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面纱后,“侯爵夫人”传来了愤怒眼神,可菲利克斯却丝毫不在意,将手杖搁在翘起的膝盖上。
当旅馆大门打开,车辆驶上了塞镇广场街道时,菲利克斯便把“侯爵夫人”轻轻揽入怀中。
大约临近中午时,马车在风景如画般的树林前停下,阿朗松的大道,一边是无边无际广阔平坦的大河草原,另外一边则是连绵不绝的森林,菲利克斯与“侯爵夫人”共享了用细柳编造的食盒中的美味,敞篷马车内就像剧院里的高等包厢般舒服,“夫人,这里和妙逸庄园的景色比起来如何?”
“妙逸庄园毕竟只有田野、树林和池沼,和这里的野趣比起来差了些。”
“不知什么叫野趣,可否请教?”
“比如一只爬上车子,啃咬枣子和板栗糕点的猴子。”
“那可真的是有趣呢!”菲利克斯讪笑道。
坐在前座的小乔比,突然看到草原边上有几位蒙着脸的男子,骑着马,手里还拖着火枪和马刀,不由得吓得发抖。
菲利克斯则用手杖敲了下他的后背。
“要逃走吗少爷?据说这儿的树林里土匪很多啊!”
而“侯爵夫人”,不,实则是艾米莉的脸上也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可菲利克斯却回答乔比:这是马扎然帮口的朋友,为我们担当护送的职责。
“马扎然匪帮什么时候成了您的朋友啦?”
“这世界上没什么生意是不能做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生意伙伴的,土匪也不例外。”菲利克斯的世界观再度震撼了艾米莉。
可吃完午餐后,果如菲利克斯所说,那群马扎然土匪便形影不离地跟在他们车辆五十寻后。
“我记得你昨晚说过......为了不让马扎然匪帮盯上你,所以得假装普通旅客在塞镇逗留一晚......”艾米莉突然领悟道。
“那个啊,是我欺骗了你。”菲利克斯坦荡荡地承认了。
艾米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恨不得把手里阳伞的铁柄给抽出来,捅死眼前的这个渣子和骗子!
但后座的那位使女,听到了她的言语,才愕然转过头来,“小姐啊,怎么是你呢,你不是夫人哩?”
艾米莉用手捂着脸,什么都不想说。
下午时,马车来到阿朗松城,恰逢全曼恩省的集市在此城中举办,所以街道无比热闹,可菲利克斯却看到,城墙和壕沟边支起了许许多多的帐篷,许多衣衫褴褛的穷人都在彼处游荡,在某处有人在用鞭子驱赶只瘦不拉几的熊踩轮子,周围站满了无精打采的观众,当他问起了城门的守门人,得到的回答:全是从更南面的群山高原里来的,每年夏季和秋季,当风从那边的山谷里刮出来后,成千上万的家伙,就离开贫瘠的田地和所剩无几的收成,以“补锅匠”、“蹄铁匠”、“杂耍师”、“剧团演员”等等五花八门的身份,涌入法国北部和东北部来,“不过在那里刮不出什么好风,也走不出什么好人!”守门人提着钥匙,走在菲利克斯马车前,叹着气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冰雹灾害后,涌进来的山民尤其多,真怕闹出什么大乱子。对了,您是诺曼底鲁昂来的?”
“没错。”
“那边如何?”
“也不妙啊,从阿尔图瓦省来的难民非常多,而去年遭灾的卡朗唐灾民吃饭的问题还未完全解决呢。”
“看您的衣着打扮,该是个大布尔乔亚,是个高尚无私的人,有办法解决吗?”
“我们有解决的办法,但却没有推行解决办法的办法。”菲利克斯这话高深莫测。
守门人回头,望着曼妙高贵的“侯爵夫人”,便又叹口气,“是啊,像您这样有钱又有知识的人,还是得找寻贵族当庇护人,要经常去他们的庄园巴结,就我所知,阿朗松好多律师和法官年轻时都得靠大贵族的保护和资助,才能顺利把书给读完的,可人不能忘本,对吧?所以这个国家,什么事都要偏向贵族。”
“那到底是贵族养活了大伙儿,还是大伙儿养活了贵族呢?”菲利克斯打趣道。
“这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回答的!”
这时,阿朗松的城门打开了。
而几乎同时,鲁昂城郊区,和拉夫托家的妙逸庄园仅有一河之隔的,沙多达西伯爵家庄园,和王室大道邻接的路口,突然有群面色不善的人,从密林里走出来,咬着烟管,扛着武器,看着沙多达西家矗立的庄园古堡,“等太阳落山再动手。”打首的下达了这个决断。
第33章 突袭沙多达西伯爵庄园
阿朗松城的集市和街道,起码从表面上还是非常繁华的,菲利克斯让小乔比把昂贵的马车送去城里最好的旅馆,自己则与艾米莉徜徉在哥特教堂前最繁华的地带。
艾米莉已不需要再遮掩身份,菲利克斯为她于裁缝店中当即买了件英式的衬衣和束腰裙,还有对凉鞋和一顶圆形草帽,她打扮一新后,显然回复了年轻活泼的状态。
教堂旁边的巷口,有售卖报刊的店铺,虽然波旁王朝这几年间加强了对出版刊物的审查控制,可外省的产业还是不可遏制地发展起来:如菲利克斯曾对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说的那般,布尔乔亚越是无法参与政务,就越喜欢对国政指点江山。
菲利克斯掏出几个苏,买了两份报纸,《阿朗松邮报》,递给艾米莉一份,两人便找了座咖啡馆,坐在雨廊下的椅子,边观看集市上的人群,边阅读报纸上的讯息。
阿朗松地方办的报纸,多数讯息都非常无聊,特别是涉及本城的,不是哪位“德”家的姑娘结婚,就是谁家的牛犊要出售,不然便是马扎然匪帮的行踪动态,菲利克斯和艾米莉便不约而同地翻到了关乎巴黎的专栏上去。
此刻,侍应昂着头,端着两杯咖啡来了。
“这是什么?”菲利克斯皱着眉,望着他放下的陶瓷盅,这咖啡黑漆漆黏糊糊的,里面居然还泡着香草和杏仁,“半液体的蛋糕吗?”
“和你在巴黎喝的咖啡差远了,是吗。”艾米莉问道,“你由圣德约镇子里的雄鸡,变成了巴黎那群矫揉造作的布尔乔亚了?”
“现在全巴黎的布尔乔亚精英们都在摇旗呐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爱国党,他们的主张有三个。”菲利克斯勉强啜饮了口,对艾米莉说。
“恢复高等法院的权威,一个;
抵抗王室新的税种,两个;
还有个,居然要学习美利坚,把三级会议变成制宪会议。”
菲利克斯若有所思,然后啧啧嘴,对艾米莉说:“看来新的交换已经在酝酿中了。”
“是这样的,王上最亟需的是把税金给收上来,为此不惜在全国内召开停止一百七十多年的三级会议;但三级会议的代表们,却满心想在这场会议里获取自己的好处。说吧猴子,你也算是布尔乔亚阶层的代表人物,你想得到什么?”
对艾米莉煞有介事地提问,菲利克斯摇摇头笑了,并没有回答什么。
艾米莉机灵地想了下,又低声询问菲利克斯:“按照你寄给我的剧本稿件,你是想当骡子,还是想当狮子老虎,亦或是狼、狐狸?”
“反正我不想当骡子,这是肯定的。”
“你又说了很猥亵下流的话语了!”
“马上我们得去阿朗松的针织花边公馆,前去交涉图案事宜。”菲利克斯把报纸放在桌上,催促着艾米莉。
公馆中,菲利克斯双手抱胸,艾米莉则细心地站在其后,与几位本地商人不断交谈着,面对眼前的这位猴子,艾米莉还是得虚心承认,有很多地方要向他学习——谈判的结果很好,菲利克斯成功让阿朗松商人们,以双方都满意的价钱,让渡出了原本被针织行会垄断的“花边图案”,他可以将其应用在新的领域,棉布图案,或者是丝袜的边儿——整场谈判里,菲利克斯态度不卑不亢,言辞清晰严谨,头脑转动得和他进退一样迅速,表现出很强的控制能力,但奇妙的是他还和阿朗松商人们成为朋友,双方最后热烈握手。
“您的妻子很美,也许夜晚后我该携带自己夫人,在酒馆内请大家小酌数杯,庆祝交易的落地。”一位商人殷勤地邀请道。
这让艾米莉很是窘。
“不好意思,贱内平日里就非常害怕在餐桌上讨论金钱,我今晚会带着她在阿朗松找个有特色的饭店,只有我俩,点些她最喜欢吃的。”菲利克斯婉言谢绝道,艾米莉觉得若是手里还有把枪就好了,当场就把这猴子给打死。
然而她最终还是接受了菲利克斯的邀请。
阿朗松集市边的一个小餐室,不是老饕便不会注意的地方,“这里的松鸡、鲑鱼都有名,水准绝不是这地方的咖啡所能比的,外省学巴黎的东西,没一样学得好的。”
艾米莉低着头,握着餐叉,望着瓷盘里,热气腾腾的鲑鱼肉块,上面铺着可口的酱料,还有色彩明艳的樱桃和柠檬,可以把果汁给......
正想着,菲利克斯已灵巧地将柠檬汁,淋在了艾米莉面前的鱼块上。
“想问你很久了,你在巴黎追欢逐爱,应该得手许多了吧?”
“你误会了,事实上我只是得到过赫尔维修斯夫人一位的庇护,其余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法务学习上的。”
艾米莉对他的鬼话全都不信,“拉夫托家欠你的债务,昨晚后也一笔勾销了。”
“别把话说得那么满,艾米莉。”菲利克斯用餐刀切下块鲑鱼肉,放在口中咀嚼。
“你是不是嗅到了,国家有倾覆动乱的味道?”
“拉夫托家不是抢先收了麦子嘛,再听我一次,你回去后,把麦子返还给佃户,决不能卖出去,更不能囤积起来。”
艾米莉听到这话,看着菲利克斯。
“我在这方面没有欺骗过你,鲁昂很快会动荡的,你赢得佃户们的谅解和支持,家族就能屹立不倒。届时我会出头,取得在新三级会议里的席位和权力。”
“鲁昂会动荡?”艾米莉有些惊诧。
沉沉夜色下,鲁昂郊外沙多达西伯爵家庄园,有蒙面的匪徒在草场上,射出了一枪。
枪声和火光,撕裂了夜空。
不过伯爵家方圆数十阿尔邦的田野和树林,这声音并未能及时传入城中去。
伯爵的管家惨叫声,中弹倒在地上,他是听到猎犬不祥的叫声,才提着油灯出来巡视的,随着上次镇压行会的结束,鲁昂已很长时间保持平静,他还以为是有农民在伯爵家的树林里偷猎,就带着名守林人走到可疑处,结果遭到伏击。
守林人赶紧抓起手里的猎枪,准备还击。
然而另一名蒙面匪徒从暗影里冲出,一刀就扎中了他的腰部,守林人挺直身躯,接着倒在地上,艰难地爬动了会,那名对管家开枪的匪徒,重新装载好弹药,迈步上前,又是声枪响,结果了守林人的性命。
庄园的宅子里,沙多达西伯爵家的胖儿子,听到两声枪响,惊得在餐室内往窗户外面望。
这一望不打紧,他惊恐地叫起来:
屋外的草地上,他家的佃户们都哭丧着脸,不分男女老少,跪在地上,大约四五名蒙面的匪徒,有的握着猎枪,有的则晃着佩刀,他们发现了自己,指了指,示意“我们看到你了,出来!”
第34章 拷掠
沙多达西伯爵家的胖儿子,只能走到前庭的草坪上,两名匪徒殴打了他,他叫起来,嘴巴却被破布给死死塞住,脑门也被手枪给抵住了。
火光中,躲在后院地窖中的沙多达西伯爵和夫人,也被匪徒们轻轻松松地找到,拽了出来。
不久伯爵家三口,统统被绑在餐椅上,靠在壁炉边,当首的那位蒙面匪徒打燃了火镰,点着根柴禾,扔到了炉里,烧起来的炉火可让人不好受:现在恰逢盛暑的时节。
佃户们都魂不附体,沿着客厅到门口跪满一地,热气翻滚起来,只觉得家具和楼梯栏杆的线条都在扭曲。
窗台上,猫和夜枭的叫声格外凄厉。
那匪徒扬扬手里的火枪,要求沙多达西伯爵把家中藏钱和首饰的地方交待出来,“不然就不单单是吃点苦头的事了。”
“河对岸,河对岸就是拉夫托侯爵家,他的妙逸庄园是我家的三倍大,还有机器作坊,每年有快十万里弗尔的收入,你们找错人了。”沙多达西伯爵尖利地喊起来。
匪徒挥动手枪托,狠狠甩了伯爵一记耳光,打掉了伯爵的门牙,鼻血也汩汩地冒出来。
伯爵夫人和儿子,则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
“叫你说,你就说,还得快点。”那匪徒的眼睛凶悍,口音是外地的,可能是东面阿尔图瓦或庇卡底的,也有点儿像西边的布列塔尼的。
沙多达西伯爵垂着脑袋,任由鼻血往下滴,硬是不吭气。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抵抗。
“老爷,您快说吧!”几名佃户苦苦哀求。
恐怖的月色照在河川上,对面妙逸庄园的木楼,一名守林人来对拉夫托侯爵报告说:“方才对岸,沙多达西家的庄园好像传来了枪声和叫声。”
正在制造绒花的侯爵夫人害怕起来。
但侯爵却不那么慌张:“不用管那家伙的闲事,我和他早已断绝关系,他之前在贵族参议会里多次挤对我,这仇恨我可忘不了。”
说话间,弥涅南上尉和两名军友会的警卫,护送着邮政马车,停在庄园的入口处。
雷米萨颤抖着,走进家门,见到母亲就和她抱头痛哭,说自己得救了。
“你妹妹艾米莉呢?”夫人摸着儿子的头发,询问说。
“我妹妹?我没见到我妹妹。”
“好了,你快去洗澡吧!”侯爵不耐烦地对儿子说,“你这次可算是闯下大祸了,马上就去巴黎,到你舅舅弗拉德约.德.凯嘉鲁埃那里报个平安,顺带请他走走门路,看是否能让你免上军事法庭。”
雷米萨害怕再被父亲给关进监狱里,只能唯唯诺诺。
门口处,侯爵低声询问弥涅南上尉些什么事,上尉也用不被人察觉的声音回答着,没一会儿他就和同伴告辞离去。
同一个月亮下,阿朗松城的那座无名小餐室中,菲利克斯和艾米莉的用餐临近尾声,菲利克斯便又恬不知耻地请求今晚艾米莉和自己同房住宿。
“我们之间还有债务上的纠葛了吗?”艾米莉冷冷地回答。
“没有,可......马上在鲁昂,你还得与我同盟的。”菲利克斯说着,将盘子里仅剩的一颗奶油灼牡蛎,用手捏起来,然后舌头非常灵活地将它卷入入口腔中,微笑着望着艾米莉。
艾米莉怔住了,她被这种优雅的吃牡蛎方式给吸引住了。
“你到底说说,鲁昂会发生什么?”
“马扎然匪帮会闹得人心惶惶,鲁昂的布尔乔亚和农民们,亟待新的力量来保护他们。”
“可是马扎然匪帮不一直在上曼恩的森林里吗?”
“他们也很有可能渗透来诺曼底,甚至鲁昂的。”菲利克斯说着,便突然握住了艾米莉的小手。
艾米莉便要挣脱,但菲利克斯的劲却格外大。
最后她还是跟在菲利克斯身后,雇佣了一辆阿朗松当地的马车,穿过两条街,来到大集市对面的旅馆,据说也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旅馆。
这是座修道院式的建筑,用黄色软沙土砌成,外面是个大院子,还有连拱式的走廊,把一个可笑的喷泉围在中间。
这喷泉没了水,中央是个石狮子的雕塑,看得出是意大利风格,狮子一脸苦恼的表情,张着大嘴,那里原本是喷洒泉水的地方,但却一滴都没。
“它倒像是在求水喝。”菲利克斯打趣说,艾米莉看着这雕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求求你们,给我点水,给我点水,我要被烤死了!爸爸,告诉他们,说出家中的钱在什么地方啊!”沙多达西庄园宅子里,伯爵的胖儿子惨嚎不已,叫声让人心惊胆战,他的双脚被匪徒们给摁着,推到了壁炉的火焰上,残忍地炙烤着。
这种说法,几乎可以肯定是来自布列塔尼的马扎然匪帮最得意的拷问技巧,“炉边暖和暖和。”
很快,伯爵夫人的双脚也遭到了炙烤,哀嚎声更是凄惨。
佃户们都在求情,可几名匪徒却从楼梯上下来,抱着成堆的田契。
这下沙多达西伯爵的脸都绿了。
“把田契都扔到炉火里,让他们更暖和!”匪徒们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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