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森
转角,踏足,雨幕中心却赫然映出一个浅色人影。
男孩愕然顿足。
这姐姐....
怎么没有伞?
少女似乎是被雨所困住了,待在那楼盘的屋檐下,身着一套蓝白的衣裙——男孩认识的,这是他家隔壁那所初中的校服。
可那屋檐是那样的小,如何能挡这般大雨?少女洁净的海蓝色短衫与裙裾已然被雨浸透,似褪了几分颜色,深深重重地贴合着她伶仃的身体,愈显其单薄不堪负重。
裙裾下面的一双小腿如新藕初抽节,苍白得可怜,濡湿淋漓,颤巍巍立于湍流奔涌的地上;少女散着的发丝紧贴额角和面颊,如同用浓墨淋漓地涂了几笔。
雨水在她脸颊上蜿蜒奔流,最后纷纷滚落于下颌。
然而,令年幼的男孩感到惊奇的是,他从这位姐姐的脸上竟然见不到丝毫躲闪狼狈之态,反而显出如石雕般纹丝不动的迷惘——那双黑眼睛直视着空蒙的风雨,却只见空洞洞的深寂,竟毫无焦点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绳索缚住了灵魂似的;唇瓣犹微微张开,可绝无话语,只剩雨点纷纷扑入那微小的缝隙之中。
男孩从她身边跑过。
母亲想来已经做好了饭,不能让饭凉了,他想,加快了脚步。
他与她几乎是擦着身子过去的。
下意识地,他回头:
少女的胸前已是一片深色的濡湿,水点重重坠入蓝裙之上,又无声融汇奔流于浊水中去了。她仍伫立不动,目光依旧定定凝视前方——可那里除了浩大弥天的水势,别无他物。
在男孩的眼中,那姐姐似乎更清瘦了些,雨又是那样的大,雨丝如矢穿空,自四面围攻着她;它们鞭打她周身,似要以狂暴的喧嚣逼她做出某种解答来。她只是一味茫然仰首,面迎自苍茫高天奔涌而下的密雨。
她如此立于翻涌奔流的水中央。
仿佛一艘未曾起锚就要沉坠入海的小小船骸。
男孩看了看家的那头——只剩几步路就能到楼盘底下了。
他折返回去几步。
将伞放在了那姐姐的手中,语速飞快:
“姐姐,我把伞借你,你快走吧。”
话落,他转身向大雨中奔去。
少女定定地看着男孩,看着他转眼就被大雨吞没的小小的背影。漠然许久的脸终于动了动双唇,小声地道了声谢谢,可激涌的水花随即吞噬了那声音,在积水里扩大散开,又似乎被暴雨压回她的肺腑深处去。
她呆望着面前积水里颠荡的天地,仿佛正隔着一层动荡的水壁观瞧着世界——
一切皆虚晃支离。
只是,那过分漂亮的脸蛋,已然多了点别的神色。
...
...
...
少女名叫禤芸。
她最后是撑着伞回家的。
雨势小了许多,细细的雨落在家中院落的独立游池里,哗啦啦的。
推开那奢华的玻璃门,少女禤芸倚着门框褪下浸透的帆布鞋。
啪嗒两下,那鞋软塌塌伏在地板上,淌出一小泊水洼。
湿袜紧贴肌肤,褪时发出细微的粘连声,一双玉足便从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雾气里浮出。
宛若新采的藕段,自淤泥中显露真容。
她点了点脚——脚背薄而莹润,湿漉漉的;趾尖泛着久浸冷水后的浅绯。
足弓也弯起柔韧的弧线,透出少女独有的韧劲。
边缘处被湿鞋磨出薄红,有些疼。
但她浑然不在意,看着手中的伞。
她想,她一定要找个时间,把这把伞还给那个小男孩。
家其实离学校很近,她完全可以找个女生顺路而行,亦或者坐在她们单车的载物架上,像所有的同龄的女孩子般,躲在雨衣里挠她们的痒痒。
可少女在学校里是没有朋友的,连上下学一起同行的女孩子都不曾有过。上了初中后,她出众的皮相骨相已经有了雏形,这种天生的骄傲岂是说藏就藏的,于是很自然地引来那些青春期的小姑娘身为同性的提防,加之她又是那种冷傲的性子,于是她就成了孤立无援的那个。
不过,这些也不算太糟糕。
少女看着手中的那把巨大的伞,想起了方才那个小男孩那狼狈的背影,唇角略起一抹笑。
可这抹笑又极速地散去。
像晴光映雪。
偌大的屋子里,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又传来了:
“你怎么不去接她!”
“为什么要我接,你没看见我工作很忙吗?都说了让管家开车接送她了,你又不听,还一个劲说什么,要‘培养孩子的独立’。现在好了,孩子都湿透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
...
...
...
周六,或许是睡个懒觉的时间。
少女从梦中挣扎而起,大口的喘息着。
她蜷缩着的娇躯稍稍松了松。
方才的梦魇中,昨天的那场暴雨并未停息,反而演变成了全城的洪水,而她则跌入了这场深不见底的海洋中,粉身碎骨。
起床,客厅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弥漫着昨晚男女吵架的硝烟味。
没有早餐。
她翻了翻冰箱,也依旧什么也没有。对于她们家而言,这个昂贵的冰箱几乎是个摆设,母亲自从和父亲关系破碎后,也不再下厨,少女因此不得不忍受学校饭堂那味同嚼蜡的东西。
可现在是周六,她连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没得吃了——她从昨晚就空着肚子。
“饿了?你去找你爹去。”
...
“你去找她去,爸爸我等会要出差。”
...
少女甚至没有零花钱,即便以她的家境而言这似乎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她的父亲担心她养成挥霍的性子,她是没有独立的零钱的。
她看了看门口的拿把伞,想了想,走出了家门。
天上挂了轮毒辣辣的太阳,炙烤着昨天的雨水。
没有风。
整个南方,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少女的眼前有些迷晕的色彩,她想这事因为她开始感到饥饿的缘由。
她走到那个男孩的家楼底下,手中拿着伞。
很快她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并不知道男孩住几层楼,也没有楼底门禁的钥匙。
她愣怔地看着那栋冰冷的建筑。
...
...
...
写完作业的男孩喜欢跑到阳台上,他叼着面包向下往去,想象着不用写作业的自由。
只是这一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昨天的那个姐姐?
他连忙跑下楼。
“我是来换这把伞的。”
他听见她这样说道。
他有些茫然地接过,抬眸,他看见了她的视线——集中在他嘴巴上的面包。
“....”
气氛有好几个瞬间的凝滞。
鬼使神差的,他从嘴巴上拿下来,怯生生道:
“你...要来点吗?”
少女看着他手中的半边湿润的部分,陷入了沉默。
男孩看着这位冰冷的漂亮姐姐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的手脏,连忙补充道:
“我刚刚下来的时候洗过手,我很爱干净的...”
“....”
漂亮姐姐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映着灰蓝色的天光,显得疏离清寒,男孩一时间居然有了被拒绝的恐惧,只是下一瞬,漂亮姐姐就接过了他手中的面包。
面包握在她手里竟显得有些大,仿佛不是寻常的饭食,倒是一件需郑重以待的什物般。
她刻意避开了那半边沾染了男孩口水的部分,将面包慢慢移近唇边。
快吃。
男孩忐忑又紧张——能让这位漂亮姐姐吃他的东西,也能让他有别致的满足感。
她撩起垂落耳畔的青丝,垂首,咬下第一口。
竟没半点声响,只两颊随咀嚼微微凹出清浅的涡。
那唇原本抿得极细,此刻微微启开一道小缝。
像小白兔啃咬青菜。
少女就这般,小口小口地撕着啃啮那面包,面包屑于是便成了些凝滞的雪粒,停留在少女已经初有规模的胸前,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稚。
直至唇角沾染了点碎屑。
这让一直看着的某人,有些挪不开眼,看着一位漂亮姐姐吃东西,还真是种别致的享受,
少女自然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心中有些羞恼。
但又感到唇角粘着什么异物。
“....”
内心纠结了不知几千遍后,她下了决心,略伸出舌尖轻轻一舐——那粉色的柔软与素日紧抿的冷冽唇线缠在一处,留下一丝.....微不可见的透明,
这让她颊上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润,然而只一瞬,那片红便如落水入泥般悄然褪去了,又恢复成冰玉样。
她看着男孩的笑脸——他似乎因为发现了她可爱的一面而感到开心。一时间,少女内心那种莫名的羞赧又更甚了些,真是有失体面...
只是...
她看着男孩,看进他那没有杂质的、见不到心机和晦暗的眼眸中。
少女的唇角也若有似无地泛起一抹浅笑。
...
...
...
之后的日子里,她再一次路过男孩的家,后者也碰巧遇见了她几次,两人点头示意。
一次周末的再度饿肚子后,她想起上次他的“投喂”,又迷迷糊糊地去了他的家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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