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她选择了妥协。
虽然她向来擅长并乐于得寸进尺,但聊斋酒馆毕竟是胡老板数百年的心血,这次为了帮她确实付出了代价,她也不好意思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了。
当然,是不好,不是不想。她在心里暗戳戳地补充。
就在陆以北做出决定,胡老板准备再次施法定位大阳镇时,一道带着诧异语气的声音,从酒馆破损的门口传了进来。
“大阳镇?官雀村?你们怎么对那种地方感兴趣?”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魁梧、剑眉星目、穿着简单运动服却难掩一身锐气的男子,正站在门口,正是兵主。
直到兵主出现,陆以北和胡老板才注意到,随着夜色渐深,聊斋酒馆的那些“常客”们——三五名气息各异的灵能力者和几位形态略显抽象的怪谈,已经开始在门外聚集,等待着酒馆的夜间营业。
此刻,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破损的酒馆内部。
兵主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过破碎的门框和被掀开一半、露出内部木质结构的天花板,然后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胡老板,“胡老板,聊斋酒馆这是……遭了哪路不开眼的贼了?”
“哼!差不多算是吧!”胡老板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斜了陆以北一眼,然后转向门外,提高了音量。*
“诸位,抱歉了!今天聊斋酒馆出了点意外,需要时间修缮,营业时间恐怕要推迟一些,大家晚些时候再来吧!”
闻言,兵主和门外一众灵能力者、怪谈的视线,齐刷刷地、或明或暗地飘向了站在胡老板旁边的陆以北。
以聊斋酒馆的特殊性和胡老板深不可测的手段,寻常贼人断然不敢也无力造次。
能有本事把聊斋酒馆破坏成这样,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没被胡老板扔进后厨变成明天“限量特供菜品”的,放眼天下,大抵也只有灾祸这等存在了。
陆以北感受到那些目光,心里门儿清。
她本来想对兵主反唇相讥一句:“试图灌醉未成年怪谈的怪大叔,还好意思这样看我?”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因无他,心虚。
她想起了自己偷偷修改并海量复刻“月光计划”契约的事情,更担心兵主如果知道真相,会当场发难,或者回头去找张淮南告状。
她在胡老板那里算不算贼不知道,但在兵主这里,她可是妥妥的“知识产权侵犯者”,是做贼的。
做贼,难免会心虚。
于是,她眼神楚楚可怜地看向兵主和门外的“观众”,声音弱弱地解释道,“我,我只不过是像大家一样,想从聊斋酒馆借个道而已……哪晓得会那么倒霉,撞上了堪比天灾级神国的屏障……”
“纠正一下。”或许是想帮陆以北打个圆场,又或许是出于专业人士的严谨,胡老板没等陆以北说完,便插话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根据刚才的碰撞反馈,那地方的防御层次,比寻常天灾级的神国还要厉害几分。”
寻常天灾的神国,敢这么硬撞聊斋酒馆?哼,那聊斋酒馆的菜单上也不介意多一道“清炒神国碎片”。
听闻此言,兵主眉梢微微上挑,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所以,你刚才借道要去的地方,是晋省的大阳镇下属的官雀村?”
“正是。”陆以北点了点头,捕捉到兵主语气中的异样,立刻追问道,眉头微蹙,“听您的语气……似乎知道那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啊!”兵主目光微凝,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些竖起耳朵的灵能力者和怪谈,沉吟了两秒钟,似乎是在衡量有关官雀村的秘辛,是否适合在这些“闲杂人等”面前公开讨论。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引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很久以前,司夜会内部流传的一个传闻——关于一尊天灾级怪谈,成功从黧门最深处脱身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门外一位似乎有些见识的灵能力者便忍不住插嘴道:“好像是有这种说法!据说那成功逃脱的怪谈叫……对!叫太簇来着!”
兵主余光淡淡地瞥了那位多嘴的灵能力者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看着点头确认的陆以北。
“听说过这事儿……可是,这跟官雀村有什么关系呢?”陆以北道。
“太簇从黧门中逃脱后,最后一次被确认现身的地方,就是在官雀村附近。”兵主淡淡道。
陆以北闻言,眼波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太簇!黧门唯一的越狱者!
她正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安全进入黧门去救老爹陆鸣,想着如果能找到这位传说中的越狱者,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键信息。
没想到,线索这就送上门来了?
这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该不会有诈吧? 陆以北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就在这时,兵主上前两步,凑到了陆以北身边。他周身灵能微动,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的对话与外界隔绝。
他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另一个秘密:
“而且,据我所知……你妈就是从那附近刨出来的。”
作为陆鸣曾经的“宿敌”兼互相认可的“挚友”,兵主虽然不像白开那样与陆鸣亲密无间,但这些秘密,他还是知晓的。
陆以北,“……”
什么叫我妈就是从那附近刨出来的?这是人话吗?他是不是在变着法儿骂人?
陆以北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因为伪造月光计划契约而对兵主生出的一丝微弱愧疚,瞬间烟消云散,甚至燃起了一股无名火。
好家伙!我今后不仅要继续‘盗版’的月光计划契约,还要加大力度,疯狂复刻!
兴致来了,路边的野狗都得塞一份契约过去!
她愤愤地想着,但开口时,语气却显得格外“乖巧”甚至带着一丝感激,“多谢兵主大人告知。”
说完,她不再多看兵主一眼,转身对胡老板道:“胡老板,事不宜迟,就按刚才商量的,送我们去大阳镇吧。之后的路,我们自己想办法。”
胡老板见状,也不多言,点了点头,开始重新凝聚灵能,定位大阳镇的坐标。
夜里九点五十七分
大阳镇某煤厂 。
随着黑夜异常地延长,晚上九十点的大阳镇,天色已如同深夜,漆黑如墨,只有零星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镇郊的一座民营煤厂,在白日的喧嚣过后,陷入了死寂。
庞大的机械如同沉睡的怪兽骨架,堆积如山的煤块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只有厂门口那间小小的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断断续续地传出手机短视频的外放声音。
值班的戴老三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汉,正就着一盘花生米喝劣质白酒。
手机里,一个用变声器处理过的、故作神秘的声音正在讲述着,“咱们今天要讲的,是一个月前发生在隔壁官雀村的惨剧……据说是泥石流灭了村,邪门得很!”
“……投稿人的老家就在官雀村。他说,官雀村出事后没几天,他晚上躺在床上,总睡不踏实,朦朦胧胧间,老是重复做一个怪梦——梦见一群浑身死白、不像活人的人,把他装进一口大棺材里,然后抬着棺材,一步步把他送回了官雀村!”
听到这里,戴老三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油腻的棉衣,抓起几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又猛灌了两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娘的!”戴老三啐了一口,“官雀村不就离这儿没几十里地!真就白天刷不到,晚上逃不掉呗!真他娘的晦气!”
他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他家祖上与官雀村还真有些渊源。
据他老父亲生前回忆,他那位早逝的二奶奶,就是很多年前战乱时期,从官雀村逃难出来,被他太爷爷收留的。
这大晚上的刷到这种视频,让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手机里的视频还在继续,“……这天夜里,投稿人又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清晰的敲门声!他迷迷糊糊地起床想去开门,可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觉得不对劲,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外面的是谁啊?’”
“你们猜,外面的人是怎么回答的?”视频博主卖了个关子,然后用一种模仿出来的、阴森诡异的女人声音说道:“门外一个阴测测的女人声音说:‘我们是官雀村来的……我们来接你回去了!’”
“咦——!”戴老三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就想去抓桌上的酒瓶,想再灌一口压压惊。
“当当当——!”
就在此时,一阵清晰而真实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在值班室外响起!
戴老三猛地一个激灵,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单人床上一动不敢动,心脏“咚咚”狂跳。
几秒钟的死寂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当当当——!”
或许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急促了几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咕噜!”戴老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硬着头皮,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朝着门外问了一句,“谁……谁啊?谁在外面?”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有气无力、带着某种空洞感的女子声音传了进来,“您好……我们是外地来的,想找您问问路。”
这声音……和刚才视频里描述的阴森女声,似乎有几分相似!戴老三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问,问路?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们要去哪儿?”他强撑着问道,声音抖得厉害。
门外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戴老三耳边:
“我们要去官雀村……您知道怎么走吗?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们指指路吗?”
官雀村?
戴老三的视线猛地转向还在播放怪谈视频的手机屏幕,又惊恐地看向那扇被敲响的门,极度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大脑缺氧,双眼猛地向上一翻白,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噗通”一声从床上滑落,直接昏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两分钟后
“吱呀!”一声,值班室那并不牢固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以北和华桑走了进来。
陆以北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口角甚至有点歪斜的戴老三。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发现对方只是惊吓过度昏厥,性命无碍。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一脸事不关己、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华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我都说了,咱们直接在这附近抓个本地怪谈问问路,更直接高效。你非说直接找人问路更方便,还说什么‘胡老板说了,聊斋酒馆的感应指引附近必定有可以问路的人’……这下好了吧?”
华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懒洋洋地回应。
“谁知道他一个人守这么大座厂,胆子却这么小,大晚上还敢刷这种怪谈视频?自己吓自己……”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的戴老三,“现在……人都晕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陆以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耸了耸肩,语气理所当然,“先把这家伙带上车呗!然后朝官雀村的大致方向先开着,等他醒了之后,再问他具体路线好了。”
华桑,“……”
她看着陆以北那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戴老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带上?你这也没放过他啊!
第十四章我还没上车!【6k】
从煤厂值班室的单人床上扯下还算干净的被单,将昏迷的戴老三像个卷饼似的裹起来后,陆以北便将他塞进了那辆灵能驱动的箱式货车后车厢里。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辆驶出大阳镇,一头扎进西边无边的黑暗与荒凉之中。
“这地方够荒凉的啊!快赶上玉门戈壁了。”出了镇子不久,看着窗外几乎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痕迹的景象,陆以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车灯如同两把利剑,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土路。
“幸亏路上捡了一位本地向导,”她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语气说道,“否则光靠那不靠谱的导航,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绕多少圈子,才能摸到官雀村。”
窗外是死气沉沉的景象。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在夜色中如同无数匍匐的巨兽骸骨,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垂暮气息。
风卷着沙尘,偶尔敲打着车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指尖不断扫过玻璃,更添几分诡异。
马教授虽然早就通过私信发了地址,但这一带的地形在多年风沙侵蚀和人迹罕至下,早已面目全非。导航地图滞后严重,且信号如同垂死病人的脉搏,时断时续,根本无法依赖。
你那是捡来的吗?你那分明是吓晕了然后强行掳来的!我都懒得拆穿你!副驾驶上的华桑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经过多次“血的教训”,她早已悟出了与陆以北相处的终极奥义——想要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和脑细胞,最佳方式就是不要接她的话茬,任由她自由发挥。
这便是陆以北相处的生存智慧。
其实,大约十年前,这一片黄土高原在持续的生态治理下,已经初见成效。
平整的公路连接着村落,许多坡地都覆盖上了耐旱的绿植,一年到头也难得遇上几次遮天蔽日的大风沙……许多人几乎快要忘记,这片土地曾经有多么的贫瘠、荒凉和危险。/
然而,治理黄土高原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和坚守的事业,治理人员常常需要风餐露宿,扎根在荒坡之上。
随着五年前黑夜开始异常延长,各种怪谈事件频发,人们逐渐不敢再深入这些区域作业,曾经的成果也随着人迹罕至而慢慢荒废。
越是荒废,传言就越凶,敢来的人就越少。
到了后来,一些只存在于老一辈人口中、关于黄土坡的古老怪谈传说,竟真的开始被人多次“目击”。~
起初还有一些怀着理想和奉献精神的年轻人前来调查或尝试恢复治理,但随着这些人接二连三地失联、下落不明,就再也无人敢轻易涉足了。
到了现在,只有在白天,才会有一些往来于零散村落之间、破旧不堪的大巴车,以及进行最低限度道路维护的工程队,会短暂地活跃在起伏的黄土坡之间。
而一旦日头西斜,天色渐暗,这些车辆和人员便会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有人悲观地预测,再过几十年,等到那些居住在零星村落里、坚守到最后的老年人相继离世,村庄彻底消亡之后,连这些大巴车和工程队,也不会再出现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到那时,这里大抵就真的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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