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她用的“纸”是戈壁滩上随处可见的,板结成块的盐碱土块,那些土块又硬又沉,就像是石板。
她用的“笔”也不是毛笔,而是一把特殊金属制成,重量出奇沉重的小剑。
以石为纸,以剑代笔,单是将《玉门咒经注》抄写一遍,就能让一名普通的成年人手腕酸痛,十指罢工。
饶是有一定程度的灵能加持,抄写十遍,对于年幼的南岭荛花来讲,也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大工程。
平日里总是“说话不算数”的爷爷,那一次也格外的严厉,完全没有放水的意思。
于是,南岭荛花只能一边抄一边哭。
当她抄到第三遍的时候,白师叔出现了,安慰她说,“没关系,别哭了,抄经也是练剑嘛!”
“白师叔我小时候就老抄经,不仅抄过《玉门咒经注》,还抄过字数更多的《沙海咒山》、《玉门咒经源典》,所以我现在剑术才这么厉害!”
“你要是认真抄完,一定能变得跟我一样!加油!”
南岭荛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白开,想到将来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木讷傻气,成天只知道练剑,顿时哭得更加厉害了。
看着哭成泪的小萝莉,白开手足无措地语塞半晌,灰溜溜地跑了。
当南岭荛花抄到第五遍的时候,陆师叔被一直没有停过的哭声引来了,摸着她的脑袋,很认真地问她,“小花,你想不想不抄了?想不想离开这里?”
南岭荛花啜泣着看向陆鸣,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
那一刻,她无比地相信自己的陆师叔,毕竟在她所有的“家人”里面,只有陆师叔,总有办法说服脾气古怪的爷爷。
“好!那我们就不抄了!”陆鸣露出微笑,“我这就去跟你爷爷说去。”
说完,他便离开了被昏黄烛光照亮的窑洞,往那一片扭曲诡异的胡杨林中的篝火堆走去。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南岭荛花偷偷尾随着陆鸣,一起进入了胡杨林,看着他走向篝火旁的爷爷,然后便听见了,令她终身难忘的对话。
夜深人静,远处的土丘后面隐约传来几声野狼的长啸,胡杨林里,篝火堆旁,摇曳的火光将那身材干瘪的老头身影照亮,一袭羊皮袄子,似乎许多年都没缓过一样。
陆鸣驻足在南岭老爷子的面前,恭敬地拱了拱手,“师父,给您请安了。”
南岭老爷子抬了一下眼皮,白了陆鸣一眼,“滚!”
陆鸣沉吟了两秒钟,在无吟唱的情况下,捏了一道咒式,酝酿在指间,再次冲南岭老爷子欠了欠身子,“师父,给您请安了。”
南岭老爷子余光看了一眼陆鸣指间,那一道保守估计禁忌咒式起步的光团,点了点头,“嗯,有什么事儿,你便说吧!无需在意礼节。”
见状,躲在远处的南岭荛花,抿着小嘴,兴奋地握紧了粉拳。
闻言,陆鸣施展了反咒,驱散了手中的光团,并肩坐在了南岭老爷子身边,微笑道,“师父,您真的打算让小花一辈子留在戈壁滩上么?”
“……”
南岭老爷子沉默着,取下了腰间烟斗,灌上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一边吐出烟雾一边幽幽道,“我当然不想,可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陆鸣问。
南岭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陆鸣,薄怒道,“少拿你那些歪门邪道来祸害我孙女,不然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师父,你误会了,这次真不是歪门邪道!”陆鸣正色道,“我怎么可能拿自己最亲爱的儿子和侄女来开玩笑呢?”
听闻陆鸣提起了陆以北,南岭老爷子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陆鸣莞尔,拱了拱手道,“师父,我的意思是,您看咱俩这么亲近,不如让两个孩子,缔结姻缘,亲上加亲如何?”
躲在远处歪脖子胡杨树后的南岭荛花,听见这话,突的红了脸,她虽然不清楚亲上加亲是什么意思,但却隐约觉得这事儿,让人害羞。
或许,就像是放羊的阿娜尔古丽姐姐成亲是那样,是要跟男生亲嘴的!
“你是说……”南岭老爷子沉吟了几秒钟,回过神来,脸色骤然一沉,摆着手道,“不行,绝对不行!他俩差着三岁半呢!”
“女大三,抱金砖嘛!”陆鸣贼兮兮地说,“这简直血赚呀!”
“闭嘴!你那个瓜怂儿子,我还不知道?那倒霉催的,谁家姑娘要是跟他缔结了姻缘,准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南岭老爷子,砸了咂烟嘴,缓缓吐出烟雾,“那样做的话,或许小花可以离开这里,但那孩子,恐怕还是改不了命。”
“这我知道!”陆鸣苦笑道,说话间余光偷偷地看了一眼南岭荛花所在的方向,凑到南岭老爷子身边,压低了嗓音说了几句话。
南岭荛花没有听清陆师叔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爷爷听完之后很生气,脸色铁青,横着眉毛,抄起烟斗就往陆师叔的脑壳上敲。
“混账东西,就这,你居然还有脸说你搞的不是歪门邪道?”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老夫当初教你和合术,是让你用来干这个的?”
“老夫活了快一辈子,这简直就是我见过的,最歪门邪道的歪门邪道!”
被烧得滚烫的烟斗,在陆鸣的脑壳上整整敲了三百六十下,每一下都敲得清脆响亮,卷起的劲风,拨弄着胡杨的树枝,沙沙作响。
而陆鸣却只是欠着身子,宛如一块磐石一般,不闪不躲,静静地感受着师父的“教诲”。
待到三百六十下敲完,满头是包的陆鸣,嘴角微微上翘,跪在了南岭老爷子面前,以拜师礼之后,便从未有过的郑重姿态,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师父点拨,那您看小花和小北缔结姻缘这事儿……?”
面对陆鸣的疑问,南岭老爷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滚——!”
陆鸣起身,再次鞠躬,“多谢师父。”
说完,他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胡杨林,走向了藏身在歪脖子老胡杨后面的南岭荛花,轻轻地将她抱起,往窑洞走去。
“小花。”
“嗯?”
正在小心翼翼地揉着陆鸣脑袋上大包的南岭荛花歪了歪脑袋。
“你不用抄经书了,以后也不用履行那个劳什子使命了。”陆鸣微笑道。
“真的吗?”
南岭荛花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陆师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周鸭!”南岭荛花嘟着小嘴,揉了揉小肚子,很认真地说,“你骗我沙漠里的西瓜可以吃来着,然后我就肚肚惹!”
陆鸣皱眉,“除了上周,还有哪次骗你了?”
“还有,上个月你说公羊也有羊奶,我吵着问爷爷要,被打了一顿,还有上上个月,你说……”
南岭荛花如数家珍地,清点着自她三岁半开始记事以后,陆鸣坑她的每一件事,陆鸣嘴角抽搐着,陷入了沉默。
这真的不能怪他,谁不喜欢欺负小萝莉呢?
陆鸣有时候想一想,如果他的孩子,是个女儿的话,童年一定特别“悲惨”。
陆鸣带着南岭荛花离开胡杨林,哄她睡下后不久,白开也来到了胡杨林。
一见到自家师父,白开就傻乎乎地问,“师父,您好端端的,打师兄干什么呀?都给他打成内伤了,刚才他一回屋,就吐了我一身血。”
“你那榆木脑袋,能懂个屁!”南岭老爷子,狠狠地刮了一眼白开。
“您不告诉,怎么知道我不懂?”白开挠着后脑勺嘟囔道。
南岭老爷子斜眼看着白开,沉声道,“那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帮你开开窍。”
白开傻乎乎地凑上前去,紧跟着便被包裹着澎湃灵能的烟斗,一顿痛打,打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然而,南岭老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帮白开开窍开过头了。
在他跟着陆鸣回到戈壁短暂小住,再回到花城后不久,便被那个他以为是真命天女的女人坑得失了智,然后走上了一条放浪形骸的道路,让人不忍直视……
南岭老爷子没有拒绝陆鸣的提议,陆鸣便当他默许了。
从那以后,南岭荛花就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未婚夫,是陆师叔的孩子,叫陆以北,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将来的某一天,陆以北会来到戈壁上,带她离开,终结他们玉门沙海一脉,必须世世代代镇守玉门的使命,以及她每天没完没了练剑做功课的生活。
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陆以北终究是没有来。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陆师叔是不是忘了告诉陆以北,在戈壁滩上,还有个人在等他。
于是,她离家出走了,奔赴了花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饶是她练就了一身远超过同龄人的本事,但如果她的爷爷不想让她离开,她也根本无法走出那片戈壁滩。
在南岭荛花离开戈壁的那天,南岭老爷子站在土丘上,望着孙女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十几年前,陆鸣对他说过的话。
陆鸣说,“谁规定的,一个人只允许缔结一次姻缘呢?”
“师父,小花不用真的嫁给小北的,将来……”
“当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切就会开始改变。”
在平安夜那天夜里,南岭荛花回忆起了,离开戈壁的初心。
她突发奇想的决定,她要认真的把陆以北找出来,拉着他一起去吃一次烤火鸡,尝一尝情侣一起吃的话,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翻看了陆师叔留下的东西,然后不知引发了什么变故,便来到了这里,找到了“陆以北”。
进入这座城市之后,随着海量的,原本不存在的记忆涌入脑海,南岭荛花才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在花城没有找到陆以北。
她没想到陆以北的母亲,为了保护他,竟给他构造了一座近乎完全真实的“城市”!
让陆以北在这座城市,完全不受伤害的成长。
更加令她欣喜的是,她竟然早就见过陆以北,而她见过的陆以北,不仅不是她曾猜想过的歪瓜裂枣,甚至还是那个在高塔上出现过的,与她兴趣相投的少年。
她曾经一度因为对少年有了一丝丝的喜欢,纠结过好一阵子。
于是……
她决定留下来,放空的自己,让原本的记忆陷入沉寂,让新的记忆占据了主导,接受了新的身份。
祁南竹为陆以北编织的“梦”太美了,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有“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生活或许带着一些酸涩,但酸涩之后总有无限的回甘。
就连她这个“配角”,都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了故事里,沉浸在那个傻里傻气为她挨打的少年的背影里,沉浸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春夏秋冬中,沉浸在过去,现在,以及看得见的未来里。
现在,南岭荛花已经不用拉着陆以北去吃烤火鸡了,她已经知道,那天那对小情侣口中的烤火鸡,是什么滋味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她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假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这个世界那么大,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真的,更不是假的就一定是不好的。
更何况,如果一个美梦能做一辈子,那跟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一个人认同了某种价值观和生活环境,就不会在意这个环境之中存在的问题。
可是现在……
这座城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竟然出现了怪谈!
还是这一看便知,来势汹汹,意图不善的怪谈。
这样的变故,极有可能会给这座特殊空间,以及这座特殊空间蓝本——花城,造成毁灭性的破坏,甚至会让花城变成,人类所难以生存的荒原。
就像是玉门关方圆数百里的区域一样。
传说中,西出玉门,途经的龟兹、若羌、楼兰、精绝等三十六国,无一不是富庶非凡。
它们的覆灭之所以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因为那座名为“玉门”的特殊空间的毁灭。
唯一不同的是,玉门毁灭后的碎片,是化作万顷黄沙从苍穹坠落,而这座虚假花城的碎片,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花城,尚未可知。
南岭荛花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陆以北从这个“美梦”中苏醒,面对已经满目疮痍的花城,他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南岭荛花沉默了良久,微微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
得想想办法,找到麻烦的源头,将其处理掉才行。
绝对不能让这座城市,至少不能让陆以北眼中所见的这座城市遭到破坏。南岭荛花想。
她想要为陆以北,也是为她自己,维持住这个“美梦”
第五十二章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5k】
“五只烤猪蹄是吧?”
“嗯嗯!”顾茜茜点了点头,两眼微微放光。
陆以北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长舒了一口气道,“行,我待会儿就去给你买。”
她花了好一阵子,最后借助了手机打字,才弄明白顾茜茜到底在说什么。
整个过程,比弄清楚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简单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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