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他们两个很快起了争执,“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哪句在上哪句在下,张述桐说当然是前者,她非说是后者,张述桐说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她说我语文老师就是你语文老师。
争执不下,那就只有打个赌了。顾秋绵说我刚才咬了你一口,如果你错了我就在你另一只手上再咬一口,如果你对了,我就让你咬回来。
“敢不敢赌?”
说完她摘掉手套,在张述桐眼前晃了晃。
张述桐这次是真有些傻眼,支支吾吾地说哪有赌这个的?
“给你报复的机会了,你自己不要。”
顾秋绵把光着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将“新年纳余庆”拿了出来。
张述桐下意识磨了磨牙齿。
不愧是大户人家,贴对联也有讲究,不像张述桐家里买到什么就贴什么,袋子里的每一幅对联,无论是寓意还是样式都是固定好的,大门该贴什么,进屋门该贴什么,大门上又分内联和外联……张述桐忙得晕头转向,他负责站在凳子上贴,顾秋绵在下面给他递剪刀。
喘口气的功夫,他又想起了那个梦的事,诧异于自己的“死”,什么叫喝醉了掉进一个坑里摔死了?
话说回来,那个废弃的电梯井好像真是一个坑。
张述桐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编的还是真的梦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新闻?”
“当然是编的。”顾秋绵哼哼道,“吓唬你一下。”
张述桐却知道她的话要反着听,他睁大眼睛:
“我真死了?”
“呸呸呸!大过年说什么晦气话!”
张述桐只好把这个疑问憋在心里,就像涂胶水,可顾秋绵又板着脸说:
“你快学我吐口水,不然假的也会成真的。”
张述桐不情愿地吐了吐舌头。
——然后就被她拍下来了。
张述桐索性对着镜头用力做了个鬼脸。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新年里第一张照片。
等贴完院子里的对联,十几分钟过去了,两人额头上都出了层细汗,顾秋绵又带他来到后院。
张述桐头疼地问这里也要贴?
“你自己说的来帮忙嘛。”
顾秋绵指了指后院的落地窗:
“又说话不算数?”
什么叫“又”?
好吧,看来推拉门也算“门”。
好在只需要在玻璃上贴两个福字,张述桐涂着胶水,忽然在树丛下发现了一堆没有融化的雪:
“帮我拿一下,我系下鞋带。”
顾秋绵接过胶棒。
张述桐悄悄将堆雪抓起来,团了个结实,他打算倒计时三个数,三秒过后,就指着天空说:
“看,飞机!”
然后正中脑门。
张述桐数到二了,已经扬起了胳膊,顾秋绵却忽然扭过身子。
他暗道一声糟糕,居然忘了玻璃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偷袭她的事岂不是被看了个清清楚楚?
张述桐连忙说福字贴歪了,不算急中生智,而是真的有些歪,他顺着福字赶过去,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对方站在客厅里,慢慢倒着一杯水。
顾秋绵拽起他的袖子,头也不回地朝别处走去。
他们两个走到狗窝前,只有这里看不到客厅的景象,那条老狗对他和顾秋绵的态度截然不同,不等两人走近就急得在狗窝直摇尾巴。
可它脖子还被拴着铁链,铁链还不到一米长,那条狗再兴奋也只能围着狗屋打转,连后爪都立起来了。
“我爸爸最近有心事,听不得狗叫,它太烦人了。”
不等张述桐说话,顾秋绵就轻声解释道。
“乖哦乖哦,委屈你了。”
她摸了摸老狗的脑袋,老狗也亲热地蹭了蹭她的袖口,咔嚓一声,铁链被顾秋绵解开了,恢复自由的滋味可想而知,连张述桐也被杜宾犬友好地蹭了蹭。
顾秋绵从狗窝里捡出一个球,转身用力一扔,老狗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她才弯起眼笑笑,起身跟了上去。
走过那扇铁门的时候,她低声对张述桐说:
“就是被他们拴起来的。”
张述桐看了眼轿车上的男人。
对联已经贴完了,可谁也没提回屋休息的事,于是新年的活动又变成了遛狗,连张述桐都觉得他们两个有点过分了,两人分别站在院子的两头,将球丢来丢去,那条杜宾犬忙得不可开交。
顾秋绵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清晨的院落中,有一次她把球扔得太高,张述桐抬起头,天空依然阴霾一片。
“绵绵,吃饭了。”
吴姨推开门喊道。
“走吧。”
顾秋绵气喘吁吁地摘下手套,她看到张述桐站着没动,又催促道:
“不是来蹭饭的吗,还站着干嘛?”
张述桐这才迈开脚步。
难怪吴姨这么久才来喊顾秋绵吃饭,明明早饭在他们贴对联之前就快做好了,原来是为了错开她和女人吃饭的时间。
“绵绵,今年大年三十,述桐也要回家吃饭的,”吴姨却无奈地笑笑,“你看……”
顾秋绵哼了一声:
“跟他客气什么,早就饿了吧?”
张述桐却皱了皱眉,他听出吴姨的话里似乎还藏着一层含义,不只是客气一下这么简单。
“快走了……”
“吴姐,”一道细细的女声适时从客厅里飘出来,“先送客人回去吧,改天再来拜访。”
屋门前忽地静如死寂。
好像谁也没有料到客厅里还有一个女人在。
张述桐下意识朝屋里看去,可吴姨只将进户门开了条缝,女人用瘦小的身子死死地堵住缝隙,脸上堆满了苦涩的笑。
顾秋绵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走了!”她竖起眉毛,直接拉起了张述桐的手,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句话,“去吃饭!”
“建鸿说,他今早起来头疼又犯了,”那道女声却还是不紧不慢的,“刚才就发作了一次,听不得太吵的动静。”
顾秋绵就这么愣愣地停下脚步。
张述桐也跟着一愣,这算什么?逐客令吗?
他抬头看向三层的窗户,可窗帘紧紧拉着,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接着张述桐又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似乎客厅里的女人走入了电梯。
对方好像只是负责下来传一句话,并不是有意难为谁。
可就算今天站在门口的不是自己,而是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谁看不出其中的异常?
张述桐心中的怒意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是啊她是个傲娇,成天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换谁来这里也能看出不对劲,可你们就不能给她留最后一点颜面吗?
她都已经逞了这么久的强了,哪怕是个拙劣的谎言,为什么非要当着其他人的面拆穿她?
张述桐又看向顾秋绵,可她今天穿得太厚了,又是帽子又是耳罩又是围巾,根本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电梯开始运行了,可顾秋绵垂着脸,站在门口不说话,还拉着张述桐的袖口。
这时吴姨又低声劝道:
“先进来吃饭吧绵绵,述桐那份……述桐如果没吃,我找个食盒给他把早饭装起来,你们改天再玩。”
吴姨又对他使了个眼色,是让张述桐也劝劝的意思,看得出来她也无可奈何。
“我请你客?”
张述桐忽然问。
张述桐知道自己绝对不该说这种话,应该去安抚顾秋绵几句而不是激化矛盾。
眼下最正确的办法是继续装傻问你们家什么时候又找了个保姆?然后再关心一下她父亲的身体,最后为难地掏出手机,说我妈刚发了条短信,让我回家吃饭,某位七大姑八大姨来了……
但张述桐就是反握住她的手,翻了个白眼:
“这次先欠我一顿,年三十又没什么事情,帮你干活又要请你吃饭,便宜你了。”
张述桐觉得自己的掌心上都出了层滑腻的汗水,他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外面,虽然没有骑摩托车可自行车照样能带人不是吗?
所以他并不催促,静静等待着顾秋绵的回答。
可她抬起头说:
“谁要你请。”
张述桐愣了愣。
顾秋绵紧了紧他的手:
“欠你一顿大餐,年后再吃吧,”她转头朝那条杜宾犬唤道,“快来快来,玩够了吧,你该回家了。”
“我把它牵回去,吴姨先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一直等走到狗窝前两人才松开手。
“我今天不能跟你出门,”顾秋绵忽然小声解释道,“今天是年三十,待会还要去看妈妈。”
张述桐想起了岛上那片墓地。
“所以我不能走,”她盯着狗窝,似乎不敢看张述桐的脸,“改天请你好不好?”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两顿?”
顾秋绵愣了一下,笑道:
“三顿!”
“那个保姆说叔叔身体不好?”
“嗯,头疼,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我明天喊我妈来看看他?”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病,”顾秋绵撇撇嘴,“年前喝酒喝多了呗,没事的。”
她又转身唤道:
“过来过来,待会再给你吃的。”
原来那条老狗还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它不再是刚才那副神气的样子了,夹着尾巴,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
“听话!”顾秋绵瞪起眼。
老狗才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张述桐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也难怪它不情愿吧,这种护院犬本就该在院子里巡逻,拴在狗屋里的护院犬哪能叫护院犬,它刚恢复了短暂的自由又要回到这座封闭的小窝里,所以委屈地呜呜直叫,一点也没有杜宾犬的气势。
“不哭不哭,不哭……”
顾秋绵低声说着,将那条铁链拴在了老狗的项圈上。
“累死我了。”顾秋绵转过身子,“你也快回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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