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69章

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说不出什么了,他可以说那堆碎石砸不死人,也可以说自己应该能躲开,甚至想问问你不是该在校门口接电话才对,什么时候钻进了围栏里,但他自觉理亏,便动了动嘴唇:

  “没了。”

  路青怜睁开眼,缓缓说:

  “我的耳朵没有事,听力也很好,现在你清楚了?”

  张述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想法……”

  “你完全可以给顾秋绵打电话,也可以等我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用过很多种办法,从发现那封信开始我就告诉你不要陷得太深,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告诉过你我很感谢你,我甚至告诉你母亲叫她看好你,我也说过不要这么着急,但你从来没真的听进去过谁的话,我阻止不了你,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所以现在我该说什么?”

  她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路青怜越说越快,竟连胸脯也起伏了起来,她就站在张述桐面前,眸子里的怒火凝成了一层坚冰,她将手掌攥紧,握成拳头,接着又松开,路青怜深深呼出一口气:

  “第五次了。”

  张述桐下意识在心里数了一下,带着狐狸雕像去庙里是一次,地震的时候想冲去楼下找那辆黄色小车是一次,当天夜里假扮成政府的人拿出那封信又是一次,好吧,哪怕加上刚才的事,满打满算也才四次,哪里来的五次?

  “既然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那就说说我和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好了。”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了,“没听懂吗,还是说撒谎太多连你自己都忘了,我是说——”

  路青怜淡声道:

  “你已经从未来回来第五次了。”

  张述桐不由怔住了。

  “第五次,张述桐,你比我想得还要迟钝,你总是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没有人能发觉你的身份、以为那些漏洞百出的做梦的借口能骗得过我。”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说:

  “动一动你的脑子仔细想想,去年十二月五日的星期三,星期三,那天我从庙里扫雪回来,为什么放学后我会找你有话说,又是为什么要跟你们去钓鱼,为什么对你这个人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些变数出在哪里,从前有没有过?难道是因为我和那些女生一样喜欢你,还是说,因为那张写了我名字的草稿纸觉得难堪?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从未来回来的人,甚至试探过你很多次,可笑的是你从没有发现过。

  “想想看,从你救顾秋绵开始,我就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雪崩那一次我救了你,你从那时候就本该死的。

  “第一次的时候我对你这个人还算有兴趣,第二次的时候我发现事情比我想象中复杂,第三次的时候我有些佩服你拼了命也要去救一个人、无论下场,第四次后你仍然没有改变,但尚且能保持理智,直到现在。”

  路青怜的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你总觉得我不让你陷得太深是不理解你、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急迫,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经历了什么,张述桐,少自以为是了。”

  昏黄的路灯呈出放射状的光芒,刺得他有些头晕: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要承认,最开始有所保留是对你有所防备,但后来不一样了,我发现你虽然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异常,其实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了解你的经历,戳破这层窗户纸只会让你陷得更深。”

  路青怜抢先一步说道:

  “但现在不同了,我将这些事告诉了你,也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凝视着张述桐的眼睛,“告诉我,我的未来如何,和你的未来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张述桐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最开始是回到小岛参加路青怜的葬礼,但他是被人杀了才回溯的,冷血线亦然。

  野狗线不明不白,织女线是因为那个狐狸雕像,无名线……如果一开始就听路青怜的,放弃拆庙的打算,他似乎真的可以留在七年后的时间线生活下去。

  所以他说:

  “有。”

  “那就是没有了。”

  路青怜说:

  “但你确实有想做的事,我猜是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异常?很抱歉,我也不清楚,所以无法解答你的疑惑,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目的,今后我仍然会帮助你,”路青怜垂下眸子,“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路青怜撩起发丝,一粒石子忽然从她长发间滚落,掉在地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早点冷静下来,对你我都好。”

  路青怜已经朝摩托车走去:

  “我说的不只是以身犯险,没有发现吗,从前的你就算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也不会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一枚无关紧要的窃听器。

  “今天的事发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信你的保证,那个接收器由我保管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上车吧,张述桐,我刚才答应过阿姨,既然跟你出来,就要把你带回去。”

  其实这里已经离小区门口很近了,远远能看到耸立在黑暗中的楼体,还是没有来电,一直到路青怜的背影走到路灯下,张述桐才发现她的情况比看起来还要狼狈,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少土落在了她的身上。

  可张述桐还听不出她的意思就有鬼了,他解下扶手上的头盔递给她,路青怜摇摇头,“太脏。”便跨上了车子。

  引擎刚刚启动,他们就驶到了楼下面,张述桐默默地上了楼梯,路青怜就跟在他的身后,他推开了空无一人的家门,回头说:

  “你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就锁在那家小卖部旁边,不会丢的。”

  路青怜却根本不回答可不可以:

  “我会等到你妈妈回来。”

  “……”张述桐张了张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有说几点回来?”

  “九点左右。”手机屏幕的幽光映亮了她的脸,“现在是八点。”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可路青怜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张述桐甚至听到了一粒沙子溅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第315章 一意孤行

  张述桐沉默了一会:

  “我现在应该还算冷静,也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太好,你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我只是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冷静一点。”

  “我冷静下来了。”

  “不是嘴上说说。”

  “学校里的事是我冲动,我道歉。”

  “又是抱歉?”她讥讽地问,“你最好改改这个毛病。”

  没有什么比灰头土脸的坐在沙发上更让一个洁癖难受得了,也许是这个原因,路青怜说话带着刺,分明她才说过要冷静。

  “接收器给你了手机也给你了,总不能让我转学才叫冷静。”张述桐揉了揉头发,“算了,我现在脑袋很乱,可能是你刚才说的事……嗯,冲击力太强,需要缓缓,我只是想说,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你自己数,从那天去宾馆、发现那封信开始,什么泥人化、失聪,就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了,就像那次瞒着你去庙里,没必要,对吧。”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谁身上?”她声音的怒气又在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我不想和你吵,”张述桐说,“你觉得是我的错,我不否认,但事情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你现在也需要冷静,我认真的,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你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掉。”

  路青怜现在好像吹出口气都会带出一连串的尘土过来,张述桐尽可能放缓语气:

  “山上没有热水,等你回去了再烧水吗,还是说你要在冬天拿冷水洗澡,还有,等我妈回来了,看到你身上全是土,也要追问怎么回事,会很麻烦。”

  “你不如先告诉我,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你应该记得我从前说的话,想要坦诚,那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来。”

  “……意外受的伤。”他捂住胸口,只能这样答道。

  他的眼睛差不多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路青怜的端正的坐姿,她注视着前方的电视,看也不看张述桐,只是冷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问我是不是放弃调查那件事了,谈不上放弃,而是我根本不信,没错,面对那封信上的内容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根据事实不断调整自己的看法,结果是什么?我的奶奶没有失聪,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没有,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而你呢,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我的耳朵没有事,起码短时间不会出事,但无论怎样你都听不进去……”

  “短时间?”张述桐控制不住地打断道,他知道按杜康的说法那件事就是发生在寒假前后,“短时间到底是多久?”

  “起码比你再受一次伤的时间要长,就像今晚。”路青怜说得毫不留情。

  她平时说话就很毒舌的不得了,心里带着火气的状态可想而知,张述桐又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偏偏说不出什么,他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正要想着办法反驳,可路青怜就是这么一个成熟得恐怖的女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身上的怒意与冰冷便消失了,转而平静地说:

  “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梦’,但我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和自己的判断。”

  彻底谈不下去了。

  这个夜晚漆黑无比,方圆数百米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可沉默没有随着黑暗蔓延,不久前张述桐还觉得眼下他们坐在一起无话可说,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何止没有共同语言,简直能一口气吵到天亮。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服了路青怜,她说完便站起身子,朝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传入耳朵,张述桐呼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确实该反思一下,可有时候你会犯的错是不会随着提高警惕而改变,他每一次都暗暗告诫自己焦躁不会对做成一件事有任何帮助,每一次都觉得冷静下来、把自己的心态调解得不错了,可每一次事到临头就会被打回原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封信,因为回溯后那道肩膀上留下来的伤,他本应该对无休止的轮回感到厌倦的,却第一次产生了紧迫的感觉,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了,他还有多少重来的机会?

  张述桐不清楚,可路青怜说得也没错,他们每一个人说得都没错,他出神地靠在沙发上,听到了衣服坠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淅沥沥的水声,种种声音隔着门板传到客厅里,张述桐下意识朝卫生间看了一眼,其实他也没想到路青怜会去洗澡,还以为她会直接回山上,那个女人倔得要死。

  他又想起在那盏路灯下说过的话,她知道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可意外的是张述桐竟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就像路青怜说的那样,无非是层窗户纸,戳破了就戳破了,她既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无论是“做梦”还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何必去纠结理由,早就有人了解自己的。

  但她的确很成熟很冷静,比起相信一个回溯者的预言,还是更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张述桐难免地无力地想,这才是他认识的路青怜,原来她不是认命了也不是放弃了,而是靠着理智做出了最佳的判断。

  所以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张述桐明明早就有了答案,却被打断了思绪——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他事先忘了告诉路青怜花洒的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本以为她不会知道的,但事实证明没有,他也懒得想路青怜是怎么分清楚沐浴露和洗发水的,还是说用香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态确实有了问题,好像没有了自己路青怜就寸步难行似的,其实不是。

  张述桐不去关注她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冲进卧室找出纸笔,叼起手电将施工现场的布局图画了下来,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那里是抢修电缆的位置,还有窃听器大概的方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一点需要验证,可自己暂时找不到下去的机会……手机的铃声响了,很是轻微,张述桐回过头,那道铃声却不是自己的。

  声音的源头来自于路青怜的羽绒服里,张述桐掏出手机,才奇怪是谁会给她打电话,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找她……但答案很简单,张述桐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老妈的电话。

  他心情有些复杂得想,既然你知道你儿子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要打她的?

  张述桐干脆接了电话,老妈很是吃惊地问怎么是你?张述桐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老妈却没好气地说你手机没电关机了都没发现吗?

  一通简短的电话,老妈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家,张述桐侧击旁敲了半天,老妈都没有找他问罪的意思,路青怜到底是帮自己瞒过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今晚能知道多少真相,也许取决于路青怜的心情。

  理智点,就是她说什么都点头就好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先做出认错的态度,前几天那种情况张述桐已经受够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张述桐无意识地攥着那枚翻盖手机,他知道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是让大家看到自己终于学会了爱惜自己,最终张述桐叹了口气,又把注意力放回手边的事情上。

  只差两件事了,第一件是他需要知道窃听器的信号会被什么材料影响,金属、水泥?这种事只能上网搜一下,他的手机没电关了机,他暗骂一句意外频出,便很不客气地翻开了路青怜的手机,还是自己送给她的,没有可爱的手机壳或者卡通的挂件,手机仅仅是手机而已,这种翻盖机也没有锁屏密码,长按关机键就能进入桌面,他操纵着键盘点开了浏览器,有些生疏地打着字,张述桐一向习惯二十六键。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还有扑面而来的温热的水汽。

  张述桐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路青怜看。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们一点点冷下去的视线。

  余光里是几条最新的搜索记录,还没来得及删掉。

  “耳朵听不到的征兆。”

  “治疗失聪需要多少钱。”

  真蠢。

  “还我。”路青怜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了下去。

  “撒那种谎有什么意义?”张述桐的语气也冷了下去,“说什么不信,其实没有人比你更在意。”

  “我说过了,那种事不可能有人完全不在意,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信,但要学会随着现实更改你的判断,而不是一意孤行。”

  “你知不知道,浏览器可以看到历史搜索记录的时间?”张述桐强忍着怒意,“两天前的记录,就是从庙里拿到那封信的那晚,我们都以为那是你母亲留下的信,很有可能写下了当年的真相、写下了解决的办法,实际上没有,只是一张纸条,我很挫败,但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然后回去搜了这些东西……路青怜,你嘴里有没有过一句实话?”

  “还我。”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

  她的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水珠从上面落到地板上,看得出脚步很急,也许听到铃声的一刹那她就在擦干身体了,她身上穿着那件全是土的毛衣,灰尘快要被头发上的水迹混合成了泥水。

  张述桐将手机递过去,被路青怜用力夺了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怒视着路青怜,“逞强有什么用,你完全可以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皱起眉毛,“还是说你记性差到了这种地步,刚才那些话转眼就忘了,那我再重复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

  “无所谓。”张述桐缓缓道,“正好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们了,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冷静,告诉我不要一意孤行,那现在我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无论你放不放弃认不认命……”

  他从牙缝里挤道:

  “我不会放弃。”

  “这些话待会说给你妈妈听好了。”路青怜漠然道,“既然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进去,那就让她来说,顺便让她知道今晚又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无所谓,”张述桐再一次重复道,“你们觉得能拦住我是我愿意被你们拦住。”

  “那就试一试。”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