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41章

作者:雪梨炖茶

  自己的嫌疑最大,却也只是嫌疑,想到这里,张述桐说:

  “我是来找庙祝的,一个穿青袍的女人。”

  那只手忽然一紧,他的羽绒服几乎皱成了一团,蛇游动的频率更加快了。

  “比我大一些,看上去二十多岁,前几天在城里看到过,听人说是这座庙的庙祝,她在哪?”

  张述桐装作不解的样子。

  半晌,那只手松开了。

  他尝试着后退一步,路青怜的奶奶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果然,对方不愿意被人问及泥人的事。

  他又后退了一步,在即将转过身的时候,背后的声音缓缓问:

  “小子,路青怜在哪?”

  张述桐心脏猛地一跳。

  路青怜的奶奶不该知道他和路青怜的关系,就算从别处听到了,殿内很黑,他又用帽子和围巾遮住了脸,也不该看清自己是谁。

  他一时间无法分清这是试探还是确认,又该回答“不认识”还是“不清楚”?

  “我问你,路青怜,她在哪?”

  老妇人语气自然,就像是老人问你和我家的孙女认不认识一样,可张述桐知道,她既不是和蔼的老人路青怜也不是乖巧的孙女,拐杖随着她的脚步在地面上敲击着,越来越重。

  她走到了张述桐身前,张述桐动了动嘴唇。

  “路秋绵?”他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我只认识一个叫顾秋绵的。”

  咚地一声巨响,路青怜的奶奶用力将拐杖在石砖上敲了一下,殿内甚至传来了回音,一些尘土从头顶落下,可回音过后,四周那些窸窣的爬行声也跟着消失了。

  她眯着眼盯着张述桐,好像一条蛇打量着猎物,好半天才开口道:

  “回去吧,今天不是拜神的日子。”

  张述桐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他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照进殿内阳光很浅,明与暗的交界线就在脚边不远处,张述桐一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迈开脚步,老妇人也跟着迈开一步,似乎要把他送出殿门。

  可这正合张述桐的心意,他今天上山不是为了编几句谎话糊弄谁,而是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走到了殿门口,瞥到了那只鸡笼前的狐狸雕塑,张述桐知道只差几步,就到了雕像生效的范围。

  他埋着头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们做过实验,如果能力的范围是个圆形,那他就处于圆形的边缘,张述桐走入了那个圆,阴冷感只在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又走出了那里,而后他停下脚步,终于开口问:

  “您知道狐狸的事?”

  脚步声随即停止了。

  张述桐转过身,只要对方走到他面前,就会一脚踏入狐狸的能力范围。

  不算灿烂的阳光下,这一刻的院落里寒风嚎叫着,已经浸湿的秋衣黏在背上,是另一种阴冷的感觉,张述桐得以看清了老妇人的脸。

  “我本就觉得你很熟悉。”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说不出的瘆人,她挺直了腰板,低笑着喝道:

  “小子,果然是你!”

  张述桐愣了一下,什么叫“果然”,他只是提了狐狸,还没提到更多的事,他先前说话时故意用了省城的口音,就是为了留一条退路,一个外地的游客知道狐狸的事不算稀奇。

  可老妇人不知道从那句话里确认了什么,她提起那根拐杖,快步朝张述桐走来。

  “你先等一下。”

  眼看对方马上要踏入雕像的范围,张述桐只好硬着头皮说。

  他拿狐狸雕像只是用来吓唬一下路青怜的奶奶,没打算真的把对方拖入一场梦境,总不能路青怜一放学回家看到自己奶奶成了植物人。

  可老妇人根本不听他的话,她的口中念着什么,渐渐的,张述桐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清了路青怜奶奶那嘶哑可怖的嗓音:

  “老鼠,藏不住了啊,老鼠!”

  她低笑着走近了,身体都因此颤抖起来,那笑容一敛,老妇人却是喝道:

  “终于找到你了,来了,那就再也不要走了!”

  张述桐惊疑不定,可最让他惊骇的不是老妇人话语里的含义,而是她站在雕像的能力范围里,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却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

  两人近在咫尺。

  按照他们的实验,路青怜的奶奶早就该被拖入梦境才对,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只甚至能将老鼠拖入梦境的雕像却唯独对她不起作用!

  张述桐一瞬间想起了墓穴里那具空了的棺材,这个站在眼前的老人到底是谁又到底是什么?

  许多条各种花色的蛇从正殿里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正殿门前。

  蛇纷纷昂起了头颅,在路青怜的奶奶举起手的那一刻,张述桐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我是骗了你。”他冷静而飞快地说,“其实是这样,有个人托我来庙里找一样东西。”

  “谁?”老妇人一瞬间停下脚步,她眼睛里的激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种阴狠,

  阳光在这时隐去了,院子里仿佛一瞬间黑了下来,蛇如浪潮般向他的脚下涌来。

  “不认识。”脚下全都是蛇,张述桐一边后退一边说,“他在市里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来这里找一封信,一封很久很久以前的信,说是上任庙祝留下的。”

  “你,怎么推开的那扇门?”

  “我不清楚。”

  张述桐将房卡举在身前:

  “那个人只给我一张卡片,说看到这个你就会明白。”

  蛇群在这一刻疯狂起来,可话音刚落,他的手指便突然一疼,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影,在他完全没有看清的情况下,路青怜的奶奶挥着拐杖将房卡打掉了。

第286章 “惨痛”(下)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道:

  “那个男人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了,只有信。”张述桐顿了顿,“还提到了狐……”

  “滚出去!”

  路青怜的奶奶忽然低吼。

  她大步向前,张述桐只好一步步后退,有一条蛇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脖子。起风了,草茎与枯枝打着旋飞到天上。

  天色阴沉,比那更阴沉的是路青怜奶奶的脸色。

  “无论他和你说了什么!”她厉声道,“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座庙里……”

  她又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那条趴在脸颊旁的蛇闪电般张开了嘴,张述桐嘶了一声,一道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一个教训。”

  她沉声说完,两人便一步步退到了院门口,砰地一声,路青怜的奶奶合上了院门。

  一阵风拂过了鼻尖,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了,惨淡无光的天色下,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张述桐已经能够确定了——

  那扇门等待的“钥匙”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妇人口中的老鼠,另一个就是不久前潜入庙里的男人。

  她对前者的态度更为微妙,也许暴露了身份就不单单是一个教训这么简单,永远留在这里,什么意思?杀人灭口?用脑子想想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许就是野狗线上发生的事。

  而对于后者,倒只有提防和怨毒。

  张述桐终于还是赌对了。

  因为那张引来蛇的房卡,他将自己的身份转移到了后者身上。

  ——只要不暴露前者,那就不会出现不可预料的风险。

  这时脖子上也感到了些许温热,张述桐这才想起来擦了下脸,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是什么样子,他随即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狐狸的雕像还在院子里。

  他离开时根本来不及取走。

  路青怜的奶奶没有发现那只雕像,可现在没有,不代表片刻之后没有,他说了自己是受人所托来找东西,对方就必然会检查一遍少了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打电话给路青怜让她来取,可她还在学校,赶来这里起码半个小时。

  张述桐权衡了一下,最后咬咬牙做了决定,他飞奔起来,朝着院落的后方跑去,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找到了记忆中的那面墙。

  正是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和死党们来庙里参加祭典,可当时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过去,他围着庙瞎逛,无意中发现了可以从后墙爬过去,结果没有站稳,竟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

  身后就是陡峭的山体,张述桐深呼一口气,退后几步,然后蹬上了墙头。

  那只狐狸雕像被发现的后果,会让他撒的谎前功尽弃,甚至有可能牵连到路青怜,绝不是刚刚的吃个“教训”这么简单。

  他必须抢在对方发现之前把狐狸拿回去。

  张述桐骑在墙头上,侧耳倾听了一阵,殿门合拢的声音响起了,接着是一阵响动,果然在检查什么,他不再犹豫,直接从墙体翻下。

  张述桐贴着院墙,快步朝鸡笼的方向走去,估计路青怜的奶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他时时刻刻注意着正殿的动向,踮着脚尖来到了狐狸雕像前,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可它当时偏偏没有将老妇人拖入梦境。

  张述桐顾不得思考,飞速将它装进了塑料袋里,他本想直接从院门里溜出去,可走近一瞧,木门竟被门闩插上了。

  张述桐只好往回走,他刚走入大殿的侧墙,院子里的鸡突然开始叫个不停,殿门应声打开,他立马停住脚步,这里正好位于视野的盲区,他看不到路青怜的奶奶,对方也看不到自己。

  那只鸡还在打鸣,他循着鸡鸣声走去,隐隐能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不出意料,老妇人在院子里检查了一圈。

  张述桐刚庆幸自己及时拿回了狐狸,那道脚步却又朝着庙后方走来!

  当老人沉着脸走到后墙的时候,只有旁边的流苏树枯萎的枝干在轻轻摇晃着。

  她抬起头,看了看后墙,又转身朝正殿走去,可背过身的那一刻,那双干枯如枝干的手中却捏着一页纸。

  张述桐藏在树上,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屏住呼吸,死死地分辨着路青怜奶奶手里攥着的那张纸。

  路母留下的那封信果然被劫走了,她知道信也清楚狐狸,也许第四只狐狸早已被她找到了,然后藏了起来,起码从对方态度看,青蛇庙的庙祝对狐狸完全是敌视的态度,也难怪她当时会有这么大反应。

  张述桐很想顺便把那封信拿回来,可他藏身于一棵树上,这棵树的确上了年纪,树冠宽大无比,踩在上面会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似乎随时都要散架,他连挪动身子都难以做到,也就看不到对方做了什么。

  张述桐抓住两侧的树干,难免陷入沉思,雕像和信到底藏在哪里,才会让路青怜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老妇人又进了偏殿,院子里没有人在,他要抓紧时间从树上下来,张述桐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可下一刻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

  危险!

  却不是来自庙内。

  他下意识随着直觉望向后墙,墙外正站着一道身影,路青怜仰起脸,面若寒霜地看着树上的自己。

  张述桐手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呆了一下,她不该在学校上体育课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张述桐很想问问你是哪位,泥人还是路青怜,可他无法发出声音,泥人也不会散发出这么恐怖的气势,不知怎么,张述桐忽然没有这么紧张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路青怜却从兜里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朝他指了指。

  张述桐这才想起她不一定能看懂自己说了什么,刚点亮屏幕,发现手机几乎快被未接来电和各种信息塞满,若萍的清逸的杜康的当然还有路青怜的,每个人都着急无比,可他上山时开了静音,根本没有听到。

  张述桐找到路青怜的QQ:

  “千万不要回庙,我自己能下来。”

  这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你们离得不算远,却要靠手机联系,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路青怜应声垂下眸子,似乎消息送达的速度也被现实中的距离拉近了,她扫了一眼,身影才从后墙消失。

  张述桐继续尝试着从树上下来,可殿门又响了,他只好耐心等着,正好用这个时间给死党们一一回复消息,他等了十几分钟,等到路青怜的奶奶去了正殿,忽然听到了一道狐狸的嚎叫。

  张述桐知道是谁,借着狐狸的掩护,他悄悄从树上爬下来,然后翻出院墙。

  双脚落回了地面,他来不及松一口气,快步离开了院墙。

  直到跑出一二百米的距离,他看了眼身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张述桐只觉得累得要死。

  可与这一趟收获的信息相比,冒着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路青怜已经发来了会合的地点,离这附近不远,他迈开两条长腿,没过一会,就看到了那道梳着高马尾的身影。

  一只火红的狐狸从她脚边灵巧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