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她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大梵,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
她拖长了语调。
“你是看上赵诃子那家伙了,想要让她接替你,成为下一任大梵。”
大梵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颗正常的头颅在金光中微微晃动,法袍的领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让谁成为下一任大梵,可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事情,想要成为大梵,还需获得历代大梵英灵认可才行。”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规则。
“我只从她的体质、她的灵能潜质,以及她身上散发的那股特殊气息判断,她是成为下一任大梵的绝佳人选之一,想让她参与到下一任大梵的选取仪式之中而已。”
残魂就残魂,还英灵?
陆以北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事实上,那些被称作“英灵”的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类似于清霁一样的——强大灵能力者或怪谈亡故后留下的残魂。
带有一点点权能,残留一部分记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图案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颜色也已经变了。
只不过,有些地方喜欢换个好听点的说法,把它们叫成英灵罢了。
如此说来,刘半仙所说的那一处神秘寺庙,应该就是储存历代大梵残魂的地方了。
“你看上她就看上她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以北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总不可能是,我也被看上了,也要成为大梵候选人之一吧?”
“老实说,这我真不建议。魔女种权能持有者成为大梵的话,你不觉得奇怪,我都觉得奇怪。”
“灾祸阁下说笑了。”大梵笑道,那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在应付晚辈胡闹的长辈才有的无奈。
“你有你的使命,我又怎会……”
“跟她废话什么?!”
大梵的话才说到一半,他身后一颗呈现暴怒之态的头颅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震得佛殿里的酥油灯焰都晃了一下。
那颗头颅的面容扭曲,青筋暴起,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伴随着怒吼,手持带血刀刃和热武器的两条手臂开始舞动。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洒落的鲜血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滴在佛殿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热武器的膛口酝酿着强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蓄势待发。
话音刚落,一颗呈阴险女子之相的头颅便发出了阴测测的笑声。
“嘻嘻,还真是粗鲁。”
那笑声让陆以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黏腻感,像是有人用湿滑的舌头舔了一下你的耳垂。
“但对手可是毁灭世界的因素之一呢!咱们真的有办法胜过她吗?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哟!”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又一颗头颅开口了。
这颗头颅的面相很特别,不是狰狞,不是阴险,而是一种精明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商人一样的表情。
眼珠子转得很快,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既可以避免争斗,又可以继续守护香巴拉城和雪域高原……咱们只需要继续把持着步掷明王的权能即可。反正,距离彻底腐化,少说还有三五年,不是吗?”
“那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一颗呈沮丧之相的头颅接过了话茬。
它的语气很低落,低落到了极点,像是在说“别想了,没用的,等死吧”那种感觉。
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个人走在雨里,鞋子湿透了,衣服湿透了,头发湿透了,但他已经懒得跑了,因为他知道再怎么跑也躲不开这场雨。
“已经没有救了。大梵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这个错误世世代代传承至今,已经是时候终结了。”
几颗头颅吵吵闹闹地说着。
十八条手臂乱舞。
一时间,佛殿里像炸开了锅。
暴怒的吼叫,阴险的笑声,精明的算计,沮丧的叹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指挥已经疯了,乐手们各自为政,每一个都在演奏自己的曲子。
充斥着混乱气息的骇人灵能波动骤然扑面而来。
陆以北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灵能波动不是一道,是八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伴随着灵能波动的袭来伊妻刘翼?傘?尔弍?九貳?,八颗腐化的头颅脱离了大梵的身躯。
它们像是从果肉里剥出来的核一样,从那些扭曲的脖颈上脱落下来,在空中划出八道不同的轨迹。
然后,每一颗头颅都开始凝聚身躯,血肉从断面处生长出来,骨头从虚无中延伸出来,皮肤从肌肉上覆盖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八道庞大的虚影就成形了。
它们朝着陆以北扑了过来。
一时间。
预判念头大动。
陆以北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无数画面在她的意识中闪过。
每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式,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全都在一瞬间被计算了出来,然后被抛弃,再计算,再抛弃。
明明视线里只看见了八道庞大虚影袭来。
却有成千上万道预判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同时向她发动了攻击。
陆以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体内的权能在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灵能从核心深处涌出来,在她的身体四周迅速交织成了一片屏障。
刹那间,龙凤飞舞、仙乐鼓鸣、蔷薇散落、烈焰翻涌……各种异象,汇聚于一处。
佛殿里的光线变得混乱起来。
金光的、血色的、暗红的、幽蓝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得墙壁上的壁画忽明忽暗,那些佛像和护法的眼睛像是在眨。
啥玩意儿啊?
陆以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
这家伙是权能彻底腐化,暴走了吗?
早不腐化晚不腐化,偏偏我来的时候腐化,是什么意思?
算我倒霉?
就在她心中吐槽之际,八道虚影已然扑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些虚影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看得见,暴怒的那张脸上青筋的走向,阴险的那张脸上皱纹的深浅,沮丧的那张脸上泪痕的干湿。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虚影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形的影子。
像是成群的蚂蚁一样,覆盖在那些庞大的身躯上,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人形的影子在蠕动,在翻涌,在彼此的身上攀爬,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它们不断发出低语。
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但细细听去,那些低语的内容清晰得可怕。
“大梵在上,善信在此诚心祈祷,愿大梵保佑我来年赚得盆满钵满。”
“大梵在上,信女诚心叩拜,愿大梵保佑我来年生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大梵在上,弟子在此跪求,愿大梵保佑我早日战胜病魔,让我再多活几年,看看孙子长大。”
一开始听见的祈愿还很正常。
像是你在任何一座寺庙里都能听见的、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钱,孩子,健康,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快祈愿的内容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大梵啊,求求您啦,能不能让那个抢走我男朋友的贱人早点死掉?我也不要她死得多惨,就出门被车撞死就行,求求您啦!”
“大梵啊大梵,道上的兄弟说,我活不过今年了。但是我每年给您添那么多香油钱,您一定会保佑我度过这道坎,不会看着我横死吧?”
“大梵在上,那个人渣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活着就剩这一个念想了……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求求您了,让他死,恶人就应该得到恶报不是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求财的,求子的,求健康的,求仇人死的,求情人回心转意的,求竞争对手破产的,求邻居家那棵挡光的树被雷劈倒的……
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一种东西。
不是恶意……至少不全是恶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更难形容的东西。
是欲望。是执念。是不甘心。
是“凭什么他过得比我好”的嫉妒。
是“我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更惨”的委屈。
是“只要那个人消失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妄想。
陆以北突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了大梵权能腐化如此之快的原因。
人家臭妹妹,好歹也只是帮人看看姻缘,回应一下桃源里居民的祈祷,职责范围不大,内容也不算太离谱。
但大梵不一样。
大梵往那儿一坐,所要面对的,就是所有进入寺庙中祈愿的人。
不是一百个,不是一千个,而是无数个。
求财的,求姻缘的,求仇人早点死的,求考试及格的,求升职加薪的,求孩子考上好大学的,求自己死后不下地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大梵都得聆听。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
十个百个也还能忍。
十万个百万个呢?
自他成为大梵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源源不断。
等到那些所谓的善男信女把祈愿结束了,把心中的苦闷倾诉完了,把生活的不顺倒干净了,一身轻松地离开寺庙,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而聆听他们祈愿的大梵呢?
就算不一一回应,就算只是被动地接收,那些负面情绪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打在他的权能上,腐蚀它,侵蚀它,腐化它。
简直就跟负面情绪垃圾回收站一样。
这他不腐化,谁腐化?
难怪先前那颗呈沮丧之相的头颅会说“大梵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想想也是。
一个系统,如果从设计之初就存在根本性的缺陷,那无论你怎么修补,怎么维护,怎么延长它的使用寿命——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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