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男人步子并不算快,犹如闲庭信步,那是多年来在生意场上磨砺出的从容,哪怕是等电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小动作,他随便站在哪里,都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张述桐注视着那道背影,电梯开合、通往三楼,这就意味着接下来整个三层都只有一个人在……
“他都走了。”顾秋绵的脸出现在张述桐的眼前,她笑吟吟地问,“你就这么怕我爸爸啊?”
张述桐回过神来,又坐回沙发上。
他看了顾秋绵一眼,她正盯着手机,将嘴唇印在杯壁上,张述桐动了下嘴,进户门也被推开了。
“吴姨——”顾秋绵率先喊道。
头发都有些花白的女人拎着个塑料袋,哎了一声,朝他们慈祥地笑笑。
没过多久油烟机就响了起来,原来锅里已经提前煮好了几道菜,张述桐跟着顾秋绵去洗了手,两人分工将一个个精美的餐盘在桌子上摆放整齐——他本就是来吃午饭的,干点活也理所应当,午饭很快就做好了,吴姨擦了下手,轻轻敲响书房的门,又过了片刻,三个成人才从里面出来。
姨妈脸上一片喜气,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了就很难收住,嘴巴便没有停过,不是拉着顾秋绵聊天就是对张述桐嘘寒问暖。
姨夫则主动拉开主桌的椅子,等顾父坐了下去,才最后一个入了座。
这天中午没有喝酒,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从昨晚就煲上的清汤,但就算没有酒也不妨碍姨妈以汤代酒,她总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庆祝一家人终于安顿下来、庆祝岛上的工程进展顺利、庆祝顾秋绵学业有成、庆祝她又喊同学来家里做客。
她的丈夫有好几次流露出尴尬而不耐的神色,可顾父也笑着舀起一勺汤吹了吹,他便举起空了的汤碗,和妻子虚碰一下,这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夫妇俩,女人小聪明很多,每一言每一语心思都转了好几遍,心地却意外地不错,男人是个反面,有些大男子主义,不善言辞,眼下被姨妈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不算情愿地举起汤碗。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就连顾秋绵也悄悄朝张述桐举起手里的果汁。
张述桐将果汁一饮而尽,果汁是冷藏的,他的手握在冰凉的杯壁上,冰冷的水汽浸湿了手心。
已经是第五杯了,他不怎么吃菜,只是默默喝着果汁,一顿饭吃的还算快,这样的天气吃饱了也不想动弹,
张述桐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顾秋绵的姨妈一家没有着急离开的样子——他们的女儿在岛外玩得开心,暂时不用操心孩子,学校里的施工也不可能不止不休,这一刻所有的工作像是停转了,只剩暖烘烘的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大人们又回到了书房内,电视里的节目被按下播放键,吴姨在厨房里洗着碗,书房里的话题不知不觉成了闲聊,几辆汽车在别墅外冒着白色的尾气,那条年龄很大的杜宾犬已经回到了屋内,而张述桐问:
“去唱歌吧?”
“嗯?”顾秋绵正找着节目,眼睛一亮,“现在出岛吗?”
“你家楼下就可以唱,”他伸了个懒腰,“走了,我还没有听过你唱歌。”
“怎么突然就唱歌,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她狐疑地说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等等等等!
顾秋绵顿时忙活了起来,要扎好头发、要装上零食、要把毛绒绒的拖鞋在地板上踏出很清脆的响声,他们坐着电梯到了负一楼,这里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响。
顾秋绵轻轻按下墙上的开关,却只有五彩的灯球开始转动,斑斓地彩光扰乱了人的视线,顾秋绵几步去了点歌台前,拿她那纤细的手指点啊点,不知道多少首歌被她放了进去,可就是不见举起话筒。
好半晌她才回过头,撅着嘴说:
“不行,我要先听你唱。”
“我唱歌很难听。”
“你只听我唱是不是很不公平?唱什么,快点,周杰伦吗?”
“难度太高了。”
可顾秋绵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张述桐也去了点歌台,他很多喜欢的歌现在还没有发行,便随便点了首首页推荐,是首当年觉得很土的曲子,成龙的歌,好像和时髦沾不上边,歌名叫感受,是电影《双龙会》的主题曲,二十年前的老歌了,果不其然被她嫌弃了一下。
张述桐举起话筒了,顾秋绵抱起双臂,随时看热闹的样子,他清清嗓子,等待前奏结束,他在唱歌上的确是个菜鸟,就连唱k也要开着伴唱。
旋律是悠长孤独的类型,他的嗓音也不是太过厚重的那种,所以唱出来听不出过时,当然也听不出多少深情,却意外地还能入耳。顾秋绵一开始在旁边等他出糗、连手机都掏出来了,却不知不觉轻轻打起了拍子,她望着自己,昏暗的房间里,那双漂亮的眸子闪闪发亮。
“街上的人群拥挤依旧。”
“孤独的心情你能否……抱歉。”
话筒里一个破音,张述桐说:
“拉肚子。”
顾秋绵一下捂住脸。
“刚才吃饭的时候果汁喝太多了。”荧幕上的歌词已经刷新了,音乐声盖过他的声音,“要不……你陪我上去?”
“谁陪你上去拉肚子啊!”她一下按下了暂停键,气得直跺脚,“什么拉肚子,你就不能说去方便吗,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感觉的!”
“那你先唱,我去方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张述桐俯首贴耳。
“好啊好啊,”她发狠地说,“不过某个人想听我唱歌的心愿要落空喽。”
“这么绝情?”
“哎呀,你快去!”
顾秋绵推着他走上了电梯,同时抢过了他手里的话筒,这当然不算什么告别的场景,所以顾秋绵已经转过身去,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示威性地扬了扬手里的话筒。
张述桐笑着挥了挥手:
“不要等。”
也不能再等了。
他按下通往三楼的按键,这台价格不菲的电梯开始无声地运转、钢铁的箱体在轨道上极速上升着,厢门打开,张述桐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
藏青色的地毯上,他站在一幅幅装裱的画作前,伸出手指在正数第二个画框后扣下了一个黑色的圆片,而后放到屏蔽信号的匣子里。
张述桐轻声哼着那首没有唱完的歌,头也不回地朝会议室走去,他按下门把,门很轻松地被推开了,这里没有开灯,又拉着窗帘,比地下一层的影音厅更黑。
会议室的面积很大,像是好几个房间打通形成的,张述桐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环顾四周,设施很是简单,又或者说,以顾父的身价而言,完全称得上简陋,西式风格,柔软的羊毛地毯、一组沙发和一组茶几被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后面是一个壁炉。
三层楼上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壁炉,只是个装饰而已,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又放轻脚步,踩了踩羊毛的地毯。
的确是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那个假的壁炉前,伸手在后面的岩石上摸索着。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路青怜的电话。
不等张述桐说话,路青怜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听我说,接收器刚才亮了。”她好像皱着眉毛,“是哭声。”
第318章 老鸭汤
“听我说,窃听器有动静了,很像哭声,”路青怜语速很快,“我现在戴着耳机和你说话,但信号很差,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无法确定究竟连上了哪枚窃听器,但……”
“等下。”
张述桐说。
他的手继续移动着,壁炉是由天然的岩石制成——起码看上去是这样,张述桐摸索着岩壁的背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是学校的那枚窃听器。”
路青怜忽然说。
“稍等,又有声音……”一时间话筒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是昨晚听到的铃声,但消失得很快,现在那个人又进入了隧道,可昨晚那里还在施工,不该有人进去,情况可能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你……”
入手的触感很快从粗糙的岩面变为了冰冷的金属。
“麻烦安静一下,我在忙。”
他用指甲在金属的表面敲了敲,张述桐想了想,又将手收了回来,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倚在门框上,望着电梯的显示屏:
“好了,你继续说。”
路青怜耐心解释道:
“先不论那种哭声一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窃听器被安在了防空洞里,既然听到了铃声,说明除了我们之外,有人离窃听器的位置很近……”
“你现在在哪?”张述桐用手指轻轻点着肩膀。
“下山。”
“那就乖乖待在山上不要动。”
“你还没有睡醒,还是说你妈妈在家,不方便说话?”路青怜皱眉道,“又或者在赌气?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幼稚……”半晌她才低声说,“我说了,那些记录连我自己都忘了,才会留在手机里,如果你还记得那些话,就该冷静下来,而不是还把它们记在心上……”
他淡淡地打断道:
“我现在有事,等忙完再联系好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路青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又在学校?”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也许是在山路上的缘故,连呼吸都随着脚步声急促起来,“等我过去,但在我赶到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
“我吗?你好像误会了,我不在学校,我现在……”张述桐顿了顿,“在和顾秋绵唱歌啊。”
路青怜少见地怔了一下。
“顾……”
她的脚步声停下了。
“对,唱歌,还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
“嗯。”
张述桐挂了电话,他对着屏幕的联系人界面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一跳,从一点二十分变为了一点二十一分。
这通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这一次他将手机彻底调成静音键,闪身走入了会议室里。
这一次张述桐轻轻关上了房门,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他在黑暗的房间里行动着,来到那面壁炉前,壁炉是空的——这便是一分钟前他知道的事。
他还知道壁炉后面有一个按钮状的东西,张述桐没有犹豫,伸手按下了按钮。
壁炉活了过来。
——准确地说,这面天然的岩石像是有了生命震动了一下,地毯下有着精密机械般的运作声响起,下一刻岩壁缓缓向下移动着,好像在这间房间的设计之初,就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可供其下沉的缝隙。
张述桐蹲下身子,用手机照着脚下的地毯,这面昂贵的羊毛地毯并不是整齐的长方形,而是被裁下了一块,将壁炉包裹起来,一缕缕柔软的羊绒恰好接触着粗糙的岩面,切面处本该平整无比,可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已经在无数次摩擦下被搓起了一团团细小的毛球。
果然是这样。
这栋别墅里还藏着一间暗室。
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便站起身子,躲在壁炉一侧,等着岩壁一点点下沉着,张述桐静静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十几秒过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侧过身子,一面金属的门出现在眼前。
张述桐皱起眉头,只因金属的门旁还装了一个显示屏,上面写着数字“3”,这是一间电梯,和门外的电梯一模一样的款式,这个发现着实出乎了他的预料,房间里还藏着一间电梯。
不过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按下下行键,金属的厢门无声打开,厢体顶部的照明灯亮起幽幽的冷光,也照亮了他漠然的面色。
电梯里似乎没有监控探头,但有没有也所谓了,如果担心暴露那他今天本就不会来这里,张述桐走到电梯里面,看向了手边的控制面板。
“3。”
“1。”
“-2。”
他因这奇怪的数字愣了一下,三层是顾父的房间以及会议室,二层是顾秋绵的卧室和客房,一层是客厅,负一层是影音厅……负二又是什么?
张述桐又注意到控制面板下还有一个刷卡的感应区,倒像是酒店里那种,距离自己上到三层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没有太多时间供他选择,张述桐尝试着按下了通往一层的按键,电梯门合拢了。
他侧耳倾听着,这间电梯虽然和别墅中央那台是类似的款式,却好像做过额外的静音化处理,起码他没有在电梯运转时听到任何响声,可身体上忽然传来的失重感告诉他正在下降,而且速度很快,张述桐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似乎在向无边的黑暗坠去。
几乎是下一秒,电梯门再度打开,些许的声音传入耳朵,却不是电梯发出的,而是人声:
“现在的孩子啊,一个比一个早熟了,你看绵绵吃饭的时候,”姨妈笑着说,“眼睛就没闲下来过,光往同学身上瞥了。”
张述桐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就在书房后面。
这的确是一间密室,没有窗也没有门,有些霉味,面积不算太大,身后透出的微弱的光线让他得以看清房间内的摆设,面前是一架巨大的柜子,一侧挤满了文件袋,而柜子的另一侧,几个保险箱藏在书柜里面。
张述桐吃了一惊。
——保险箱皆是同一家公司出品的同一个款式,可这样的保险箱他也有一个,或者说他们也有一个:
就在被他和死党们称之为“基地”的大排水洞里。
眼前黑下去了,是电梯门再度合拢,面前的墙体后便是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姨妈一直在挑起各种话题,两个男人时不时附和几句。
他的心跳不免加快了一些,张述桐掏出手机放轻脚步,闪光灯微弱的光芒几乎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殆尽。
他屏住呼吸,一个工作台架在架子前,张述桐只好探过身子,一封封检查过去,这些文件袋按照种类和时间被整理好,而且贴上了标签,他一封封看了过去,有开发文件,有计划书,还有合同,岛内的岛外的,省里的市里的,甚至有一些竞争对手和政府官员的档案。
淡淡的失望涌上心头,张述桐继续移动脚步,从架子的中央朝尾端走去,墙后的人声变大了一丁点,这面墙似乎不是封死的,也许用力一推,墙体将会翻转过来,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只可惜交谈声短时间内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不打算在那些保险柜上花费精力,而是继续看向文件袋,很快发现其中一个格子有些空,似乎是原有的文件被取了出来,如果按照时间,那应该发生在零七零八年左右,而按照种类,则是小岛上的事情。
张述桐低下头,一个文件袋被放在身前的工作台上,袋口没有封禁,似乎是密室的主人上一次来到这里,取出了一些东西,然后没有将其归位。
——防空洞的地图。
张述桐将手机靠在架子上,他调整了几次,光线都不算好,干脆将手机咬在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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