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蒲佐在逃离埃夫勒城后,诺曼底的骑警和军队将前往海港的道路都封锁住了,蒲佐没钱,没朋友,连村镇都不敢逗留,他只能往西,希望能穿越赖米恩森林,去和旺代暴动军碰面,却在雪中的密林里迷了路,寒冷和饥饿要了他的命,当高丹家木浆厂的工匠开春后偶然发现这年轻人尸体时,蒲佐的脸和躯干都被觅食的野狼啃光了,在破碎的衣服里找到了给罗兰夫人的信。
菲利克斯说完,便把沾满血痕的信纸,隔着栅栏递给罗兰夫人。
“我将永远爱你,永远忠诚于你,但我们失败了......布里索是个相信有来世的人,我也一样。”
罗兰夫人抓着信纸,号啕大哭起来。
当菲利克斯准备离开时,她问他道,我的父亲......
“他还在哭着哀求丹东先生。”
“父亲啊,放弃吧。”罗兰夫人仰起了额头,看着铁窗外那片狭窄的光芒,喃喃自语。
“我女儿欧若拉呢?”
“丹东先生收留了她,放心,我们不杀无辜之人。”
马靴的声音一顿一顿,菲利克斯又来到巴巴鲁的牢房前,他举起手里的观剧镜,贴在眼前,看到巴巴鲁脸上满是血和绷带,靠在角落里,伸出的腿系着锁链。
“你从土伦来?”
“是的,我从土伦和里昂凯旋。”菲利克斯指了指胸前。
除去原来的攻陷巴士底狱勋章外,他又有了一枚更闪亮更大的,“里昂解放者勋章”。
“我的叔父......被你害了吧。”
“不,他企图把马赛和土伦出卖给英国人,是人民用正义惩戒了他,他罪有应得。”
巴巴鲁沉默了,带着痛苦的喘息声,一会儿后,他露出的右眼冒出火来,“你这个奸贼,你还会去坑害劳馥拉,你快要篡夺国家政权成功了。”
菲利克斯取下镜片,把它折叠好,放入胸口衣袋里,满不在乎地说,“我和劳馥拉是两情相悦的。至于国家,是啊,我早晚也要和美丽的法兰西结婚。”
“......”
“没错,赫尔维修斯被我给干掉的,可你别大惊小怪,我的敌手以后会更强更多,那条小毒蛇还上不了台面。这样说吧,赫尔维修斯生命里最后呆着的修道院,据我调查,已经在革命风暴里被夷平,里面的隐士全被当地人给杀了,产业也充公了,这就代表我人生第一桶金子的票据,已消失在彻底的黑暗深渊里无人知晓。”菲利克斯轻描淡写,“还有你提到了劳馥拉......你真的以为,以这姑娘的聪明,这些年会察觉不到他父亲死得蹊跷?”
巴巴鲁胸口起伏着,他的创伤又要撕裂开来了。
菲利克斯却继续说下去:“但是既然赫尔维修斯先生的死,是个对大家都有益处的秘密,他女儿劳馥拉也没必要深究啦,对这种事认真的,都是头脑不灵光的。我给了她母女产业和金钱,还有稳固的安全,将来我还会给劳馥拉更多的政治台阶,她和我捆绑得越来越紧,在她心里,怕是对父亲死一星半点儿的猜忌和仇恨都不会有。”
说完,菲利克斯抬起手掌,用口吹了下虚空,像是吹走了一片隐形的羽毛,“包税人先生的死,烟消云散了,无人关心。我越是拖着,劳馥拉小蜜罐反倒对我愈发忠心,这是个再美好不过的心理学实验。”
“卑鄙,肮脏!丑陋的怪物。”巴巴鲁怒骂道。
“我肩负着拯救法国自由和独立的使命,为此我必然变得丑陋和恐怖。”菲利克斯回答说,然后他顿了顿,“准备受审吧。”菲利克斯没有兴致和他争吵下去,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附属裁判所监狱。
杜伊勒里宫的国会大厅内,“鲁斯塔罗,鲁斯塔罗”的喊叫声不绝于耳,菲利克斯在越过旁听席时,就有无数妇女给他吻,给他鲜花,给他拥抱,所有议员都站在席位上,疯狂给他鼓掌。
巴雷尔更是热泪盈眶,他指着菲利克斯大喊道:“为什么革命广场上矗立着叛贼杜穆里埃的雕像,该把它敲碎,换上鲁斯塔罗的!”
可是菲利克斯却很冷静,在国会疯狂的掌声里做完土伦和里昂战役报告后,他就来到绿色宫殿内,那是救国委员会的所在,罗伯斯庇尔表情严峻地告诉所有人,“对吉伦特党人的审判,立刻就得在古司法宫内进行。”
公诉人选定下来了,是罗氏的拥趸富基耶.坦维尔。
检察长则是埃贝尔。
而法庭庭长叫艾尔曼,也是罗氏在阿腊斯城喊来的律师。
“法庭成员的愿望很一致,那就是对吉伦特叛党的审讯,必须精简迅速,不能沦为一场吵闹的辩论会。”
长桌那边,丹东默然不语,狠狠抽着雪茄。
前往罗亚尔宫部长大厦的路上,丹东和菲利克斯并肩靠着,在摇晃的车厢里,丹东问道:“平等.菲利普夫妻和儿子,你到底准备如何处置?”
“你不想他们死?”菲利克斯反问说。
“奥尔良家族是能够当法国国王的!好吧,你不在意——摄政死了,权力会偏移到国会去的。”丹东嚷起来。
第83章 精简的审判
“法国已经不需要国王了。”菲利克斯不以为然,“或者说,存在君主制复辟危险的人物,只要还留在国内的,都得上断头机。”
“是的,普罗旺斯伯爵断头了,阿尔图瓦伯爵阵亡在土伦。若是奥尔良公爵父子再亡,那就只剩流亡圣多明各的路易十六全家,那你当初为何要掩护国王全家逃走?”
“理由很简单,路易十六我能控制住,再者国内革命者也需要个国外的敌人来统制人心和经济,所以其他控制不住的就只能死了,乔治.丹东先生,你以为我们嚷着救平等父子,他俩就能幸免,别傻了,所有人都要他死。”
“你,你能控制住法兰西角的路易十六?”丹东满是不信的表情。
“太简单了,我不单能做到,我还能以路易十六为跳板,恢复法国和西班牙的同盟关系呢!”菲利克斯拍拍丹东的肩膀,轻声问他,还记得我们当初在巴黎相遇时,关于革命的见解吗......
“对啊!革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结。”丹东想到此,懊恼无力地靠在座垫边。
“等到把国内外敌人全都肃清,只剩我们时,才算结束。我们既不能走温和派、立宪派的老路,也不要走疯人派的邪路,当务之急,是让宪法出炉。”菲利克斯说到这,点燃手里的雪茄,对丹东说,你听我的罢。
两日后,巴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市中心西岱岛的古司法宫大厅内,巴黎革命法庭对二十余名吉伦特党人进行了公开的审判。
围观的人简直不计其数,罗兰夫人身为女性,并没有出席这次审判,但其余党人被换上了件干净的衣服,并由狱卒帮忙理发刮须,在士兵的押送下,排着队进入审判大厅之中。
人群里,有人趁着不注意,递给卢韦一把小刀。
卢韦面无表情地将小刀卷在了衣服里。
事实上要不是菲利克斯有意放走蒲佐和罗兰夫人,这场审判会艰难得多。
国民公会内的平原沼泽派自不必说,其实就连山岳党里的大部分议员都不希望吉伦特党人被处决,因谁都知道,对他们的指控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即便强行成功,也会导致人人自危的恐怖。
然而这种恐怖,恰好是马拉、罗伯斯庇尔和其他一些人所渴求的。
最初吉伦特党人只是被各自软禁在家,但蒲佐和罗兰夫人的出逃,改变了这一切:他俩被指控和旺代叛乱有勾结,并和反法盟军入侵普罗旺斯有勾结。
这样,案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由“政变”被菲利克斯和富歇成功操弄成了“暴乱”和“叛国”。
另外,吉伦特党和联邦分子在地方上掀起的所有暴动,最终的罪,都压到这二十余人的头上来。
巴黎检察长埃贝尔,雪白的小圆脸涨得血红,他声嘶力竭,要“吉伦特党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一项项指控都递送上来。
最早的要数去年,也即是瓦尔密战役前,罗兰先生曾有个古怪的提议,居然要邀请普鲁士布伦瑞克公爵来当法军总司令,现在这成了吉伦特党勾结普奥的证据。
罗兰先生的辩解是,他是要在外交上离间普奥关系的。
“谎言,虚假的谎言!”孰料审判的法官们亲自喊出这些话语。
接着便是韦尼奥写信煽动波尔多武装叛乱,韦尼奥大声辩解,说他那段话纯属被断章取义,他意思是要波尔多公民武装起来,保护祖国和宪法,“你们指责我叛国?最恨我的,就是那些外国专制君王和当初的科布伦茨乱党!”韦尼奥大喊道。
旁听席里的马拉则驳斥说,“爱国正是你们戴的假面具!”
罗伯斯庇尔在另外一边补充说,现在是该彻底把它们撕下来的时候。
佩蒂翁见到罗氏,愤声指责说:“我要检举你罗伯斯庇尔,你无时无刻不在喊着形形色色的阴谋诡计,可现实里那不过是你混乱虚诞的幻想,你却利用它向民众散布恐惧,让他们内讧,互相揭发,然后你摇身一变,假充民众的代言人,扶摇直上,这套把戏简直是够了,收手吧我曾经的朋友,不然终究有一天你会遭到反噬的。”
罗伯斯庇尔扶了扶他鼻梁上墨绿色的眼镜,对佩蒂翁的指责并没有回答,他对身边坐着的杜波莱全家,低声说:“热罗姆.佩蒂翁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曾是个多好的人啊,却被卖国者引诱堕落。”
吉伦特党人继续驳斥加诸他们身上的罪行,尤其以加代最为雄辩得力,五名法官还有十四个男性公民陪审团,以及一千二百名围观市民,都被这位律师出身的火力给压制住了,就像被战场上的炮群猛烈轰击那般。
但革命法庭也抓住了吉伦特党的死穴,法官和起诉人死死咬住:
吉伦特党和叛国的杜穆里埃有密切联系;
杜穆里埃曾想拥立平等摄政父子,复辟君主制;
吉伦特党在巴黎时常开黑会,前段时间各省的叛乱,都是其指示的。
而后不苟言笑的富歇出庭作证,他将罗兰夫妻沙龙的历次内容,丝毫不差地叙述出来。
随即前摄政平等的秘书德.拉克洛也背负巨大的良心谴责出庭,他证明杜穆里埃确实曾唆使过平等.菲利普为王,另外罗兰在为部长时也多次和平等秘密会面。
最关键的当然还是巴巴鲁和马卢艾的叔侄关系,包括他俩往来的信件,“马赛和土伦的叛卖,必定和吉伦特党相关。”
而这时候的巴巴鲁,垂着毁掉的半脸,被巡警摁在了椅子上,听着喧闹和诟骂,一声不吭,生死不明。
傍晚时分,也即是短暂的休庭时期,富基耶和埃贝尔找到救国委员会的罗伯斯庇尔,请愿说:“无聊的辩论,和犯人的拒不认罪,会导致大众舆论的变化。我们若太局囿于法律,反倒会让他们利用法律为盾牌,无休止地反驳我们的指控,使得审判遥遥无期。”
埃贝尔补充说:“为了消灭这些怪物,定罪就必须速战速决。”
“可以吗?”罗伯斯庇尔低声问道。
“毫无疑问,陪审团的投票结果显而易见。”
罗伯斯庇尔想了会,就说:“我可以代表国民公会和救国委员会,现在告知你们——只要你们做出的判决不违背自己的良知,审判就能结束了。”
“尽管所有的罪犯都能言善辩,但法庭出示的证据已经完全揭露他们的虚假性。”待到法庭四周的火把被熊熊点燃后,庭长艾尔曼起立,在吉伦特党人的抗议声里,直接宣判。
第84章 无神论者们的死亡
二十余名吉伦特党人,脸上全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恐怖神色。
接着他们便是绝望、愤懑,他们不愿接受,明明没有任何叛国罪行的他们,会被这样的暴政机构“莫须有”地宣布有罪!
旁听席里的议员朱利安和罗贝尔,和两位的妻子,虽然都身处山岳党阵营,但此刻也不禁动容。
朱利安叹息着说:“我坦承,现在我的良心备受煎熬......”然后他拉住妻子的手,解释说,“因为严肃的正义并不排斥温柔的人性和怜悯。”
而同时,不顾吉伦特党人的哭叫,法庭的法官们还是抬高嗓门,强硬地宣判:
所有被告都犯了叛国罪和企图复辟罪,必须处死,和他们一并处死的,还有罗兰.拉普拉蒂尔的妻子,及平等.菲利普父子。
“这个罪行不是某个人的,而属于吉伦特党整个政治集团,所有参加此党派的,都要上断头机。”庭长艾尔曼如此阐述说。
“我要抗议,我要继续上诉!”加代红了眼睛,挥动拳头。
“不允许再说了,因为罪行确凿!”艾尔曼立刻敲下了槌子。
二十一名被告站了起来,手挽手,泪流满面,奋力大喊道“我们是无罪的”,“共和国万岁”。
但警察们却涌入法庭里,要将他们给拷走。
法庭内外,全是整齐的“La mort”(处死)的喊声。
被告里,只有原为雅各宾俱乐部通讯委员的卢韦没有站起来——他选择了自杀,他摸出了得到的锋利小刀,刺入自己的心脏里,然后瞪着宿敌罗伯斯庇尔,骂了句“怪物”,随后瘫在椅子上,气绝身亡。
“有被告畏罪自杀!”法庭上满是这样的声音。
而千多名群众则还在那里反复叫着“La mort”。
重新在新桥街口开张的帕尔纳斯餐室里,菲利克斯跷着腿坐在临街靠窗的包厢内,他面前是瑟瑟发抖的迪科和丰弗雷德。
这两位曾是吉伦特党里最年轻的,也正是如此,被马拉剔除出了拘捕名单。
“回家乡去,好好做生意吧,别涉足政治了,政治就是个充满死亡和耻辱的角斗场。”菲利克斯善意地规劝道,然后他摇了摇铃铛,唤来了厨师,“连夜烹制大餐,黎明时分送去附属裁判所监狱里,让这些人最后吃顿好的吧。”
说完,菲利克斯居然也有点哽咽,他掏出手帕,擦拭下泛红的眼角,对迪科、丰弗雷德说:“如果不谈政见,他们在道德上都是无可挑剔的。其实我原本准备要让这场丰盛的大餐作为他们无罪判决的庆贺宴的,现在就当作葬礼宴好了。”
古监狱的一间宽敞的地下室里,当巴黎钟楼敲响四下后,一群仆役将大橡木桌和餐点全都送进来,灯笼的光点着了烛台,瞬间充盈了阴暗潮湿的房间,所有被宣判死罪的犯人,还有罗兰夫人,平等父子,都被放入进来,围坐在这餐桌边。
桌子上是诱人的佳肴,闪亮的烛火,插着鲜花的花瓶,名贵的餐具,花团锦簇的桌布......
戴着红色自由帽的平等只是哭。
他儿子路易.菲利普就好像个雕塑,已失去了言语能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位叫阿贝的神甫走进来,要为死囚们做最后的告解。
可罗兰夫人却微笑着回答,感谢您的好意,可我们全是无神论者,神甫啊,那就请你一起用餐,并用纸笔记录下我们生命里最后的一幕,请放心,它没有惊慌,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从容和优雅。
言毕,夫人率先坐下来,其余党人也都就座,饮酒,交谈,用餐,甚至大声说起了玩笑话。
这让外面的狱卒都惊诧不已。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终于布里索开了口:
“今日的夜晚,我们会身处何处呢?”
身为无神论的吉伦特党人,各自做出了回答。
罗兰先生说:“白日劳累后,我们就休息了。”
加代则说:“大脑会一片黑暗,陷于永久的睡眠。”
“断头台的刀刃落下,终结我们一切的思考,将我们带入‘不存在’当中去。”勒贝基喃喃道。
而罗兰夫人则抚摸着旁边依旧昏迷的巴巴鲁,刚才她喂了他一些饭食和酒水,但巴巴鲁只有些微薄的呼吸了,或者他残存的意志在抗拒醒来。
此刻阿贝神甫举起十字架,说:“这时诸位该知道宗教信仰的重要性了吧?宗教在死亡前给人希望,而无神论只会带来一片茫然。”
可罗兰夫人却敲了敲汤匙,古罗马英雄的精神在她心中重新被唤醒,她决心坦然赴死,“灵魂的毁灭不是我们的归宿,断头机下我们的肉体是会腐朽,但生动的思想却不会消亡,今日之后,在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还会思考、感觉、行动,还会在头脑里探索人类命运所要解决的问题。”
“鬼扯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红帽子菲利普哀哭着说道。
韦尼奥这时端着酒杯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做了临别前最后的发言:
“死亡是最伟大的,它是生命里最高的存在状态,在未来的时代里,我韦尼奥还有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被宣判无罪,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现在大家该休息的休息,希望互相依偎交谈的则留在这里,为死亡和来生做好准备吧,无能力准备的人太多,我们要远比这群人幸运。”
“这杯酒,敬长眠在赖米恩森林里的蒲佐。”罗兰先生主动说道,饮下后,他流着泪,“法兰西的加图已经死了,以后便是凯撒、庞培和克拉苏争雄的时代了。”
随后他和妻子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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