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81章

作者:雪梨炖茶

  原本答应了顾秋绵去吃饭的,还答应过老妈老爸平安回去,张述桐的心脏抽疼了一下,忽然很无力地想,原来自己也不可能利落地处理好所有事。

  这句话路青怜十几分钟前还说过,说他早晚会栽跟头,张述桐一时分不清是自己乌鸦嘴还是她的话灵验了。

  路青怜就在他的身边,现在两人的姿势一定滑稽地可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们忽然回过头对视了一眼,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却读不出彼此眼里的含义。

  实在太黑了,手机早就被扔在了地上,只剩很微弱的荧光。他想这算什么,明明从前一直在吵架,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但连说话也无法做到了,只因轰轰的巨响在隧道里回荡着。

  震动震动震动!眼前在震动耳边在震动!

  “喂。”

  他头晕眼花地想说点什么。

  可一秒两秒三秒……其实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轰轰的响声变小了,接着墙体的颤抖也弱了下来,张述桐愣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然后下意识站起了身子——

  他们似乎挺过了这一次爆炸。

  这里不愧是上个世纪遗留下的国防工事,牢固得可以,也可能这里本就很大,不像医院下面那条,一条直线、一炸就塌,又或者他们因顾秋绵姨夫的样子产生了误判,那个男人吓破了胆子,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后怕、迟疑、惊魂未定、还有心有余悸夹杂在一起,张述桐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捡起手机,又想到外面有没有塌掉也很难说,不知道是不是要等来救援……

  眼前亮了起来。

  眼前忽然地、完完全全地亮了起来。

  ——巨大的光亮与气浪随即而至,它犹如拐了个弯、拐进了他们身前的岔路,夹杂着无数的灰尘,猛地推向他们面前!

  退无可退了。

  所有的黑暗都被吞噬殆尽,也照亮了他的脸。

  衣服与发丝飞舞着,张述桐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路青怜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是从哪冒出来的?他想,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别扭得要死,明明口口声声告诉他要冷静、明明还没有自己高却把他死死推在了墙角,她的头顶不过才到张述桐的锁骨,却把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张述桐只能看着她的长发。

  可她的手是这么冰凉,就捂在自己耳朵上面。

  原来是这样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光亮与声浪转瞬而至,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下去,爆炸产生的乱流在这里肆意席卷着,让人根本无法站稳身体,张述桐趔趄地向一旁倒去,路青怜也摔倒了,他们因气流在地上翻滚着,前一刻这里还亮如白昼,下一刻眼前便重归黑暗。

  这里安静得像是死寂。

  到底过了多久、恶心、反胃,简直想大吐一次……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挣扎着爬起来,却还是摔在了地上,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时间与空间已经丧失了意义。

  来不及喘息了,张述桐松开死死地捂住路青怜耳朵的手,他胡乱地从地上捡起手机,却根本没有找到。

  “路青怜!”

  他只好在黑暗中大吼,不停地推着路青怜的肩膀,然后像个白痴一样大喊着路青怜路青怜路青怜!张述桐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他的身体在因此战栗着,好像有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一样。

  “好吵……”

  剧烈的耳鸣中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我明明说了很多次,我听到了。”

  手电筒的光在眼前照亮了,张述桐怔怔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被无数的灰尘蒙住了口鼻,便咳嗽了一下,路青怜也在狼狈地咳嗽着,她有气无力地说:

  “张述桐同学,你能不能安静点……”

  这是幽深的地底,爆炸过后的几分钟后,在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上他不曾伸出手,但现在他做到了。他们就那样对视了一眼,忽然轻轻笑了。

第328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上)

  其实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踉踉跄跄地走上通往仓库的楼梯,鼻腔里那呛人的硝烟味终于消散一空,张述桐转过身去,从路青怜手中接过了陈毅城的衣领。

  他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男人。

  爆发过去的几十分钟后,两人才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万幸的是通往入口的通道没有坍塌,可空气到处充斥着颗粒般的粉尘,宛如火灾现场,根本无法行走,手机里还是没有信号,他们只好等了又等,一直到灰尘落下,呜呜的风声又响了起来,才用外套捂住口鼻向外走去。

  直到在半路上发现了顾秋绵的姨夫。

  男人被发现的时候口鼻都流着血,藏在一条岔路的拐角,原来对方并非没有跟上,而是自作聪明地躲在了一个被加固过的角落,反倒成为了首当其冲的那个。

  这便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办法,只能带上,尤其是男人呼吸已经变得很微弱了,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像是要随时窒息而死。

  张述桐强撑着推开仓库的门,将对方扔在了通风的地方,又拨通120的电话。

  还有什么能做的?对了,还要去宾馆一趟,他一边和接线员讲着电话,一边转身去叫路青怜,可这时惨淡的日光沿着睫毛溜进了眼底,周末的校园出现在眼前,到处静悄悄的,没有学生也没有别的人影,其实并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时光走得很慢,发酵出一些闲暇,一只很丑的鸟扑棱棱地飞走……张述桐挂掉电话,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结束了,他想,不免恍若隔世。

  于是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也拉着路青怜上了车子,两人倒像陪护长辈的小孩,随着一路的鸣笛声到达了医院,他挂了号去做了检查,一堆罗里吧嗦的测试——暂时性的听力受损,过两天就会恢复正常,可能还有一些脑震荡,因为他的脑袋一直很晕。

  时值下午,张述桐出神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诊室的门紧紧关着,轮到了路青怜就诊,他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来的路上已经试了很多次,不会重蹈覆辙了,可他又不是医生,只好坐在外面等,门开了,路青怜走了出来,朝他摇了摇头。

  “走吧。”

  他强撑着站起身,被对方一下按在了椅子上。

  路青怜从他身前绕开了,坐到了他的身侧:

  “陪我坐一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脸恬静极了。

  张述桐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对着一扇窗户,窗户外却看不到昔日的老屋,医嘱让他们少说话少去人多的场合,两人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张述桐数着脚下的水磨石地板有多少块白色的石子,他感觉脑袋清醒了一点,便对她开玩笑说,刚才自己像在产房外等待临盆的孕妇。

  路青怜没有笑,大概是没什么幽默细胞,只是对他说:

  “好了。”

  什么好了?

  张述桐不解地想,他看到路青怜翻开手机,对着话筒讲了两句,一道脚步声踩着楼梯匆匆走了上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老妈打的电话?张述桐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坐上了自家的车,又是怎么被推进了卧室,房门合拢的时候,他看到路青怜正在沙发上吃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天色愣了一下,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床头的日历,1月28日,他来到了新的一天,第二件事是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心想那算什么玩笑、丢人丢到家了,第三件事是想起晚上还有个约定,约好了要回别墅吃饭,可到了如今这顿晚饭能否顺利进行还要画上一个问号,但很快不用纠结了,张述桐又看了日历一眼,是1月28日,可今天不应该是27日的周日……他打开手机,凌晨五点。

  原来这不是傍晚,他从昨天的下午,一直睡到了今天的凌晨。

  张述桐又躺了回去,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呆呆地想,怎么过了这么久,路青怜去了哪里?顾秋绵是什么反应,她的父亲呢?陈毅城有没有被救活?这件事又该怎么收场?

  睡意忽然褪去,他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

  外面真够冷的,也真够黑,拂晓还没有来临,天空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外闲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便坐在了楼梯上,撑着下巴发起了呆。

  好像,避开了织女线和无名线的未来。

  但还有很多事没有结束,湖里的东西,路青怜的奶奶,顾秋绵的父亲,剩下的两只狐狸,那个诡异的青蛇浮雕……还有什么?他在手心里哈着白气,就这么想着,想得很认真很仔细,可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有个大爷拿拐杖点了点他,告诉他回家睡觉,张述桐惺忪地抬起头来,身前已经布满阳光。

  他活动着被冻得发僵的身子,朝小区外溜达着走去,脚步还算轻快。

  而等他接了电话,老妈的咆哮声在话筒里响起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推开了自家的门。

  “你大早上又干什么去了……”女人头发乱得像是女鬼,显然刚醒来不久,“豆腐脑?”

  她睁圆了眼问。

  张述桐将早餐递了过去:

  “还有油条,趁热吃,”他打着哈欠朝卧室走去,老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也可能是被他的孝心所感,总之很呆地站在原地,张述桐转过身,笑着挥了挥手,“今天逃课,帮你儿子请个假。”

  ……

  这件事以一个出乎预料的方式收场了,没人问他发生了什么,并非瞒得多好,而是他累得够呛,没人会摇醒他并追问发生了什么。

  真相有人帮他解释,可关心很难敷衍。

  张述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老妈没去上班,就在家里陪着他,该去开门才对,可这是个中午,她估计是去买菜了,张述桐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其实他不开门就知道是谁了。

  很耳熟的靴子声,张述桐打了声招呼,顾秋绵看着他先是皱起眉头,又叹了口气:

  “好冷。”

  好吧好吧,他想,这辈子是不可能读懂她的心思了,他们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韩剧,好像是很狗血的剧情,画面中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正在闹分手,然后顾秋绵说:

  “结束了。”

  张述桐吓了一跳。

  “结束了。”

  她平静地重复道,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电视里的女主人公在哭。

  顾秋绵受不了地按下暂停键。

  她伸了个懒腰,阳光照亮了她耳垂上细细的绒毛,顾秋绵笑了笑:

  “总算结束了,对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暂时吧。”张述桐含糊地说。

  “昨天来看过你,但你睡得像猪一样。”

  张述桐哼哼了两声。

  “我姨夫他今早醒过来了。”

  “那……“

  “人已经疯了,从昨天到现在,家里乱成了一团,我爸爸一直在各种电话,还有我姨妈她们……”

  她有些黯然:

  “其实我一直觉得姨夫那个人不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吧。”张述桐只好说。

  “我没有同情他,罪有应得,就是有些可怜媛媛她们,谁能想到中午才在一起吃过饭,”她心思其实蛮敏感的,“还差点把你们连累进去……”

  “我还担心你怪我把你姨夫送进去了。”

  “为什么怪你?”她不高兴地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讲理啊?”

  看,这就是女人不讲道理的表现,张述桐在心里说。

  “我这次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又瞒……”

  张述桐话到嘴边,突然想这次还真没有瞒她,只是在隧道里联络不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瞒着我,如果早到一点就好了,”顾秋绵嘟囔道,“当时你让我把窃听器给爸爸,他当场就明白过来了,打电话问了姨妈姨夫在哪,但我姨夫最后还撒了个谎。”

  “撒谎?”

  “嗯,他骗姨妈说,要出岛办些事情,就安排了几个人出岛去找,然后我发现怎么都打不通你的电话,又问了那个拉你离开的司机,他说你最后去了学校,家里才派人过去,然后去防空洞里找人……后来问了阿姨才知道,那时候你刚离开。”

  顾秋绵回忆道:

  “等我到了医院,你又不见了,本来想打个电话的,然后碰到了那个护士,就是那个给你包扎的护士,她说看到你一个人在医院里坐了一会,就被阿姨接回家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姨妈带着媛媛也来了,一直折腾到了晚上等他脱离危险,但只是说在防空洞里出了事,再然后,我赶紧找了人带我过来,正好碰上若萍他们。”

  “都在吗?”

  “都在,正在茶几上研究那个录音。”

  “这样。”

  “你还不知道吧,若萍的手机坏掉了。”顾秋绵说,“屏幕上全是那种、嗯,那种花花绿绿的线,最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声音,都是我姨夫说的话,然后路青怜向我们解释了,我才知道不只是你,她也在防空洞,原来还有小满的事。”她蹙眉道,“再后面的事情我就都知道了。”

  “从那一次地震,到你让我帮你,再到咱们去宾馆,一直到昨天下午……好累啊,”她倚在沙发上,喃喃道,“但现在终于结束了,疯子。”

  后面那两个字完全可以去掉的,张述桐说:

  “是啊,疯子和傻子才能做好朋友,没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