

  她话里话外不留一丝余地,张述桐将手指从水里抽出来,也缓缓说:

  “可我不像你,我记性一直很好的。”

  张述桐趴在椅子上,平静道:

  “我是说,如果很困,不如睡会。”

  随着话音落下,砰地一声,路青怜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她原本昏昏欲睡,这一刻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冷得结了一层冰:

  “你在水里动了手脚。”

  “我在医院有熟人。”

  “你给我下了药?”

  “嗯,安定药。”

  “就为了拆掉这座庙?”

  她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一脚将桌子踢翻,路青怜强压着怒意:

  “张、述、桐。”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七年前,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自以为谋划得很好,却被人反将一军。可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飞溅的玻璃渣中,张述桐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毫不躲闪地对上她的双眼:

  “是,就为了拆掉这座庙,路青怜,自负也好自作多情也罢,你不放弃,我就帮你放弃,我今天、一定要把这座庙拆掉。”

  他声音很轻,却说得有力:

  “由不得你。”

  路青怜抿住嘴唇,熟悉的危险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想要站起身子,那双眸子却不受控制地合上,她的手已经握了起来,最后一刻却又颓然地松开,这一切不过一瞬间的事,张述桐静静地看着她垂下双手,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响起。

  “搞定了?”

  “进来吧。”

  徐芷若推门进来,她默默地看着睡着的路青怜,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先把我松开。”张述桐看了一会,移开目光,“人还有多久到?”

  “你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就直接进场,趁她睡着的时候全部推掉。”

  徐芷若将他背后的绳子解开,张述桐活动着手腕,犹豫了一下,又将绳子绑到路青怜身上:

  “来搭把手。”

  “真、真要绑啊?”

  “从前犯过一次错,这次还是小心点。”

  可徐芷若迟迟没有迈开脚步,张述桐不由催促道:

  “快点,没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不是开玩笑可是学长……”徐芷若捂住脸,“你能不能先穿上裤子啊?”

  张述桐低下头,默默去了屋外。

  片刻后他将那身西装穿好,看着工人们带着工具走进了这座院落。

  张述桐又看了徐芷若一眼,她出门时够急,连头发都没有打理,一根呆毛竖在头顶,衣服同样如此,只披了一件外套就匆匆上了山:

  “这次多亏了你。”

  “我倒是还好,下了药就在庙外躲着,就是秋绵那边……”徐芷若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的裤子。

  “说了是意外。”张述桐打断道。

  “是啊,意外,嗯,太意外了。”徐芷若撇了撇嘴,“亏我以为你被绑架了,早知道不来救你了学长。”

  “不是绑架能是什么,”张述桐无奈道,“我吐了一地,然后睡着了,她也睡着了,早上我挣开绳子让你去医院拿药,开了大门又把自己绑好,然后一直在拖时间,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哦。”

  “你见过被绑起来的孤男寡女?”

  “学长你还是见识太少,怎么不行……算了。”徐芷若转开话题,“这次比我想得要顺利,其实我没抱多大希望的,你也知道路小姐上学的时候就很厉害。”

  “嗯。”

  “可她早上真的睡着了。”徐芷若看着依然在熟睡的路青怜,轻轻地说,“按说她都把你捆起来了,肯定会多加提防,可她一点防备也没有,就这么睡着了。”

  她回过头,才发现张述桐已经出了房门。

  工人们已经搭起了手脚架,甚至有人翻上了屋顶,大大小小的工具摆满了院落,仿佛拆迁现场,不对,这就是拆迁现场,张述桐看着那座正殿,它不知道存在了多久,青色的瓦片保存得很好,现在它们要被摧毁了,锤子砸在屋檐上发出第一声巨响的时候,激起了一片灰尘,张述桐回过脸。

  徐芷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一粒不知道哪里来的灰尘粘在衣袖上,张述桐拍拍袖口,他想起了什么,斟酌道:

  “对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

  “喂喂,你不是喝多了就断片吗,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徐芷若睁大眼睛,脸蛋蹭地红了,她却忽然露出虎牙一笑,“我可不需要安慰,你还是回去陪路小姐吧,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也要跟人家解释清楚。”

  张述桐愣了一下,道了句谢。

  “学长啊,这么久了,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算算时间,已经七年了吧。”

  “是啊,七年了。”

  风吹过来,张述桐出神地说。

  大大小小的瓦碎落在地上,徐芷若抱着肩膀下了山,这里没什么事需要她这个秘书帮忙了,所以她准备去车里待会,张述桐看她出了院子,又推开了偏殿的门。

  路青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上,呼吸平稳。

  张述桐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旁,整个院落已经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工人们进进出出,将殿内的家具搬去了外面,张述桐特意嘱咐过他们要小心,无论值不值钱,一件都不要损毁。

  人们神色各异,毕竟顶头上司旁边坐着一个被捆住的姑娘实在很诡异,但没人敢多嘴,搬运床头柜的时候,抽屉不慎打开了,一只手机掉在地上。

  “张经理。”

  工人面色有些尴尬:

  “屏幕好像摔裂了。”

  “给我吧。”

  张述桐将那只智能手机拿在手里,不是从前那只,千元机,红色的金属背板。

  地面都在颤抖着,整座偏殿很快空空如也,张述桐转头看向路青怜,她的睫毛忽然颤抖了一下,那盒安定药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睡到明天,可在她身上只起了半个小时的效果。

  张述桐看着地面:

  “又骗了你一次。抱歉。”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尘土纷扬的窗外,像在发呆,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的青年都是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度过,二十三年过去了,现在它被拆掉了。

  路青怜回过了头,看着张述桐的双眼,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如冬天的湖水,幽邃不见底,他们再一次对视着,久久不发一言。

  忽然间一声脆响,是主殿的玻璃被砸碎了,那座青蛇像被抬了出来,路青怜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像是湖面上的冰层被一并砸开,她的眼里只剩平静:

  “如果昨晚把你扔那里不管,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事,这是我最大的失误。”

  张述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她身后的绳子解开。

  “有没有酒?”路青怜问。

  张述桐吃了一惊,老实说他以为自己的下场是挨上一脚,再不济也是一拳,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喝一点酒。”也许是怕他没听清,路青怜又重复道。

第266章 “张述桐同学”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喝酒?”

  “只是想喝,张经理可以帮我去买些吗?”

  “……好。”张述桐回过神,“喝什么,啤酒红酒还是白酒?”

  “我不懂酒,买什么都好。”

  “我知道了。”张述桐迟疑道,“要不要一起去,对了,其实我还可以修改一下赔偿书,岛上的房子可以换成现金,我陪你离……”

  “我想在这里待会,你或许不理解,但我在这座庙生活了二十多年,想看看它最后的样子。”

  他们说话的时候,最后一块瓦片从房顶上揭落,工人们拿着大锤,那座曾经束缚她的大殿在巨响中轰然坍塌,夷为一片废墟,路青怜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就这么戏剧般地结束了。

  原世界线里,“八年后”的危机也该一并解除了,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直到路青怜轻叹口气:

  “不要担心我会报复谁,也不要担心会自寻短见,我从没喝过酒,但听说喝醉了会让人忘记一些心事,那就在忘却中和它告别好了。”

  “你……”

  “我会等你回来。”她声音轻的像个女孩。

  张述桐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他忽然明白了路青怜的意思,她生来就是庙祝,她的母亲是,她的奶奶也是,不知道传了多少年,现在这座庙没了,庙祝也不复存在了。

  路青怜是青蛇庙最后一任庙祝,在她二十三岁这年,压在她肩上的那些东西随着神庙一齐坍塌了。

  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只会让人迷茫得想要喝一杯酒,向过往的人生告别。

  张述桐几乎是跑着出了院门,其实眼下哪还有院门,不如说跑出了一片废墟,他手下有很多人可以使唤,本可以随便安排一个人去买,可他想这瓶酒对路青怜的意义非凡,这句话路青怜没有说,张述桐也没有问,但他心知肚明,所以要买最贵的,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一刻不停地跑到山脚下,一把拉开车门。

  “张经……”司机惊讶道。

  “开车,找一个最近的酒水超市。”张述桐喘着气补充道,“尽快。”

  司机显然想好好表现一番,张述桐刚拉起后座的扶手,身子就猛地向前一倾,这辆奥迪车先是漂亮地掉了个头,接着司机一脚油门,六缸的引擎全力咆哮,载着他向城区赶去,比老宋那辆小福克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张经理这次回去又要升职了啊。”司机打听道,“可我怎么听人说您打算办完这件事就离职,留在公司多好啊,现在咱们集团正在扩张期,留下帮帮小姐岂不是更好?”

  “……再说吧。”

  “是我多嘴了,您这么年轻,是该多在外面看看,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不是。”张述桐却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

  “张经理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男人却当他开玩笑,“就算不留在公司,去提升下学业,考个编制,或者找个大企业积攒下经验,不都跟玩似的……”

  张述桐心说很遗憾,你眼中年轻有为的张经理还要回去上学,也许明天这时候就会坐在教室里补作业,可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真的要回去吗?

  两侧的街景飞速消退,司机很快跟着导航找到了一家超市,张述桐推开玻璃的门,看着柜台里的女人愣了愣。

  “是你啊。”

  他喃喃道。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女人已经忘了他,他却记得女人,是山脚下那家小卖铺的老板,小卖铺早就迁走了,听徐芷若说搬去了城区,却没想到离山最近的超市还是她家开的。

  “买什么?”

  “最贵的酒。”

  张述桐拿出钱包,抽出一沓红色的钞票拍在柜台上。

  老板似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呆了一下,转身嘀咕道:

  “这个?”

  张述桐也不懂酒,只是点点头。

  “要不要烟啊小伙子?”

  “有没有牛肉棒?”

  张述桐却问。

  一瓶几千块钱的酒怎么也要配上山珍海味,买这种酒的下一刻就会直奔岛上最好的酒店,而不是几根连酒的零头都不到的零食,所以老板险些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要什么?”

  “牛肉棒。”他轻笑道,“喝酒就要有下酒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