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号角声响起,瑞士兵们又将齐齐端起来的燧发枪给收回,放在了靴子边。
国民会议立刻爆发了胜利的欢呼声。
一辆辆马车,在圣路易大教堂殿前而过,往凡尔赛宫驰去,马车上载着的是贵族院和僧侣院里不肯加入国民会议的代表们,很显然他们接受了路易十六的邀请,要去参加御前会议。
“请在此的各位代表也上车。”伯勒泽的语气变为柔和委婉,并弯腰做出邀请的手势。
“国王既然已和特权等级沆瀣一气,那么我们就留在这里,是决计不会参加的。”米拉波一口回绝。
伯勒泽语气颤抖:“你们要知道,如果没有陛下的御允,任何会议产生的结果都不会具有法律效力。”
“不,国民制宪会议代表的才是民族和国家,它所投票表决的任何议题,都具备无可比拟的法律效力,君主既然无法代表这个国家最高尚的主权,那我们就用真正的公义来取代它。”西哀士非常冷静,且是非常果决决然的话语,彻底击碎了法兰西君主制的支柱——国王的旨意不等于法律,以前高等法院用注册权来对抗它,现在轮到我们国民会议来做这样的事了。
喧哗里,德.伯勒泽完全恍惚了,当对手完全不遵守旧的规则,更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规则,来重新定义竞争时,留给他及他所代表的势力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那便是用武装斗争来决定胜负了。
伯勒泽后来在日记里写道:“我仿佛见到历史在重演——高卢王布雷纳斯带领蛮族勇士,突破关隘攻陷血洗了罗马城,在他们刀剑面前,任何罗马法律都无效了,罗马的代表们只能遵循高卢的规则来谈判,对布雷纳斯的勒索献上足额的黄金,我将这种类似事件称为‘蛮族入关’。但最为可怕的是,国民制宪会议要求的可不是黄金,他们索取的,是这个国家的主权。”
等到伯勒泽铩羽而归时,国民制宪会议庆祝他们大胜,当即西哀士就提出建议:
“我们所有的代表,索性就在名册上签下名字,这代表着庄严的宣誓。誓言是什么?便是国民制宪会议绝不解散,直到法兰西的宪法诞生,直到国民会议履行权力,或者有类似机构来替代它履行权力为止。”
“好!”所有人都伸出手来,对西哀士表示赞同。
这位还俗的教士,语气低沉,病弱的身躯支撑起个强壮聪明的大脑,此刻他立在教堂的最高处,张开双臂,面对着狂舞若狂的议员们,隐约产生了幻觉:
天幕,开启了。
奥弗莱、图雷和比勒,这时找到罗伯斯庇尔,“得想办法把高丹男爵营救出来啊!”
“没事,从今日起,国民制宪会议会不间断向王室施压,菲利克斯会非常安全,这个旧制度表面上杀气腾腾,但内里却只有腐朽不堪的根脚,它架子摇摇欲坠了,很快就要坍塌,就要粉身碎骨了!新的法兰西,很快就要诞生啦!”罗伯斯庇尔拍着巴掌,语气就像吸食了鸦片般欣喜若狂。
持久不息的掌声中,签名册一个接着一个,所有议员们举起鹅毛笔,没有任何犹疑,便在上面签名。
然后他们集体发誓,若无宪法,决不罢休。
只有四个议员不在场,未能签名:菲利克斯、西蒙尼、洛戈隆,还有雅克。
但他们还是为四位留下座椅和名牌,表示所有人始终在一起。
多年后,菲利克斯故地重游,感慨万分地指着圣路易教堂(后来改为圣心教堂)里面的一把交椅说:“教堂宪法大宣誓我在场,我的位子就在那里。”
以至于后来同样还有一部传世名画,《高丹代表在巴黎》,这幅油画很奇怪,最初是米拉波气宇轩扬地站在最高处,做抗争状,西哀士立在旁侧,其他议员,有名的如罗伯斯庇尔、穆内、巴依、兰居伊内等环绕四周,教堂窗帘飞动,宫廷反动势力代表德.伯勒泽垂头丧气,表情惊恐。
后来,米拉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菲利克斯。
再往后,罗伯斯庇尔等人也消失了。
最终,人们都回来了,可油画的名字却从原来的《圣路易大教堂宣誓场》改为《高丹在圣路易大教堂宣誓场》,后来又改为《高丹代表在巴黎》,可里面的人物却没有菲利克斯,因为要尊重历史:
当时于凡尔赛的圣路易大教堂里,米拉波第一个起来抗争,巴依和穆内附和,西哀士提议宣誓,罗伯斯庇尔带着海峡俱乐部成员参与......菲利克斯.高丹呢?他的椅子和名牌都在,但本人却去巴黎巴士底狱蹲牢了。
当消息传到路易十六那里,这位君王正在马尔利宫的猎苑里,和夏多布里昂子爵打猎呢。
“陛下,您该下决心了。”这下连夏多布里昂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可路易十六尴尬地笑笑,却说了句,“他们不愿来朕的御前会议,又不愿意解散......那......这样吧,他们爱呆在那里,就留在那里罢了。”
第43章 迭戈大臣的条陈
听到国王陛下这有气无力,而又无比懈怠的言语,夏多布里昂简直是痛不欲生。
此刻他面带忧郁,正站在马匹前,看着马尔利城堡到圣日耳曼森林间这广袤的猎苑,国王的大车队停在林子间,几顶异色的帐篷错落其间,衣装鲜艳的卫士们正牵着成群成群狂叫的猎犬,约束着它们的暴躁不安,犬吠声、号角声和时不时的火枪声,热热闹闹:路易十六最喜欢这种场景了。
夏多布里昂子爵按照传统狩猎衣服来打扮了自己,灰色上衣,红色外套和裤子,腰上挎着佩刀,穿着长筒马靴,头上顶着有金杠的法兰西小帽,他的周围全是莺歌燕舞、浓妆淡抹的宫廷年轻男女,但就画面来说很美,这能激起这位诗人关于古时的幽思,可步步紧逼的危急事态却时刻提醒着他:凡尔赛危险,巴黎危险,整个王朝危险!
他还是没忍住,就对国王陛下提议说:“还记得名叫迭戈的那位大臣吗?他在十四年前,也即是陛下您刚即位不久后,曾上奏了份条陈。”
可路易十六张大嘴巴,明显是记不得了。
于是夏多布里昂用很诚恳的语气,复述了迭戈大臣的条陈内容:
在法兰西国王的指导下,推行民主的国民选举,组成一个“国民议会”,每一年议会代表齐聚凡尔赛,集中呆上六个礼拜来开会,国王自己任命自己为“国民议会大议长”,会议以他为中心,不得逾越他的掌控外,国王也不会把任何实际权力交给这个国民议会。议会只讨论行政问题,但没有权力对政府进行干涉,只提供理论上的帮助而已,不能施加压力。也即是说,国民议会只有议论法律的权力,但没有确立法律的权力。
迭戈大臣说:“这样一来,国王的权力就能得到充分发挥,而不会受到任何限制(意思指的是高等法院对王权),底层的舆论也会消弭(情绪全部在这个议会里发泄,百姓们气顺了,事情最后也就办了),不会产生什么风险。如果国民议会闹情绪,当那也是不可能的,它们也没有权力抗衡国王所要采取的行动(因国王身兼大议长,掌控这个议会,再不济还可使用武力解散它),那样陛下就可以一直将这个国家给治理下去了。”
注:这段绝不是作者虚构出来的,EZY更无从谈起,这是史实,著名的迭戈条陈,详见于托克维尔的《旧制度和大革命》。
听到子爵的陈述,路易十六瞪大眼睛,他宛若刚从梦里惊醒般,“原来还有如此科学合理的政治架构?”
夏多布里昂点点头,叹息道:“我觉得,古罗马的奥古斯都实行的恰好是这一套,它对恢复混乱局势格外有效。”
“那好,在二十四日的御前会议里,朕就照着迭戈大臣曾说的去做。”路易十六满怀喜悦。
突然,一阵凌乱而粗鲁的枪声打破了宁静,国王和夏多布里昂子爵吓呆了,卫士们还以为王驾遭到了袭击,也是呼喝着跑来跑去,反倒是宫廷贵妇们都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国王围猎队伍射出来的,都摇着扇子,乐滋滋地往硝烟飘起的远方观望。
但很快她们就看清楚了,开枪的是一群衣衫褴褛面相凶狠的农民,大约是圣日耳曼森林附近村镇的,他们举着猎枪,似乎还有部队用的燧发枪,及其他冷兵器,列着疏散的队伍,行走在国王猎苑的草野里,身后背着被击毙的猎物,大大小小的。
路易十六呆住了,以至于他很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现在巴黎郊区的农民如此胆大妄为了吗?昔日贵族的林地是不允许农民闯入打猎的,可而今他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闯入王家猎苑来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哪来的枪支弹药!?
卫士开始隔着片距离,喝问农民。
但农民却满不在乎,态度很蛮狠,根本不讳武器的来源:部分是自己存的,还有部分直接从法兰西宫廷卫队营地里私下买的。
至于他们武装起来的理由:现在四郊村镇大多都成立了自卫组织,因每天都有匪徒来袭的情报,他们不得不如此。
至于为何来王家猎苑?农民就更豪横了,“国王陛下又吃不了整个猎苑的猎物,他的臣民正在挨饿,为什么不能平均下。再说哩,许多猎苑的野兽窜出来糟蹋我们的庄稼,我们追着追着,就自然来到这里了,要说越界,大家都越界了,国王没权力指责我们哩!”
狼狈的卫士回报,反映农民不但肆意越界打猎,还有偷伐猎苑林木的不轨行为。
“陛下您必须重拾威严,得让侍从卫士就地把这批农民给绞死正法。另外立即严厉惩戒法兰西宫廷卫队里,胆敢走私军火的官兵,以儆效尤。”夏多布里昂子爵,还有掌玺大臣德.巴朗坦都建议道。
可路易十六压根不想多事,他单纯觉得麻烦,他让卫士们去训诫农民一顿,让他们明理就足矣。
可农民们根本不理会,还嘲笑了国王一顿,就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他们手里一旦有武器,便谁也不怕,敢于践踏人世间所有的威权。
夏多布里昂心情糟透了,等到他登上国王马车后面的那辆车后,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凡尔赛方向而去。
前往索城的道路上,夏多布里昂看到沿途的贵族庄园,只要见到王室徽章的马车经过,里面的主人和家眷就会站在路边,列队向国王欢呼。
一张张担惊受怕的贵族之脸,浮现在夏多布里昂前的玻璃窗上,他们的欢呼都是有气无力的。有不少庄园已然人去楼空了,死寂的城堡孤独地立在原野中,沧桑破败......
“巴朗坦阁下,王室的围猎到底代表什么?”
“是代代相传的,国王和贵族展现自己武勇、荣誉及肩负王国义务的仪式。”掌玺大臣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不,我觉得现在的围猎,已经沦为这个濒临消亡的旧世界中的一场无意义的胡闹,仅此而已。”夏多布里昂哀伤地如此说,然后他对掌玺大臣敬礼,请求“我要返回布列塔尼去了。”
在岔路口,当国王的车队花了很长时间拐过去后,一辆前去昆塞城堡的漂亮小马车重新起步了。
打扮时髦漂亮的朱斯蒂娜,就坐在其中,当她望见河川对面蓝灰色的昆塞城堡,在云下的剪影时,不由得因自个的荒唐笑起来:“一个习惯法兰西喜剧院和旺多姆广场热闹生活的妇人,却要在四十岁后买下一座幽静野趣的古堡,度过余生吗?”
不过朱斯蒂娜此刻还未想到,昆塞城堡在次日,很快要天下扬名。
第44章 光荣出狱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巴黎圣安东区,巴士底狱。
横楼的办公室内,德.洛内伯爵坐在交椅上,桌子上摆着王室刚刚颁发的释放命令书,而桌前五尺开外,则站着马上要被放出去的菲利克斯。
从窗户往外看去,巴士底狱堡垒外的街口,密密麻麻站着不下五六千名狂呼抗议的民众,高举着标语和横幅,甚至还有菲利克斯的蜡质半身像,他们是来欢迎菲利克斯出狱的。
洛内伯爵抬眼看了菲利克斯下。
不出所料,对方是个政治舞台上的名演员。
进来时他是衣着光鲜的,进来时没有遭到任何拷打和虐待,住着和高档旅馆差不多舒适的房间,可当赦免令下达后,这位菲利克斯居然找到了一名伪造犯的牢房,花了些钱,还把自个衬衫、裤子和马甲留给对方,换来了这位犯人的破旧衣衫,并持续两天不刮胡子不进食,做出蓬头垢面的模样。
这次,洛内伯爵真的愤怒了,他先是提起笔,在文书上签名,然后没好气地对菲利克斯说:“高丹男爵,您这样算是职业的革命家,或者说坐牢家。”
菲利克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既然有这个职业,总得有人从事。”
洛内伯爵的笔尖微微发抖,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也许这时候我该祈求国王陛下铁石心肠,该派使者代表他御临这里,把你和萨德侯爵一左一右,吊死在吊桥的两侧塔楼上。”
“留着我的命,就是留着您的命,伯爵。”菲利克斯接过了赦免令。
“你这是在威胁吗?”
“必然会来临的事,就像是天启那般,夜深人静的时刻,伯爵你注意聆听窗外的天籁,也许能听到这样的话语,那就是‘它来了,它来了,它如时地来了’。”
“你们释放出来的,只会是恶魔,我身为贵族,就必须拔剑和它奋战。”洛内伯爵义愤填膺地回答说。
“这里将是座被狂潮淹没的孤岛。”菲利克斯说完这句后,就在两位士兵的伴同下,走下了楼梯,穿过了庭院。
当吊桥隆隆地放下来后,他立在桥头,阳光有些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抬起脏污衣袖的手,遮了下面颊。
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冲着他而来,“高丹,高丹,高丹!”好几个街区的布尔乔亚、雇工们,伸出无数双强壮有力劳作的手,将他抓住,高高举起,组成道人肉轨道,把他接力抬到了一辆敞篷的马车上。
“师父!”居然是穿着素色裙子的劳馥拉.赫尔维修斯在车里,热烈地拉住他的胳膊,喜极而泣,说师父你安然无恙吧,看看你的容貌都憔悴了,说着她含着晶莹的泪珠儿,用白嫩的手不断摩挲着菲利克斯的脸颊、胡须还有披散的头发,说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猜忌了,此后都将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您这简直是位古罗马凯旋的将军呢!”前面的马车上,记者卡米拉.德穆兰,还有著名演员塔尔玛,都回头大声喊道,然后他俩就看到,劳馥拉当着成千上万巴黎市民的面,吻住了菲利克斯的脸颊。
德穆兰与塔尔玛耸耸肩膀,心底想这位可真是风流呢。
而周围的巴黎市民,则更加起劲地高呼鼓掌起来,许多妇人和少女也都抓住了菲利克斯,把他牵拉到马车边沿,疯狂地吻着这位出狱的英雄好汉。
当马车沿着塞纳河畔,往沙滩广场和市政大厅开动时,人潮人海就跟着这几辆马车,以至到了兑换桥处时,前来围观喝彩的人把这里堵得根本无法通过。
这场面,就连之前项链事件后,红衣主教罗昂和女裁缝俄利发男爵夫人被判无罪时被热烈群众欢迎都比不上。
因为现在整个巴黎城,维持秩序的法院、警察都不存在了,倒是被国王调遣入京的军队越来越多,马尔斯大校场、蒙马特尔高地炮台、圣日耳曼森林还有圣德尼斯城,全是他们的身影,营房开始于平地里被建造起来,巴黎民众的警惕性也越来越高,一场十八世纪末的新投石党起义是箭在弦上!
一条条道路上,被劳馥拉挽着胳膊的菲利克斯,都能看到,因饥饿而面色铁青的妇人和孩童,成群结队地用撬棍将铺路石给撬出来,然后和破家具、酒桶、车厢板子堆在一起,组成了一道道街垒,穿着长裤和木屐的男子们,晃动着老旧步枪还有刚刚打造出来的长矛,举着标明各自街区所属的旗帜,监视着国王军营的所在方向,几家武器商铺的老板,索性也不做买卖了,只要是店里还存着的枪支弹药,统统白送给邻里,全巴黎都成为一个武装起来的大本营!
于几名无套裤汉的指引开道下,菲利克斯的车队才算是过了兑换桥,他的目的地是丹东岳父在科尔德利埃大街和司法宫间所开的餐室。
下午两点钟,四邻街区的代表们,都会聚集在餐室的二楼,共商大事。
前一个月还在大谈“奢谈革命者必会灭亡”的乔治.丹东,现在正于商业大楼的院子内,对激愤的群众挥拳高呼,发表着煽动性的演说。
当天清晨,丹东的老上司,也是巴黎最著名的老律师肖沃.加拉德先生正在散步,因枢密院法院也和高等法院一样,陷于停顿,他是无事可做,突然听到商业大楼里发出阵阵哄叫声,他牵着自家的狗进去一看,居然是丹东,正用自个不匀称的身躯,激烈扭动着,号召“科尔德利埃的公民们,拿起号角和武器的时刻到了!过去我们在看,在听,可现在是我们动手的时刻了,强盗们正在向巴黎进发,一万五千名受雇于国王的匪军盘踞在蒙马特尔高地,又有三万匪军在朝凡尔赛开来,他们全是专制制度的鹰犬,他们将杀人放火劫掠,恫吓国民制宪会议屈从、解散,现在能救国民会议的只有我们,因为我们是法兰西优秀的人民,把所有的力量团结起来,和他们厮杀到底!”
“丹东先生,为什么会是您?一个受尊敬的,家产丰足,事业有成的受封贵族,一颗新星......”肖沃先生惊得目瞪口呆,勉强挤过人群,向台上的丹东发出疑问。
人群纷纷把目光投向肖沃,然后又是丹东。
丹东慷慨激昂地对肖沃说:“不,你什么也没看到,也什么都不会懂的。真正的新星不是我,而是人民,他们已起来反对专制的王座,贵族的社会一定会灭亡。而我丹东,我是香槟农民的儿子,我只是和我的等级站在一起,好好想想吧,肖沃.加拉德先生!革命,是无法避免的!”
第45章 最后一张王牌
肖沃律师呆呆地望着台上面说话的丹东,好像他从来都没见过对方,这几年朝夕相处,先前关系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陌生。
丹东的神经是否还正常?真的是活见鬼,仿佛就在昨天这位丹东还在歌颂贵族,歌颂国王,甚至歌颂荒淫无耻的路易十五,可今天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香槟农民的儿子”、“科尔德利埃布尔乔亚的斗士”,疯狂咒骂着曾给他带来名利的旧制度,转而歌颂什么“至上的人民”,人民不就是那群低贱的,在泥坑里打滚的,连第三等级都算不上的人嘛,他们凭什么被称为“至上的”?
终于,肖沃没忍得住,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我看这场荒唐的运动不是别的,就是暴动而已,会把您和您的同类通通送上绞刑架的。”
上午十一点,自巴士底狱出来的菲利克斯抵达了“帕尔纳斯餐室”,追随而来的群众继续自觉地站在餐室外的街道上,久久不愿散去。
他们心底都清楚,这位高丹男爵是代表国民制宪会议来到巴黎的,他的态度,就是凡尔赛所有第三等级代表的态度。
距离聚会的时刻还早,在一层的内里房间,于立地镜前,菲利克斯跷着腿坐在四脚凳子上,劳馥拉在他的胸前围上了白色的餐巾,然后帮他修理了头发,梳好了发辫,细心刮去了胡须,并抹上了冷霜,直到镜子前的菲利克斯重新变得生机盎然、风采奕奕为止。
“谢谢你,朱斯蒂娜还在昆塞城堡吗?”
“是,她是负责去签合同的,应该是得到梅迈伯爵夫妇的款待,在那里过了夜。”
“那你也可以回公馆了,跟着我可是很危险的。”
劳馥拉将双手温柔地围在菲利克斯的脖子上,“革命不就是最宏大的歌剧吗?我就在你身边,这段日子照顾你的起居,要是艾蕾从鲁昂赶来,我立即消失还不行吗?”
“啊这......”
“我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次愿留我在师父你的身边的。”
“是什么原因呢?”菲利克斯装傻。
“她都快四十岁了,之前对你使的威风和性子很快便要行不通啦。母亲是个善变的人物,她不愿落得和上个时代的‘遗物’杜巴丽夫人同样的境地,她当然要巴结你,我可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王牌呢!”
“你的言论是很危险的,劳馥拉。”
“我,已经从圣西尔女校毕业了,将来要成为新时代的布尔乔亚女子代表。”孰料,劳馥拉的眼睛里,野心的光彩更加酷烈了。
当她柔美的黑发,搭在菲利克斯的胳膊上时,菲利克斯想到,刚才她在万众瞩目前,于巴士底狱门口给自己的那个热情的吻,当然就是战术之一了。
这是种主权宣示,菲利克斯觉得自个是太平洋上的无人岛,美丽大方的劳馥拉乘船来到这里,登上自己的身躯,冉冉升起了一面旗帜。
待到下午时分,帕尔纳斯餐室越来越热闹起来。
圣迹区的代表特鲁朵和马库斯,并肩走了进来。
接着是大名鼎鼎的让.保罗.马拉,他双手抱胸,步伐很快,硕大的脑袋微微颠动着。
大约一刻钟后,居然来了位法兰西卫队的少校军官,不是别人,正是雷米萨,他的旁边还有位曼妙妇人也骑着匹马到来了,罗亚尔宫的俄利发男爵夫人,现在叫“妮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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