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424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但塞利姆苏丹显然不上当,他的招数就是连续不断让高门送来命令一封比一封严厉紧急,决然不给拿破仑拖延的空间及时间。

  拿破仑就在焦躁惊惶和勃勃野心的混杂情绪中,不眠不休地指导围城工事的建造,甚至连炮位他都亲自检查过问,同时还得应付苏丹的使者...直到法国驻伊庇鲁斯领事普律多姆的到来。

  这好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普律多姆领事身后跟着一群希腊人,绷着脸,步出约阿尼纳城门,穿过重重叠叠的土台、鹿角和炮位,来到拿破仑面前时,拿破仑恐怖的回忆立即被激活,他把这位领事当作昔日里埃维拉战区逮捕自己的特派员,心理上首先就跪下来了。

  “你们想要做什么,公民将军拿破仑、奥热罗,还有你,拉纳!”普律多姆仅仅是说出这句话来,别说拿破仑,营帐内所有法国的将官都气馁战栗起来。

  “我,我只是因局势紧急,不得已才违反了护宪公的禁令。”

  “那就回布加勒斯特去,等候着审判法庭的到来,将军的断头机的制造图纸可没有失传。”

  众位将官顿时觉得脖子边凉飕的,他们从来不缺乏在战场枪炮中厮杀冲锋的胆魄,可提起断头机来,他们和贵族相同,都充满了畏惧的情绪

  “别让我和伙伴们回巴黎受审...我们都是单纯忠诚的军人,看到战机只会一往无前...”拿破仑哪里还有从容镇定的风范,眼中噙着泪水,对领事的语调几乎是哀求。

  “你们还认对共和国曾发过的誓言吗?”普律多姆发问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敬礼,说还记得。

  “先撤去对约阿尼纳要塞的围攻,而后退回到布加勒斯特,等待护宪公和苏丹商量好后,再确定需要不需要常胜军归建,要知道,你们的军队依旧是法兰西革命军,只要护宪公吹声哨子,他们就只能回到他指定的营地中。”

  “您说得对。”拿破仑低着头,嘴唇颤抖着回答道。

  当晚,常胜军和瓦拉几亚步兵团就平毁掉战壕,牵走新近铸造好的铁白炮,等到次日日出时分,他们列成数路纵队,憋屈地从约阿尼纳高地上向东北方向撤退——拿破仑被迫退出了这棋局。

  紧接着,约阿尼纳湖中的圣潘特莱蒙修道院庭院里,响起了沉闷的排枪声,拜占庭式样的拱门廊中,被诱骗出门,身中数弹的阿里帕夏在原地跟跎了几下,低下头,摸着冒出鲜血和青烟的伤口,随即在廊柱上挣扎着抓了几抓,身躯回旋,跌倒,又滚下了通往庭院中央的台阶,脑袋靠在废弃干枯的喷泉池边,死去。

  戴着缠头巾蒙着面的枪手,围了过来,用枪口拨拉几下帕夏的尸身,

  以求确认已死,阿里帕夏的头颅被割下,装在一枚精美的六角盒中,火速送至君士坦丁堡的皇宫中,当着塞利姆苏丹的面打开,高门中的众位显贵面上都带着复杂的情感,簇拥在苏丹前,跪在丝毯上,并解开包裹在阿里帕夏遗容上的丝绸,让头颅能和俯视检验的苏丹面对面。

  “他是首恶,也是位勇士、智者和枭雄,现在他死了,不亚于星辰的陨落。”塞利姆苏丹颇为伤感。

  “伊底鲁斯和瓦拉几亚该如何处置?”高门官员们列队匍匐,发问说。苏丹回坐在椅子上,称“只能和奥贝公使商谈。”

  多瑙河南岸的鲁塞要塞,拿破仑垂下脑袋和嘴角,困顿地背着手立在某个靠窗的房间中,他认为机会和时间已然不多了。

  门开了,朱诺上校和伯莱塔.波拿巴相伴着走进来。

  我要你们帮我!”拿破仑不耐烦地道。朱诺重重叹息了一声。

  “我不能失去常胜军,我不能在瓦拉几亚王子的座位上被逐出!不能,绝不能。”拿破仑阴沉又悲哀,“我的哥哥约瑟夫和吕西安弟弟,在巴黎还能说得上话,让他们帮帮我,你们快些,给你们金钱,火速赶往巴黎城,联络所有的波拿巴族人,波拿巴家永远该是最团结的,对不对?伯莱塔,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你们不能没有回报。”

第76章 安农齐亚塔

  拿破仑的哥哥约瑟夫,先前因教皇的罗马城被移交给伊特鲁尼亚王国,故而自动升格为驻此王国的大使,这似乎是护宪公对波拿巴家族的收买措施,约瑟夫而今不但有崇高的地位(大使地位等同于部长),还拥有每年五万法郎的优厚薪水。实则此次伊特鲁尼亚出兵希腊,便是约瑟夫从中运作的。

  而和拿破仑关系最差的吕西安,也正野心勃勃地准备结束国会议员的任期,他的目标同样是外交界,并在狂热追求一名旅居巴黎的美国女人,将来他准备替换弗朗索瓦.夏多布里昂,去美利坚当大使。

  至于埃丽萨,正因她的实际,也正因她的貌不惊人,所以选择了“就乎式”的婚姻,很开心地和那位老实忠厚且会拉小提琴的警备队军官结婚了,丈夫不用上前线,两口子都生活在漂亮富裕的马赛城宅第里,依靠大哥约瑟夫的人脉,埃丽萨的夫君也跃跃欲试,准备竞选马赛的市长。

  而芳龄十六岁的“安农齐亚塔”,即拿破仑的第三个妹妹,对不起,她似乎是瞬间开始变得引人注目的,安农齐亚塔虽也有天使般的漂亮脸蛋,可之前总是被遮挡在两位姐姐的后面,现在她像棵茁壮的小树,开始独立成长,她最终没去跟随拿破仑,全因大姐埃丽萨的,“拿破仑哥哥是个疯子,他在战场泥坑和蛮族城堡里打滚,而你应该留在法国和意大利,这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两个地方。”

  于是安农齐亚塔在首次领圣餐后,就跟在大哥约瑟夫的身旁,在鲜花锦簇的罗马城接受了初等教育,并出入沙龙里,已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及意大利语,但是她也由此痛恨自己”安农齐亚塔”这个名字,充满了洗刷不掉的乡土味,在社交场合能报出这名字的得需要多强劲的心脏啊!

  很快,安农齐亚塔得知,拿破仑哥哥年轻时在瓦朗斯城驻扎,曾和名叫卡罗琳的姑娘相恋(这是拿破仑的初恋),“很好,从此我就叫卡罗琳波拿巴。”

  自此卡罗琳的艳名,在罗马城响亮起来,很多热情的男子给他写诗,而卡罗琳虽满心巴望爱情的滋味,但年幼时的经历却让她兼具了埃丽萨的务实和伯莱塔的冒险双重特质,她向约瑟夫大哥要了五千法郎,积极准备去巴黎的圣日耳曼-莱昂女子学院学习,这儿是巴黎新贵聚集的地带,暴发户、企业家和军汉们都开始追怀起法兰西贵族的荣耀典雅来,慕古风气流行,而该女子学院的首席导师正是前波旁王后安托瓦内特的女仆长康庞小姐,这位在国王和王后出逃后一度不知去向,等到局势缓和后,才再度于巴黎现身,开办了这所院校,并自称“夫人”,在她的课堂上不允许再提及”公民”这个词汇,而要使用旧时代的“夫人”、“太太”、“小姐”…·

  那么康庞夫人的资金哪来的呢?虽然当时很多人并不知晓,可站在旁观者也即是读者角度很容易找到答案,她当年在凡尔赛宫当女仆长时,靠变卖过时的华美衣裙(有的王后仅仅穿了一次就忘记)和留到次日的蜡烛,就积累了巨富,总而言之康庞夫人是旧制度的蛀虫,到现在她依旧在吃着旧制度的尸体。

  圣日耳曼-莱昂女子学院成为卡罗琳心仪的目的地,她对大哥约瑟夫这样说道:”这里将是我继续攀登殿堂的阶梯,我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法兰西淑女,未来我会取代女新闻部长赫尔维修斯小姐的地位。”

  约瑟夫深受触动,决意全心全意支持卡罗琳的步伐。

  卡罗琳新春时节去过一次圣日耳曼-莱昂女子学院,做了次面试,而后康庞夫人给约瑟夫写信道:“卡罗琳很招人喜欢,但她天资欠佳,还需要多多练习口语和书写。”

  约瑟夫心领神会,便“赞助”了学院一万法郎,卡罗琳便立即得到了入学推荐信。

  “我爱你,哥哥!”卡罗琳惊喜地拥抱住大哥。

  在这时候,波拿巴家族实则已变得泾渭分明,“西波拿巴”阵营是约瑟夫、吕西安、埃丽萨和卡罗琳,而”东波拿巴”则是拿破仑、路易、费斯奇,西边的更像是政客富豪,而东边的则是军功。

  现在拿破仑的信件到了伊特鲁尼亚王国法兰西大使馆中,说实话最初约瑟夫对弟弟的求援是很没有兴致的,他认为拿破仑野心太大,将革命政府的令行禁止当作”桔”,把革命军借给他的两个师当作博取个人利益的资本,这已纯属犯罪行为,上断头台都不足惜。

  “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写信劝诫他,他却对我不屑一顾,从来不曾想过波拿巴家族的枯荣,现在面临制裁之剑,却又对我高呼什么波拿巴的友爱。”

  不过恼火完了,约瑟夫也还认为不能放着不管,他将妹妹卡罗琳给喊来,沉重地将奥斯曼帝国的乱局大致对她说了下,“拿破仑的想法是,准备用私人情谊游说护宪公来减轻惩戒,最起码瓦拉几亚和常胜军司令官要保住,所...”

  光彩照人正值青春的卡罗琳却兴奋起来,她的手摁在胸口前,热烈地应承大哥说,关于这点完全可以放心,恰好我要去圣日耳曼-莱昂学院就学,我会将那里经营为波拿巴家族”上达天听”的牢固据点,护宪公的枫丹白露宫很快就会对我开大门,我能赢得所有人的欢心,包括女子学院的优等奖,也包括一个生活在圣日耳曼森林里的新贵门第婚姻。

  “小伯莱塔也会来,那就这样,我再给你添一笔钱,就按照你说的办,努力争取。”

  可卡罗琳却打开了扇子,哂笑道,“为何姐姐还叫伯莱塔这么土气的名字?算了算了,我就在罗马城暂且等等她,这么久没见她,她跟在拿破仑哥哥后在那么荒远的地方过得还行吗?”

  在卡罗琳.波拿巴精心准备出发的行装时,多瑙河边鲁塞城堡里,拿破仑头发凌乱,在四下无人,只有他和伯莱塔两人的房间内,抓住妹妹的手,吻着,泪珠也沾满其上,语气几乎是哀求,不休地回忆伯莱塔小的时候,护宪公还有那紫眼瞳的赫尔维修斯小姐是多么喜欢你呀。

  “哥哥你放心吧!”伯莱塔还是爱自己的二哥,他俩打小就最投契,“这趟行程我一定会努力说服巴黎方,保住你的权位,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随性而为了。”

  “伯莱塔.”拿破仑低下头,哽咽不已。

第77章 裸城

  七月二十五日晨,从平等宫返归枫丹白露宫的护宪公从床榻上醒来,抬起手来,胳膊上是柔软的金发,耳边则传来艾米丽迷迷糊糊的哼唧声,临产的孕妇总是睡不踏实,菲尼克斯吻了吻宫廷女太傅饱满又温凉的额头,接着便是她的胸脯和隆起的腹部,小心翼翼地从那边下了床,着松软的拖鞋,走到卧室门后才摇响了铃铛,对仆役细声交代道:“等女太傅起来后,把她最喜欢的靠枕给取来,早餐要丰盛,她现在需要这些,别让她吃罐头食品,也别听她关乎保持身材的错误唠叨。”

  接着菲尼克斯走到旁边衣帽间,换上简洁的便装,出狄安娜花园的弗朗索瓦长廊,在此等候的雅克.高丹和数名侍从们给护宪公递来了把亮闪闪的漂亮双管猎枪,“去愚蠢的英式园林里去打野鸭子。”护宪公说道。

  “愚蠢的英式园林”,是菲尼克斯在嘲讽主持枫丹白露改修工程的法朗土.米克和方丹.帕皮永二位先生,这两位模仿英国风格,到处挖池塘并堆起假山,劳民伤财,并且看上去与整座宫殿的氛围完全不协调,菲尼克斯付了一笔钱把他俩给打发走了,而后让军事学院的士官生们把几处小池塘给挖通连接起来,春夏季节,就有很多野鸟飞来憩息,成为打猎的好对象。

  今天的雾气很浓,断断续续的枪击声,在白马庭院边的池沼响起,一个半小时后,因雾太大,护宪公一无所获地回来。

  “弹起来,唱起来,快乐的小太太啊!“被改造为餐厅和待客室的加布里埃尔馆中,梅正大笑着弹着跟前的羽管键琴,并唱着数首快乐的无套裤汉小曲,孩子们,不论是亨利,还是诺艾尔、奥莱丽和尼诺等,都穿着小大人般的礼服礼帽或裙子,在光亮洁净的地板上随着音乐舞蹈,菲尼克斯则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没系领结,前额的头发夹着汗珠披散着,和孩子们一道玩耍、旋转。

  大肚子的艾米丽手扶着后腰,坐在缎凳上,只能旁观。

  已快到上午十点钟,可浓雾还是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灰色的压迫感很强,跳舞跳累的菲尼克斯把衬衫领口的纽扣都解开,取了杯淡啤酒,背离着欢声笑语,凝住了神态,隔着窗户盯住这浓得化不开的雾,明显是有所牵挂。

  房门被叩响了,菲尼克斯立即对仆役喊道,“打开。”

  音乐声和欢叫声顿时停了下来,上下戎服的雷米萨.拉夫托靴子声踢踏清脆的两声,迈步入门框的大理石线,举手敬礼,夹着电报。

  “你得给我带来好消息。”护宪公盯住雷米萨说。

  “应该算是好消息,布洛涅港的舰队成功出航,而英国佬小而可怜的岸防队伍则被自安特卫普出航的分舰队所牵引,部署在多佛尔,根本不晓得载运英格兰集团军图诺将军的第十五军的舰队,上岸地却是怀特岛。”

  菲尼克斯的嘴唇抖了两下,“确实是很好,非常好,怀特岛已建起水兵共和国,他们的人和船都会接引十五军的...马上麦克唐纳和苏昂的军,随即就该在汉堡出航,担当支援图诺的后续梯队,用电报和时钟调度他们,要精准再精准。”

  接着他往上梳下头发,将其拢到了额头后,语气快速激动:“英国舰队废掉了,先前泰晤士河口锚地的叛乱就带走将近一半的舰船,其余的一半也放弃了巡逻海岸的职务,猬集去了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港口,无论是英国现在的辉格党内阁,还是托利党的影子内阁,都愚蠢到要保留这些舰船,希望它能够成为谈判的筹码,就算谈判不利,也能撤去加拿大和印度。真的是蠢得要命,罗德尼、胡德、豪、圣文森特、纳尔逊得被这群内阁大臣给气死,或者气活,一支不能用于进攻袭击而只用在谈判桌上的英格兰舰队何足惧哉,和枫丹白露的野鸭子有什么区别!我们甚至都不用场残酷血腥的海上决战,就把它们给弄垮掉了,天佑法兰西——来吧,雷米萨,陪我喝一杯。”

  当护宪公喝完这杯后,眼泪夺眶而出,他说着感谢的话,和梅、艾米丽和孩子们,还有在场的卫兵、仆役紧紧相拥,“这还不够,因为此刻我恨不得拥抱每一名法国人民和士兵,我要大声告诉他们,邪恶的迦太基灭亡在即!”

  英吉利海峡两岸也笼罩在和这里一样的浓雾之中,希望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和蒸汽机助力的“布洛涅登陆舰队”能顺利在怀特岛登陆。

  他同样也希望爱尔兰战场的奥什一切顺利。

  同样雾气弥漫的伦敦城,抬眼已无法辨清环绕在四周的到底是雾还是烟冒出的气体,圣詹姆斯宫和威斯敏斯特白厅前,都站满了面色忡忡的人群,他们多是教养良好衣着考究的绅士,在清晨中听到了塔楼的钟声,仿佛是得蒙圣灵召唤似的,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看着王室的旗帜升起,有些人哭起来,当然也有些人叹息、怨恨乃至咒骂。

  英国本土的陆军大致由三个梯队构成,第一梯队是少而精的常备团;第二梯队即是民团,民团逊于第一梯队,可起码都接受过长达十二个月的良好训练;而第三梯队则是征召兵,用十八到四十英镑不等的赏金,把无赖恶棍、酒鬼、罪犯、流浪汉和无业贫农给招募进来,这些人负面作用往往大于正面,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另外便剩下形形色色的民间志愿队伍,说白了就是有一两件武器的平民百姓,出于对国家和君王的爱戴,或单纯就是保护家园的目的而组织起来。

  英格兰从未,过去不曾有,现在及将来怕是也不会有,类似法兰西那样全民武装动员的军队。

  说起原因可能很复杂,也许是国家传统,抑或是贵族治国害怕全民式的军队..但不管如何,现实摆在眼前,当本土危殆时,舰队又丧失了卫国功用,英国人才感到:“如果有当年法兰西大革命时全民奋起的体制和热情,那该能给人多大的安全感啊!”

  可这种体制,没多久前还是他们讥讽嘲笑的话题呢。

  前面三个梯队的兵员几乎都被征募光了,且大部分去了爱尔兰。

  也许伦敦该组建一支“国民自卫军”,这里人口这样密集,武装起五万到十万人问题不大,但执政的辉格党内阁却应对疲软,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真的与登陆法军面对面决战,而是寄希望于谈判,该死的谈判,但又不愿意做出足以让法国偃旗息鼓的让步。

  “伦敦这座大都市,好像个在布满野兽的原野中却不着寸缕行走的裸体人。”

第78章 怀特岛

  如科希丘什科将军在波兰议院发布的演说所言,一个统一、强大、高效的政府才能有效维持国内秩序并抵御外来的侵略,为了促成这样的政府和铁腕掌权者的出现,必须得挣裂所有的血管、肌腱,哪怕给躯体造成严重的后遗症也在所不惜。

  英格兰确有团结抗敌的传统,可现在却被菲尼克斯明里暗里破坏掉了,当新辉格党和新托利党,当王室和议员,当大地主大贵族与企业主,亦或当统治者们和农民们开始对立,最终出现了两个政府——一个要留守,一个要迁走的情况——那么举国成城便没法实现。

  康沃利斯侯爵现如今对伦敦政府的指令是置若罔闻,对托利党派的政客、军人而言,多留一英镑、多留一个列兵给伦敦政府,都是不折不扣的资敌行为。

  至于伦敦政府也只能任由军方胡作非为,本身手头又没什么武装,否则按英法悠久的战争传统,怎可能不向怀特岛派遣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呢?

  因怀特岛,连带着其对面的朴茨茅斯军港,及之间的索伦特海峡、斯皮特海德锚地,便是防备法国侵入本土的最重要屏障。

  怀特岛地理形势图

  事实上从历史看,怀特岛连带英国本土远称不上安全,大海既是不列颠尼娜的护甲,可也是四方敌人闯入她寝宫的路径。最早怀特岛就是维京海盗入侵威塞克斯的前哨,他们的长船时常在此越冬,到公元1066年的黑斯廷斯战役中,诺曼底的征服者就攻陷了怀特岛,其后著名的《末日审判书》中,怀特岛被授予名威廉.菲茨.奥斯本(征服者威廉的亲戚)的领主,该岛所有居民宣誓效忠的对象不是国王而是奥斯本,直至二百年后,该岛的二代领主后裔伊莎贝拉.德.福兹夫人痛失所有的子嗣,临终前被说服将怀特岛卖给了英国王室。

  最初,怀特岛的中心市镇是其西北海湾内的纽敦(其实就是Newtown,新镇子),纽敦依靠着繁荣的晒盐场和牡蛎捕捞业一度发达,它每年举办的“抹大拉的玛利亚节”会持续三天,是四周最热闹景气的地方。

  不过黑死病及百年战争时法国舰队的不断入侵摧毁了纽敦,整个怀特岛大部分地区都变为废墟,人们避难到其以东八英里外城防更坚固的纽波特去了。

  公元1545年,作为意大利战争的分支战场,一支庞大的法国舰队杀入怀特岛和朴茨茅斯间的海峡,并在三个方向登陆入侵怀特岛,在海陆战斗中,英国亨利八世最著名的“玛丽.罗丝号”不幸沉没,这艘”海上最美丽的花朵”,也是历史上第一艘可以侧舷开炮的战舰,也死在了开了炮口的船舷上,忘记关闭炮口板,以致在风浪中侧倾时,海水顺着炮口灌入进来,而后锅炉坍塌,桅杆、甲板碎裂,绝大部分船员葬身鱼腹...当然上了怀特岛的法国兵也没什么振奋人心的战果,当时的伦敦政府很及时地派遣了大批民兵入驻,以履佣兵为主的法国军队不敢过分逗留,乘船溜走。

  “玛丽·罗丝号”

  在英国方面的记载中,英国民兵奋勇击败了登陆的法国军队。

  可据一名不知名的观察者记录,英军才是失败的一方,民兵的防线被破坏并被打得溃散奔逃,民兵指挥官罗伯特.菲舍尔大喊着“谁能给我一匹马,我愿支付一百英镑”,但因菲舍尔上尉太肥胖了,以致后来的约翰·奥格兰德爵士描述说,“整个英格兰王国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匹马来”,按这位观察者的叙述,最终菲舍尔上尉被俘,很可能其后被杀了,不知埋葬在何处。

  有意思的是,英国方史料虽都申明自己取得胜利,但而后确实没了指挥官菲舍尔的资料,也即是说这位“胜利英雄”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法军草草撤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局认为怀特岛不过是个很边缘的分支战场,战略主要目标仍在意大利,即使占领它,对英国内陆本土的威胁也很小,对己方助益不大。

  1545年法军登陆怀特岛

  但法国当局错了。

  其实怀特岛入侵战的法国最高指挥官克劳德.德.丹尼博尔反倒看得更清楚,他在日记里写道:“只要我们将怀特岛置于控制下,便能统治朴茨茅斯,如是在我方海军和常备陆军的遏制下,敌人(英格兰)将付出巨大代价。”

  德.丹尼博尔海军上将是对的,因隔着海洋攻击另外一个国度,占领桥头堡是最根本的战术。

  菲尼克斯明显汲取了丹尼博尔未曾实现的计划之精髓。

  这是场重演的黑斯廷斯战役,我的目标就是要在英国重现末日审判书。”

  所以,无论多佛尔抑或是泰晤士河口,都不是菲尼克斯的首选目标,怀特岛和朴茨茅斯才是主攻方向,而其实对英格兰哪个政府来说,结局都差不离:只要法军在爱尔兰登陆成功,现在又推进到阿尔斯特地峡,那法军是先结束爱尔兰战事,还是先在英格兰本土抢滩,其实都一样,不过菲尼克斯选择的是双管齐下罢了。

  在菲尼克斯凝视着窗外的雾的当日下午,法国布洛涅舰队,包括战舰、平底驳船还有负责牵拉的蒸汽轮船,桅杆连着桅杆,旗帜遮蔽着旗帜,浩浩荡荡,列队顺着斯皮特海德锚地,布满了怀特岛和朴茨茅斯间的海峡,并受到了”水兵共和国”的热烈欢迎和引导,虽然雾气仍然没有消散,可炮声却依旧震天动地。

  之前揭竿而起的英国水兵们,已在斯皮特海德锚地南侧的怀特岛滩头,侵占了一部分陆地,他们将夺取来的战舰拉到岸边,拆下舰炮,筑起壁垒,并不断得到对岸法国船只的支援补给,随后十五艘战列舰的委员会按照盎格鲁的自治体系,组织起九十个“百户”来,并和岛上居民爆发激烈冲突,而辉格党政府操作不力,尤其是约翰.皮特接任海军部以来,对叛乱水兵完全是放任纵容,现在”水兵共和国”业已将怀特岛东北处,西起伍顿桥东至班布里奇海的所有地带都占领了,民居成为他们的军营和武器库,岛上的英国武装被压迫的只剩下二百民团,外加一个驻防纽波特的荣兵连队。

  至当日下午五点钟时,海雾依旧弥漫,雾中法军第十五军第一师的先头轻步兵半旅,乘坐皮划艇,载着枪支和轻白炮,来到平坦的斯皮特海德锚地岸边,随即开始列队,向班布里奇海开进。

  怀特岛东南角的邦彻奇海,同样出现了三艘冒着浓烟的蒸汽战船,其中一艘格外古怪。

第79章 桑当联防队

  这艘战舰名曰“百矛军”,名字典故是英法百年战争里查理七世敕令组建的作战分队的别称,恰如历史上”百矛军”那般,这艘战舰便是浮动在海面上的“重装骑士”,胸甲、护具、头盔一应俱全,它前身其实是艘英国投诚来的木质护卫舰,32门炮的五级舰”赫敏号”,在瑟堡港接受了改造:船头、船还有侧舷都包覆了锻铁装甲,让人惊讶的是桅杆全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烟头,但却又不是蒸汽轮船,因为它使用水线下的蒸汽旋桨来提供动力,炮位减少了16门,左右各八门,同样有铸铁的棚架和护板,前后又各有一门能旋转的多管轻炮,发射一磅弹丸。

  很明显,“百矛军号”是不适合远航作战的,它也不会被派遣去海外殖民地执行任务,最适合它的角色便是近海的封锁和战斗,此次进攻邦彻奇海的小型分舰队,除去”百矛军号”外,还有两艘蒸汽巡洋舰”鲁昂号”和” 里尔号”。

  邦彻奇海在内的怀特岛东面海湾地貌,和平坦的北侧完全不同,粗的沙滩非常狭窄,像是捆在岛屿边沿的细绳带般,沙滩前头没有和缓的坡地,而是陡然拔崛,成为数十米高几近垂直的白垩悬崖,再往前又是不断隆起的有植被的高原,最终达到几乎三百米的标高。

  也只有少部分地区,被溪流或其他自然力切割出几乎四十五度的狭窄陡坡,这里才是通往怀特岛内地的“孔道”。

  当头,“百矛军号”铁甲炮舰横在水面,瞭望员能见到矗立的高地上’ 竖着简易的木栅,那是英军民团临时搭就的防御工事,甲板上炮手便将炮口仰起,不间断地轰击彼处,碎石、硝烟炸裂而滚落,其余两艘巡洋舰上搭载着的十五军第二师第二半旅第三营,合计九个连队的士兵,是为进攻怀特岛的分遣队,乘坐划艇靠近悬崖下的沙滩,部分士兵举起枪支,躲在岩石间,和崖上的英军民团士兵,顺着几乎垂直的崖面驳火,再加上遮挡视野的雾气,完全达到了“谁也打不中谁”的成就。

  而其余连队的士兵,单个单个,排成细长的“蓝线”,扛枪上局,从滩头蜿蜓到孔道,再顶着民团散漫不精的射击(据战后法国士兵回想,英国民团还使用了弓箭和投石),冲上邦彻奇海高地。怀特岛民团见法军分好几路全掩上来,不由得乱了阵脚,害怕被切割围歼,即往瓦克斯欧庄园退却,雾中到处都是枪口的闪光,响彻着恐怖的枪声和炮声,三色旗时而飘扬,时而隐没,但可以确定的是,旗角的轨迹始终向前。

  瓦克斯欧庄园边的篱笆和森林间,冲在最前头的法军散兵还察觉了被击毙的尸体内有穿着裙的妇人——她们也参加了这场战斗。

  此刻正是下午四点,瓦克斯欧庄园已被打下,法军士兵检出三十四具敌方尸体,包括六具女人的,排在庄园的后院花园里,逐次掩埋,随后第三营里的九个连队,一个散兵连队往西北,向纽波特城侦察前进,两个掷弹兵连队据守庄园,而其余六个燧发枪连队则在营长马丁.斯特罗塞(它是名效力革命军的意大利人)带领下,向班布里奇海迸发,目的是配合在斯匹特海德上岸的兄弟队伍,相对进攻,夺取怀特岛东侧的桑当城堡。

  桑当,亨利八世用石头所建造的堡垒,目的就是为了防备法国入侵。当听完白日的隆隆炮声后,桑当本地的“国民联防军”理查德.莱瑟姆从田里走回家,取下挂在壁炉墙壁上的半截枪,他的两个儿子,基思和纳撒尼尔,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十九岁,也都背起了猎枪,戴上宽檐帽,跟在父亲的身旁。

  家中餐桌边,莱瑟姆的妻子南希,和女儿及孙辈们都坐在那里,看着父子三人都背着枪迈向战场,不由得哭起来。

  “保存好家庭的账本,将来等耶利米成年,再传给他。”莱瑟姆摸了摸孙子的脸,说道。

  莱瑟姆先生,桑当城堡区最德高望重的自耕农,是凭自己双手吃饭的体面乡绅,他有个黑色的记账本,是他非常珍视的宝贝,里面记录着“老莱瑟姆一步一步勤劳致富的圣经”。

  在账本中,莱瑟姆是经常买灰泥作为田地肥料,并用新品种的草料,即三叶草和大头菜喂养家畜,并告诫家庭要控制人口,这样食物不仅充足,而且人人都吃得起好的;当然莱瑟姆先生最得力的,还是他家的“女性劳动力”,妻子南希和几个女儿在内的女性劳动力,才是桑当地区农村繁荣的推手,她们加入棉纺业分包大军,当然她们不用去曼彻斯特工厂,因目光敏锐的莱瑟姆卖了两台新的棉花手工纺织机,每台十个先令,又花费一英镑卖了梳棉机、钢制纺锤和纺轮,在家就可以挣钱,每周能挣得四十个先令,非常可观。

  凭靠田地和纺织收入,莱瑟姆家庭享受到了最美的时光,前二十年席卷英国的消费革命,他家非常舒适,有一匹马和一辆马车,配有羽毛褥垫和枕垫,各式各样做饭或做黄油的锅子、杯子,一口大炖锅,还有高质量的餐刀、长柄勺,一些大平盘和白蜡盘,等到莱瑟姆家的女性开始挣钱后,家里又添置了窗帘、软垫椅子和便椅,还有个自鸣钟和梳妆镜台,并购买了礼帽、手套、便帽、手绢、印花布,染色的长袍和斗篷。

  在食物上,莱瑟姆家的账本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全家每年平均消费五十磅糖和二十磅糖浆,还有少量的茶饮。

  可日子在大革命后的战争中慢慢变坏委顿。

  国家的工业和贸易下坠的一粒灰,砸在单个家庭上都无异于一块陨石。

  “打吧,打吧,这个世道,都是法国佬带来的战争,现在他们还想均分掉我们的田地!”

  往日修道院的钟声里,怀特岛的英国居民都能在绝美夕阳下,见到凯旋的不列颠舰队,公众们对帝国海军和力量产生着不断增长的自豪感,农民、手工艺人和商人都对国家在海外取得的胜利引|以为傲:殖民地公司借债给军队打仗,而军队则为公司保驾护航,公司的各种好商品又潮水般涌入国家,改善人们的生活。

  可今日的撞钟,却充满着不祥,老莱瑟姆父子三人持枪站在城堡前草坪上时,身旁只有五六名老年志愿者响应着,其他的人不是逃了,便是躲在家,无意和法军对抗死战。

  夕阳中,雾气稍散,桑当国民联防军立在城堡前的寥寥身影,显得格外悲壮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