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夜幕下,白开倚坐在篝火旁,目送着一队司夜会干员远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一队司夜会干员离去后,放马梁驻地就只剩下他和最后一队来自来自凤凰城的干员了,按理说花城距离此地遥远,他又是违反规定,偷偷溜过来的,应该早些回去才是,但他却留到了最后。
他不舍得离开。
虽然这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资源匮乏,在受到萨满王造成的黑夜侵蚀影响后,更是几乎成为了生命禁区,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里却是他的家乡,从他有记忆起,他便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成年。
现如今,玉门沙海一脉的“诅咒”已经解除,完整运转的神国玉门,在敦煌城司夜会和每年前来历练的大纯阳宫弟子配合下,完全可以杜绝绝大多数怪谈侵入Z国境内。
延续近八百年的玉门沙海一脉,再也不需要时刻冒着生命危险,跟徘徊在戈壁上的怪谈和半怪谈战斗了。
随着南岭荛花意外离世,南岭奇峰本就有些古怪的脾气,变得更加难以相处了,白开帮陆以北说了几句好话,便被他一顿臭骂,赶出了玉门沙海一脉世代居住的那片胡杨林。
后面这几天时间,趁着清除工作的间隙,白开也却拜访过几次南岭奇峰,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老爷子,把自己锁在了南岭荛花一直住的那间窑洞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整个人算是彻底自闭了。
白开不愿意离开,有一半的原因,便是放心不下自家师父,而另一半原因……则是担心,这一次离开以后,他恐怕很久很久,甚至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了。
所以,在所有前来支援的司夜会干员相继撤离之际,他决定了留到最后,好好的跟这一片养育过他的土地道别。
“嗡——嗡嗡——!”
白开正沉浸在即将离乡的愁绪之中,怀中的报丧苍鸮徽章,突然就震动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轻抚过徽章,灌注灵能,还不等对方说话,他便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复。
“你烦不烦啊李轩?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听到的情报都是真的,小北确实变成怪谈了,还进阶了天灾级,萨满王那尊旧日毁灭者也是她干掉的,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她绝对不会在花城制造灾难!”
“你与其担心这个,想着怎么跟她拼命,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她如果想找你麻烦,我确实没办法,人家可是掌控干旱权能的怪谈,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你全部的车胎烧成车胎汁……”
听白开如此说着,另一边的陆以北,忍不住打断道,“呃,水哥,有没有可能,我不是李轩?”
听到陆以北的声音,白开面露惊喜之色,“小北?你醒了?”
“我跟你说啊小北,你最近可千万别离开神国玉门,你已经被好几个灵能组织的人马给盯上了,里面还有阿萨辛无名刺客团那群可怕的家伙,那些家伙可不好惹。”
“我觉得吧,你最好先避避风头,等个三年五载风头过去了再……”
两位师兄先走了一步,最关心的南岭荛花也意外离世,师父又彻底陷入了自闭,刑鸢作为司夜会的大区监察官,平日里几乎不可能遇到什么危险,能让白开挂怀的人,就只剩下陆以北了。
想到陆以北已经被数量惊人的灵能组织视作了眼中钉,白开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滔滔不绝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陆以北听得有些烦了,急忙打断道,“水哥,其实我已经离开神国玉门了,就在距离放马梁驻地不远的地方,想跟你见一面,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听到陆以北说,想跟自己见一面,白开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逐渐复杂。
仿佛在借着网络匿名,在网上高谈阔论的喷子,遇上了线下开盒一样。
别看他通过报丧苍鸮徽章跟陆以北交流,话多得让亲爱的逼逼姬小姐,都生出了一丝不耐烦,但真要让他跟陆以北见面,他却有些不敢。
南岭荛花的意外去世,不仅对南岭奇峰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也给白开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担心自己会因为南岭荛花的事情,控制不住情绪,冲陆以北发火,又或是说出一些伤人的话来。
“对了水哥,我这边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给你,一个翡翠镯子,从江里捞起来的,应该是你很多年前从跨江大桥上,扔进去的吧?”
闻言,白开愣了一下子,“你怎么会……”
那只镯子的确是他的东西,准确一点讲,应该是他家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在花城,跟着陆鸣混三天饿九顿,差点被饿死的时候,都没想过用那镯子换了钱,买吃的填饱肚子。
他原本打算送给刑鸢做定情信物来着,然而还没等他将镯子交到刑鸢手里,便迎来了刑鸢的不告而别,心灰意冷之下,一时冲动,便将镯子从跨江大桥上扔了下去。
等他终于从被人骗财骗色的阴影中走出来后,想起了那只镯子,曾去寻找过很多次,皆是无功而返。
流经花城的江河,向来水流湍急,暗流汹涌,他本以为那只镯子早就不知道随江水去了哪里,没曾想今天竟然通过陆以北,回到了他的手里。
收回了心神,白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小北你现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找你。”
“就在放马梁驻地西边,出了驻地一直往前走大约二十公里,可以看见一片小型的土丘,我们就在那里等你……”
我们?还有谁跟小北在一起吗?白开面露疑惑,正欲追问,却发现陆以北已经切断了报丧苍鸮徽章的通讯。
跨越二十公里的距离,对于白开而言,就像是到小区楼下的小卖部打一趟酱油一样轻松。
出了放马梁驻地,催动灵能运转,一阵风驰电掣,不过两三分钟时间,便看见一片起伏的小型土丘林,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夜色已深,皓月当空,在月光的照耀下,焦黑的土丘影影倬倬,仿佛一具具长满怪异组织的尸体,匍匐在大地上,在垂死之际,挣扎着向天空张牙舞爪地伸出了手臂。
这样的景象,便是黑夜侵蚀留下的痕迹。
黑夜侵蚀不仅会令生物患上黑夜病,有时候也会引发土地活化之类的特殊异变。
来到土丘附近,白开看见陆以北形单影只的坐在高耸的土丘之上,远远的便停下了脚步,皱眉嘟囔了起来,“奇怪,小北不是说我们吗?还以为有别人呢!难道只是口误?”
说话间,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顿时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了陆以北的身后。
“小北?”白开轻唤了一声,紧跟着见陆以北转身朝他看来,立刻就进入了“男妈妈”模式,忍不住唠叨了起来,“到底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让你才刚醒就急急忙忙的要见我?”
“虽然各位守护者们已经暂时跟那些灵能组织的首领谈妥了,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啊!怕就怕他们暗中使坏……”
“好了,水哥,你就放心吧!”陆以北打断道,“我这一路过来,很小心的,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道,“水哥,我这次过来,除了给你送东西以外,最重要的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白开面露疑惑。
“嗯,好消息!”陆以北颔首,然后扭头看向身旁,“我刚刚发现,小花,南岭荛花并没有死,她回来了,就在我身边。”
“呃,虽然你可能看不见,也感应不到她的存在,但是她确实……”
看着陆以北指着身边的空气,来回比划,光秃秃的右臂可怜又滑稽,听着她兴奋中略带一丝神经质的话语,白开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去,双拳握紧,最后终于是忍不住低吼出了声。
“够了!”
如同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他最终还是因为南岭荛花的事情,而没有控制住情绪。
但他情绪失控,更是因为陆以北不正常的表现。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犯了错,不惜用拙劣的谎言掩饰错误,讨好大人一样。
他不希望看见他的小北,变成这样……
陆以北从来没有见过白开如此生气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一时间呆若木鸡。
白开回过神来,看向“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陆以北,眼眸中浮现起了一抹慌乱之色,然后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抚道,“对不起,小北,我不是……”
说话间,白开脸上的怒意消散,转化为了悲伤。
“呃,水哥,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陆以北道,“小花真的没死,现在就在旁边看着呢!”
“小花,快,你快给水哥露一手啊!”
陆以北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双眼的特殊能力,随着灼热感自眼瞳深处扩散开来,光晕荡漾,视线左右搜寻了一下,锁定了南岭荛花的身影。
南岭荛花就站在距离两人不到一米的地方,双手环在胸前,以一副“吃瓜群众”的姿态打量着两人,嘴角浮现起一抹浅浅坏笑,察觉到陆以北朝她看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对于一名白切黑的美少女而言,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看着自家师叔和未婚夫(妻?)双双社死,更加有趣呢?
陆以北,“……”
听陆以北还坚持说南岭荛花没死,就在附近,白开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了,同时也将陆以北抱得更紧了。
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这样做,能给予特殊的力量一样。
“小北,你不需要因为自责,就逃避现实,就以这种方式折磨自己,我相信小花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陆以北眼角抽搐了一下,再次冲南岭荛花喊道,“小花,你赶紧,待会儿我该被水哥勒死了!”
闻言,南岭荛花耸了耸肩,终于俯下身去,用指尖在沙地上书写了起来。
“快!快看地上水哥!你倒是看啊!”陆以北挣脱了白开的怀抱,指着地上道。
“……”白开张了张嘴,还想对陆以北说些什么,但看见了她那坚定无比的眼神,又皱起了眉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向了地面。
只见,地面的细沙之间,有浅浅的痕迹浮现……
【白师叔,当着别人的面,把别人的婚约对象,抱得那么紧,会不会不太礼貌啊?】
白开,“……”
看见南岭荛花在地上留下的第一行字后,白开原本还是不太相信,南岭荛花真的还活着,还以为是陆以北为了逃避现实,连自己都骗,甚至不惜用灵能,伪造南岭荛花归来的假象。
直到南岭荛花又留下了新的文字,讲述了一段只有她和白开才直到的往事……
那是她四岁那年的冬天。
外出玩耍的时候,她捡到了一条被冻成冰棍的中介蝮。
天真烂漫,善良无邪的小姑娘,哪忍心眼睁睁看着小蛇被冻死?
为了救活小蛇,她便将那条蛇带回了家,塞进了白师叔温暖的被窝里……
这件事若非南岭荛花提起,就连白开自己都快忘记了,陆以北更是无从知晓。
于是,白开终于相信了南岭荛花归来,但他却看不见也感应不到的事实。
片刻后。
白开一边从陆以北手中接过她递来的翡翠镯子,一边控制不住地在她身边瞄来瞄去。
“水哥?”陆以北抬手在他眼前挥动了几下,面无表情道,“别看了,你看不见的!”
“咳咳!”白开满脸尴尬地咳了两声,收回了视线,将镯子收入怀中,又将随镯子一起递来的书信,递还给了陆以北,然后开口问道,“小北你刚才说,这书封信,是什么烟火来着?”
“人间烟火!”陆以北翻了一下白眼道,“是清除权能腐化的灵丹妙药哦!”
“对,就是这个!”白开点了点头道,“这种东西,我拿来也没用,还是你自己收着好了……”
“你不是要去寻找让小花回归的方法吗?兴许能用得上。”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咯!”陆以北耸了耸肩,接过那封书信,便揣进了兜里。
客套话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水哥并不是外人。
收好了书信,再抬起头看向白开,陆以北微微一愣。
只见白开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郑重道,“小北,现在只有你能看见小花,感应到她的存在,她就交给你了……”
闻言,陆以北脸颊微微一红,小声嘟囔道,“你这是什么老父亲发言哟?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没有理会陆以北的吐槽,白开看向她右侧空荡的地方,“小花,你也一样!”
说完,等待了片刻。
一行小字,悄然在陆以北左侧的地面浮现。
【知道了,啰嗦!】
五分钟后。
向着玉门沙海一脉的胡杨林轰鸣驰骋的大卡车上。
坐在副驾驶的白开,侧头看向双手离开方向盘的陆以北问道,“小北,今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嗯……”陆以北想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先去一趟大纯阳宫,找张淮南那老头,听听他的安排吧?然后……”
她想说“然后去找江蓠”来着,可转念想到,南岭荛花就在一旁听着,立刻改口道,“然后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去帮小花寻找归来的方法。”
“一些事情?”白开皱眉,“什么事情?”
陆以北的言语中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他很担心陆以北又整出什么大活儿来。
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吗?陆以北微蹙了一下眉头,迅速地思索了一下,解释道,“还记得神国玉门里,那位一棍子把你打晕的天灾级灵能力者吗?他死了……”
“临死之前,他跟我说下辈子想要不一样的,平凡的人生,我准备帮他完成心愿……就用王美丽女士留给我的神国雏形。”
说完,等待了片刻,见白开没有继续追问,南岭荛花也没有什么异常,陆以北暗松了一口气。
再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方有成片的胡杨林浮现,她坐直了身子,握住方向盘,然后踩下了刹车。
“师父!我们来了,有好消息!”白开从大卡车上跳下来,冲着胡杨林的方向高呼出声。
另一边,聊斋酒馆。
经历了近半个月,遭到破坏的聊斋酒馆,终于修缮完毕,在今晚重新开始营业,为此胡老板贴心的准备了全场八折的优惠活动,一众聊斋酒馆的老顾客,闻讯纷纷抽空赶来。
要知道,聊斋酒馆打折这种事情,那可是,一百年不见得遇得上一回的稀罕事儿。
到了凌晨时分,宾客满座的聊斋酒馆,热闹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胡老板站在柜台后,轻摇着蒲扇,环视酒馆,满眼笑意。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兵主放下酒杯,朝他投来的视线。
他微笑着冲兵主挥手,兵主冲他叹气摇头,然后放下酒钱,起了身,快步向酒馆外走去。
一开始胡老板还不明白,兵主朝他摆出一张死人脸,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兵主踏出酒馆大门两秒钟后,整个座酒馆,在【浮生如寄】的带动下,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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