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3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圣母玛利亚!”艾蕾惊恐地捂住脸,惊叫起来。

  在这刹那间,农民们也全都惊呆了。

  其中有位把粗陋的猎枪刚刚举起,从树林里横着射出的另外一发弹丸,精准地击中这位的腮帮,他被强劲的杀伤力撞倒在地,血狂飙而出。

  菲利克斯的脚都有些发软,他向着开枪的方向看去,在两株交叉倒下的大树后,一名褐色皮肤,眼睛雪亮,梳着印第安人式样发辫的年轻家伙,单膝跪地,双手端着根“1777”式的燧发步枪,枪口犹自飘着青烟,这位正是惨死的守林人罗尔斯的儿子,小罗尔斯。

  小罗尔斯很快又从身旁的助手那里,取来根骑兵用的卡宾枪,又是一枪,将农民队伍里另外一位手持猎枪的人给射倒在地,其余的农民发出畏惧的声音,这是弱者在面对猛兽时的反应,他们开始连滚带爬,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庄逃去。

  哥昂像掠食的燕隼,半旧的海蓝色斗篷就像是疾飞时张开的羽翼那般,他不晓得何时起扔下手枪,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剥头刀,飞速上前,一下就斫在方才中枪但犹自挣扎坐起来的农民脖子上,那农民笔直倒下,菲利克斯看到对方光着的双足,还在微微抽搐着,就像是被剥皮后触碰到铁钩的死青蛙般。

  一会儿后,忙碌好的哥昂提着血淋淋的剥头刀,用肘子擦了擦沾在脸上的血,然后将吓得昏死过去的杜朗大娘衣领揪着,和事前埋伏在森林里的四名克里奥尔人,外带七八名侍从(实际大多是他的佃户),抓起步枪、佩剑,拖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将她从儿子和同乡的尸体边拖了过去,气定神闲地也沿着小路,走了下去,宛若乘胜追击的将军。

  射杀农民杜朗的弹丸,正是杜朗射杀罗尔斯所用的那颗——哥昂将它熔化后重铸,“血债血还。”这是哥昂留下的话。

  艾斯图尼、菲利克斯走到了三名被射杀的农民尸体旁,“真的是令人作呕的恶行。”艾斯图尼在胸前画着十字。

  因为三名遇难者的头皮,全被哥昂用剥头刀给割走了!

  菲利克斯阻挡住要追上去的艾斯图尼。

  因为他知道,哥昂.德.勃朗东,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和他纠缠是不明智的,也是充满危险的。

  村庄环形的茅舍内,哥昂一手提着血淋淋的头皮,一手拔出另外一把燧发手枪,杜朗大娘被扔在篱笆边,他扬高手枪,朝天鸣放下,农民们瑟瑟发抖,作鸟兽散,根本没人敢拦住他,很快小罗尔斯就从杜朗的家宅里,搜出了偷猎来的狍子皮、兔皮,还有成捆的上好木材。

  “赃物就在这里,我对穿着长袍戴着假发的家伙(指法官)仲裁好这事毫无指望,把杜朗家房子给烧了。”哥昂简捷地命令道。

  杜朗家的茅舍,就这样被熊熊的火光给吞噬掉了。

  杜朗的两个儿子逃走,妻子和小女儿抱头号哭,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房屋被焚烧殆尽。

  杜朗大娘被殴打为重伤,被抬到了邻居家后,当晚也死了。

  非但如此,哥昂还示威般地将杜朗和其他两个农民的尸体,掷在房屋的废墟灰堆前的空地上,血迹斑斑,形成数个暗色的血洼,浸透了尸身,“这就是偷猎者的下场。”哥昂恶狠狠地说道。

第9章 笛子徽章

  山顶的教堂圣器室内,艾斯图尼有些痛苦地坐着,他的双手青筋暴起,抓着头发,贵族的暴行让他惊骇,也让他愤怒,虽然自己在方才和菲利克斯的谈话里,早就预想到圣德约镇各方力量,各个阶层,会围绕着荒地森林的归属,展开激烈的斗争,但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残酷血腥。

  “他们也是没法,他们每户人家都会生七八个孩子,总得把其中两三个给抚养长大啊!”艾斯图尼抬起头,对立在自己前面的菲利克斯如此解释说,也像是对农民们的辩护。

  灾害、税收和徭役,让农民们喘不过气,可什么时代的人都想活着,他们现在唯一的外快,就是去荒地森林砍些木材,打点猎物来,可乡居贵族哥昂却一再申明自己对森林的“狩猎权”,他之前让和自己在美洲并肩服役的克里奥尔人罗尔斯担当守林人。

  罗尔斯忠于职守,更忠于主人,他不接受任何偷猎偷伐农民的贿赂或哀求,他牵着马和狗,穿梭在九百阿尔邦大小的密林四周,殴打他们,驱逐他们,并威胁说会用手里的步枪射杀他们,不让农民再靠近荒地森林半步。

  农民极度仇恨这个混血的克里奥尔杂种,便在三日前故意挑拨的纠纷里,伏击并杀害了罗尔斯。

  罗尔斯死后,农民们有些害怕,也有些激动,因为贵族哥昂的反应是沉默的,一些胆大的农民认为“这只燕隼是没法抵御下去的,他只能认倒霉”,杜朗家尤其如此,结果在今日遭到几同覆灭的报复。

  “如果农民们得到这片森林,真的会像哥昂所说的,把它砍伐完后卖掉,然后在其上分割田产耕作吗?”菲利克斯若有所思,发问道。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当现有的土地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农民的心中便充满对获得更多田地的热望。”

  说完这些后,艾斯图尼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墙壁边的书橱里,取出两本不厚的书来,菲利克斯接过来,一本是让.雅克.卢梭的书《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还有一本更薄,更像是杂志,似乎是临时印刷出来的,署名看起来也非真实姓名,“格拉古”(这不是古罗马那位共和派政治家吗),书名则叫《农民之友》。

  “请不要把这两本书公开拿出来看,因国家和教会加诸它俩之上的禁令从未解除。我的朋友菲利克斯,我知晓您在鲁昂城的钟楼大街的教会学校里就读,那里模仿的是耶稣会般的半军事组织,对学生的监察非常严厉,在教会眼里您应该是个品学兼优、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接着艾斯图尼低声说,“您手里的‘农民之友’,在鲁昂城内已有五十个订阅户,大多是像您这样富有正义感的小镇青年,我们则希望招揽更多的同类来,如果有机会,请读读它吧!”

  说完,艾斯图尼又秘密地将一枚东西交到菲利克斯手中。

  菲利克斯看了看,是个黄铜做的,小小徽章,形状像根笛子,背部有别针。

  “您今天能愿意拿出五十里弗尔救人,说明您已经具备了英雄般的美德,如果想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便在衣服上别上这徽章。如果您不愿意,那么以后我俩便作为普通的友人相处,我会继续尽心尽力为您姐姐马德莱娜做足一百次追思弥撒的,愿她的灵魂能早日脱离炼狱的煎熬,飞升入天堂。”艾斯图尼很诚挚地如此说。

  艾蕾.高丹已经在教堂门外等候了,这位少女今日目睹杀人的情景,受到惊骇,只想早点回家。

  “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神甫?”菲利克斯开口道。

  艾斯图尼没有拒绝地表示。

  “你爱护农民,可你该知道就算农民得到了荒地森林,也还是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不,甚至可能比之前更悲惨。”

  “我决心支持农民战斗下去,得到荒地森林只是第一步而已,等到农民的力量壮大起来后,我要废除这个国家加诸其头上的所有特权枷锁。”艾斯图尼目光灼灼。

  “那么你会如何做?”

  “您就看好吧。”艾斯图尼这位年轻神甫倒是挺有信心的。

  “第二个问题,我的姐姐马德莱娜,她的早亡,是不是也和这个相关?”菲利克斯举起卢梭的书籍,询问道。

  艾斯图尼的脸上,浮起了对美丽马德莱娜的真诚同情,他好像回想起了过去的时光,是啊,马德莱娜的婚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那时的她多美啊,脸庞是多么红润而丰满啊,可谁曾想到,短短的幸福后居然是可怕的厄运,马德莱娜再来时,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下葬在了墓园中,这让艾斯图尼难过良久。

  虽然勒内.高丹很忌讳提起大女儿的事,可这位本堂神甫对个中缘由,早已透彻七八分,他很肯定地对菲利克斯答复道,“我觉得是这样的,她的不幸根源于桩不平等的爱情......”

  此刻,艾蕾在外面,传来乞求的声音。

  于是菲利克斯没法继续逗扰,便只好向神甫告辞了。

  兄妹俩便沿着塞纳河边的道路,往镇上走去。

  夕阳里,小使女艾尔盖走在前面,长长的辫子晃着,没有回头,问了菲利克斯,“少爷,听说有农民被贵族老爷杀了。”

  菲利克斯说是。

  “农民的......也就是我们的命不值钱啊,少爷。”艾尔盖依旧没回头,幽幽地说,有种和她年龄绝不相称的辛酸。

  次日午后,阳光懒洋洋的,菲利克斯坐在高丹花园一株枫树下,他面前是个桌子,他把艾斯图尼所赠送的两本书给阅读了下,察觉到卢梭的思想体系,有点接近于道家思想,要求绝对的平等,回归自然,卢梭虚构了一个人人平等而自由的史前黄金时代,在这点上他可能受到了古罗马《变形记》的影响,但是当有某个始作俑者,用篱笆圈起一块地来,说这块地是我的,私有制这头恶兽便钻出巢穴了,在这种制度下,人类忘却了淳朴和善良,为了满足欲望,将世界所有资源都分割争抢完毕,并不断增殖生产、革新技术,形成了“文明社会”,由是文明在卢梭眼中,是堕落和败坏的象征,是所有不平等的根源所在。

  甚至连父子、夫妻这种沾染私有制的关系,在卢梭的眼中都是罪恶的,所以他把自己所生的数个孩子,全都送去保育堂,不愿意自己抚养,也不愿意送给其他家庭抚养,他认为这样会让孩子走上邪路。这位毁誉参半,和人群格格不入,并为科西嘉独立运动草拟宪法的文人,在撰写《一个孤独散步者的梦想》时散步,被文明的象征之一:马车给撞伤,不久病情恶化离世。

  正在菲利克斯若有所失时,艾蕾从厨院里走出,看到他,向他招招手,意思是家宅里有客人来。

第10章 M

  客人,在高丹家里是很难见的。

  这个中产家庭,在圣德约镇就像座小小孤岛,不过这种安静到寂寞的氛围,倒很适合“初来乍到”的菲利克斯,这段时间他几乎把家中及艾斯图尼赠送的书籍,悉数阅读完毕。

  因法国的教学学校学生,假期还是挺宽裕的,主修历史和法律的菲利克斯,一年居然有八十八天的假,待到这个夏日结束,他只要回鲁昂城,完成肄业即可。

  至于自己的前途,父亲勒内说,可以给你谋个教会差事,也可以去当执业律师:稍微富裕的贵族或有产者的儿子,除去继承祖业外,无非三条道路,从军,传教或当律师。

  勒内盘算好了,菲利克斯这代,必须要跃升,要进入贵族阶层。

  他的木工作坊车间,准备在将来交给大徒弟卡陶打理,只要经营有方,他会给卡陶大笔的酬金,让他得以成家立业,而菲利克斯这根高丹家的独苗,要不成为主教,终身献给基督而获取荣耀,要不便从事法律,那就得到巴黎深造,伺机娶个家境殷实的女子,先是律师,然后就是法官,再从国王那里得到爵位。

  待到菲利克斯来到会客厅,两位穿灰色斗篷的侍从模样的,对他行礼,然后交给勒内两封信笺,就告辞离去。

  高丹家宅外,响起了车轮、鞭子和铃铛的声音,菲利克斯立在窗户前,看到那两位侍从,登上一辆黑色的气派轻车,由两匹良马牵拉着,很快不见了踪影。

  “有个大人物,会在五日后,来到我家,他看中了我的花园,希望在这里暂时居留几天,等待另外个大人物,然后在鲁昂城会面。”勒内看完信笺后,有些兴奋。

  “是谁,是谁?是伯爵,是侯爵,还是公爵?”艾蕾好奇地问。

  但一提到这些爵位,勒内顿时沉默而警惕地望着小女儿。

  艾蕾也立刻感到自己说错话,低下头,不敢再作声。

  勒内咳嗽两声,说:“如果他是贵族,那高丹家誓死也不会让出花园来的,誓死!可这位绝不是的,他的名气响彻两个世界,也是属于我们平民的英雄,他便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提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菲利克斯才猛然想起,对了,这位后来印在百元美钞上的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发明家、外交家、政治家,这时候可不正在法兰西吗?

  富兰克林先前就来到法国,后来成为全权外交大使,主要任务便是促成法美同盟的缔结,共同对付英国:美国可以在这场战争里获得宝贵的独立,而法国则可以借机洗刷之前对英战争的耻辱。

  最终法国和美国都得偿所愿,不过法国却为援助美国背负了沉重的债务,应本土大陆会议的要求,富兰克林在巴黎和凡尔赛期间,不断向国王路易十六借钱,有时富兰克林自己都觉得难堪,可路易十六还是表现得无比慷慨,甚至有一次,路易十六给了美国人六百万里弗尔,并让外交大臣弗尔任尼告诉富兰克林说:“这六百万里弗尔,不需要支付分毫利息,这是我赠送给你们国家的,作为友谊的见证。”

  其后,富兰克林又作为全权大使,和英国和法国缔结了和约,现在满载声誉离开巴黎城,准备沿塞纳河出海,前往英国的多佛港,在彼处和他的儿子,属于效忠派的威廉.富兰克林相聚,然后乘坐航船返归美国。

  没错,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儿子,是不折不扣的“效忠派”(在独立战争里,愿继续效忠英王的美国人),并已在英国定居下来。

  不过现在战争也已经结束,富兰克林父子也没理由老死不相往来,何况富兰克林今年已八十岁高龄,这次回美国,便不可能再踏上欧洲的土地。

  “富兰克林不愿意住在圣典港,他认为那里充满了潮湿的海风,对自己的痛风会推波助澜。他也不愿意住在鲁昂,因为他想要个和在巴黎帕西镇相同的花园。”

  “什么样的花园?”菲利克斯问父亲。

  “B夫人的花园。”勒内回答说,很显然富兰克林用这个代号掩盖花园女主人真实的姓名。

  “我们高丹家的花园,和B夫人的相同?”艾蕾重新来了精神。

  勒内笑了笑,有些得意地对儿子和女儿吐露:“其实很难说相同,不过这多亏我的庇护人,鲁昂城的约翰.霍尔克先生,他可是富兰克林书信往来的好朋友,经他的推荐,富兰克林对我家的花园有了兴趣,并愿意在此盘桓段时间。”

  果然,方才两位信使,即是约翰.霍尔克的仆人。

  说起这位约翰.霍尔克来,可谓鲁昂城的一级名流,从他的名字来看,就知道他是标标准准的英国人,没错他原来是曼彻斯特城的企业主,认得许多英国皇家科学院学士,但因自己是詹姆士党人,所以很早便来法国避难,这在英法两国是数见不鲜的——英国詹姆士党来法国,法国胡格诺信徒则去英国——霍尔克先生来法后扶摇直上,非但成为鲁昂城王室丝织工场的主人,还当过国王的制造总监,传说他的家产有八百万里弗尔,雇佣上千工人。

  高丹家族,自菲利克斯的祖父起,就在霍尔克的庇护下,所以作为个改宗的胡格诺信徒,才能在鲁昂地方站住脚,此外勒内销往巴黎奢侈品市集的昂贵家具,也全是依托在霍尔克先生的商业网下的,作为回报,高丹家自然要对霍尔克家随时献上无上忠诚。

  “那么我该如何在富兰克林前表现呢?”菲利克斯很明白,霍尔克先生此举的深意。

  对儿子的机敏,勒内非常满意,要是这孩子的癫痫再能痊愈,那可真的是足以告慰老怀了,“信中说,富兰克林先生喜欢科学,喜欢诗歌,更喜欢年轻人,他在巴黎城呆了这么多年,始终和外孙外孙女天各一方,孤独得很。霍尔克先生的打算,是先在我家花园,然后再由你伴同他前去鲁昂城,只要能得到富兰克林的认可,你很快能在任何一界扬名立万,须知他是欧洲各国科学院或文学院的名誉会员,也是许多国王的座上宾和挚友。”

  对此,菲利克斯说我会尽全力的。

  这时候勒内似乎犹豫了下,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笺来,说这是鲁昂城另外个“霍尔克”写给你的,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菲利克斯接过来,只见到信笺落款上,写着个清秀隽永的花式“M”。

第11章 富兰克林

  顿时,菲利克斯感到异样的目光。

  是妹妹艾蕾的,她看到M的信和字,似乎有些不愉快的表情。

  菲利克斯避开了她的眼瞳,接着就问父亲,那和富兰克林会面的另外一个大人物又是谁。

  “他虽然出身贵族,但却是个响当当的战争英雄,他的名气也满布两个世界,他就是拉法耶特将军,刚刚从俄国和普鲁士的宫廷做客归来,经由海路,要到鲁昂城来,礼送富兰克林最后一程。”勒内回答说。

  傍晚时分,高丹花园里,菲利克斯同妹妹艾蕾一道散步。

  当他拆开M的信笺后,看到内里就寥寥两三行字,“亲爱的菲利克斯,我实在无法忍受鲁昂城那不新鲜的食材,如果可能,请您在休假结束时,从自家的院舍里给我找寻些可以做英式布丁的材料。

  M.霍尔克”

  “多么矫情的英吉利小姐。”艾蕾语带讥讽。

  M实际便是约翰.霍尔克的小女儿梅。

  她是约翰和第二任妻子所生,今年也就十八岁出头的年龄,“她和我的寄主间,似乎是小时玩伴的关系?”菲利克斯暗自想道。

  艾蕾的鞋子在花园林荫道覆盖的叶子上,踏得索索作响,“梅最让人讨厌的,就是她那套英式小姐的做派,她觉得说英语可以让自己显得更聪明,不喜欢喝咖啡,而喜欢喝加了蔗糖的茶,不喜欢喝波尔多葡萄酒,而喜欢英国酒,从不喜欢吃法国菜,独独钟爱英式的布丁。天啦,她母亲可就是凡尔赛宫廷出身,她父亲也已定居在我们美丽的法兰西四十年了。”艾蕾不住地在数落M,也就是梅小姐的坏话,然后她神色认真地警告哥哥,“听着菲利克斯,记住姐姐马德莱娜的教训,梅的嫁妆足有七十万里弗尔,你想也别想。”

  菲利克斯将手摁在衣领丝带上,苦笑着对妹妹解释说,自己绝无非分的念头。

  “我的嫁妆可只有五万里弗尔,艾蕾是个穷姑娘。”艾蕾这番话,像是自怨自艾,也像是更为含蓄地劝说哥哥,你和那个梅,是门不当户不对的。

  其实我连这个梅.霍尔克是个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其实还是画框里的姐姐马德莱娜的相貌,让他惊艳,让他神往。

  “我会让你带着二十万里弗尔的嫁妆出嫁的。”菲利克斯安慰妹妹说。

  看来在法国,一切也和简奥斯丁笔下的世界相类似,姑娘们的归宿永远和嫁妆多少脱不了干系......

  霍尔克先生的来信全是真的,五天后菲利克斯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到了波光粼粼的塞纳河边大道上,驰来两辆深黑色的马车,车轮扬起了一股醒目的灰尘。

  菲利克斯急忙走下了二楼,告诉在家等候的父亲、妹妹,和小使女艾尔盖,美洲的共和主义者本杰明.富兰克林来到了!

  很快,马车在一处丁字路口拐了弯,穿过成排白杨树间的镇路,来到圣德约的广场前,高丹全家都穿着礼服,很是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候。

  带着玻璃门的头辆马车上,最先跳下来的是富兰克林的孙子谭波尔和外孙贝克,他俩穿得和法国宫廷侍臣差不多,彬彬有礼地向主人家致敬,接着打开后面一辆马车的门,搀扶着富兰克林下来。

  “不不不,不用,虽然老了但我并不衰弱。”穿着白色背心的富兰克林摆着手,笑着说。

  菲利克斯的眼中,富兰克林的形象,和狡黠的老农别无二致,他没有穿长筒袜和扣带皮鞋,也没有戴假发,他显然从不把自己当作什么贵族或官员看,他的裤子也是白色亚麻的,脚上的木屐咔咔作响,胳膊下夹着个白色的圆帽,另外一只手则拄着一根结实的拐杖,他很胖,但气色挺不错的,是属于那种健硕的胖,头发和菲利克斯在后世百元美钞上看到的一样,随意地披散在双肩上,夹鼻镜片后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调侃和智慧的光芒,“日安,勒内.高丹先生,我该以法国的方式来拥抱您吗?”

  其实勒内多少有些尴尬,因为在整个圣德约镇,无论是镇子里的人,还是田野里的农民,除去他和家人,几乎没人认得富兰克林,他们只知道从巴黎方向来了两辆马车,大概是高丹家的生意合作伙伴吧,仅此而已。

  所以此刻的镇子里,广场附近的杂货店也好,面包铺子也罢,都笼罩在懒洋洋的平静里,勒内觉得这对富兰克林这个响彻新旧世界的大人物而言,这氛围实在是过于冷淡了。

  “日安,勒内先生。”恰好这时,特龙香大夫提着箱子,刚从酒店里小酌番走出,看到迎宾的高丹家,便很自然对勒内打起招呼,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富兰克林身上,“这位是?”

  就在勒内准备介绍时,富兰克林急忙自我介绍,“我从圭亚那(法国在美洲的殖民地)来,是勒内的叔父。”

  特龙香大夫神色立刻庄重起来,和富兰克林握手寒暄,“圭亚那的话,那里的日头可真的是毒,所以您这是衣锦还乡?还记得我们法国的语言和习惯了吗?”

  富兰克林大笑起来,和勒内拥抱,然后狠狠亲了对方的脸颊,用流利的法语互相问候。

  特龙香大夫竖起大拇指,他随后也和富兰克林如法炮制,快乐地喊道:“是的,您真的是我们法国人!法兰西万岁,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呢。”接着大夫醉醺醺地说,“可法兰西现在的情况糟透了,人们不如先前那么友好了,我刚从鲁昂母日新闻(应为每日新闻,大夫又读错字)看到,就在前些日子,圣德约的贵族,像射杀牲口那样,杀害了四个可怜的农民,唉。你为什么还要从圭亚那回来呢,为什么?”

  “大夫,也许您该出诊了。”艾蕾及时打断了特龙香的胡言乱语。

  于是自觉没趣的大夫道了声日安后,就微微摇晃着,离开了广场。

  富兰克林借机看到了可爱漂亮的艾蕾,亮晶晶的镜片上折射的光芒更加耀眼了,他轻轻扶住艾蕾的手,“美丽的女孩,你的芳名?”

  “艾蕾.高丹,富兰克林博士。”

  “我该用法国的礼节问候你吗?我在巴黎和贵妇人互相问候时,她们要求我必须亲吻她们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