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第31章 科西嘉人就是这样
可怜的拿破仑,他现在的薪水是一年一千一百五十里弗尔,折算下还不到五十英镑。
他是家中次子,后面还有妹妹埃丽萨、伯莱塔(即波利娜)、卡罗琳,还有弟弟路易,及尚在襁褓里的热罗姆,这孩子在父亲去世前刚刚出生。家中的重担,全落在拿破仑和大哥约瑟夫的肩上。
雪上加霜的是,父亲夏尔.波拿巴离世时还留下许多债务。
这是桩典型的地方贵族的投机买卖:夏尔生前以振兴科西嘉产业的名目,通过庇护人马尔伯夫伯爵的帮助,向法国政府求来投资,他雄心勃勃,要将阿雅克肖城外的沼泽地排干,然后种植桑树,发展丝绸业(18世纪,欧洲丝绸价格达到巅峰,那时丝绸等于钞票),来改善贫瘠落后的科西嘉。当法国政府的拨款还未到位时,夏尔就为之垫付了一大笔款子,结果运行项目时才发现,排干沼泽已是困难重重,而桑树更不能在科西嘉的环境下存活。最后夏尔只能把树苗贱卖给意大利商人,本来他家依靠贵族年金和一座漂亮的葡萄园,每年尚有近七千里弗尔的收入,足以维持体面生活,但现在全丧失在这无底洞里。随后坏消息从巴黎传来:
法国财政官员,认为在科西嘉投资纯属异想天开,把此项目给撤销了。
夏尔遭受此打击,一蹶不振,而后病倒,胃中的肿瘤越来越大,最后要了他的命。
“我要控诉,要回法国人亏欠波拿巴家族,不,是亏欠全科西嘉人的三万里弗尔,这是法国对科西嘉殖民掠夺的罪状。”拿破仑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欲望。
虽然父亲夏尔在独立战争失败后投靠法国政府,他对此颇有微词,可父亲的死却让他更加不能原谅法国人。
“冷静下来我的孩子,我这里渡过海峡,出现在鲁昂,又听到你对科西嘉现状的描述,就是得确定一件事情,那便是法国的王室和政府,到底衰落低效到什么样的程度。毕竟你也知道,玛丽.安托瓦内特刚刚因为项链的案件,威信开始坍塌了。”
“我的导师你推测得没有丝毫偏差,据我的观察,法国已病入膏肓。”拿破仑肯定地回答。
“对王后的项链案件你如何看?”
“王后是无辜的,但从无辜到现在千夫所指,足以证明她确确实实是愚蠢的,这个奥地利娘们,她是自蹈死地,法国已快到分崩离析的地步了。”拿破仑瘦削的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然后他就情绪激烈地向保利请求,自己可以不可以从法军里叛逃,追随保利,服役于英军,“就像英军名将马尔伯勒,就像奥地利名将欧根亲王,我懂数学几何,能指挥大炮狠狠打击罪恶的法国殖民军队!”
可保利不同意,他对拿破仑说,英国现在的内阁很软弱,很难和法国为了科西嘉翻脸开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法国先搞乱,然后趁机谋取科西嘉的独立。
拿破仑表示理解,他在向保利告辞时,还不忘嘲讽句,将自己的三角军帽给戴上,“将来也不知道是谁,还能将可怜的法兰西从泥沼里拉出来,奥尔良的贞德吗?”
可然后,他就被几位喝醉酒的拉斐尔团军官给围住。
军官们深知拿破仑的脾性,他们没说要拿破仑去邀请艾米莉小姐跳舞,而是添油加醋地诋毁艾米莉小姐,说那个伯爵千金看不起有产者,看不起农民,也看不起军队,更看不起数学。
“法国的贵族女人,都是这种模样。”拿破仑愤怒起来,他像个好斗的猫,背脊高耸,爪牙闪亮:对法国殖民者的仇恨,自己家族的困苦,以及对整个科西嘉人民的痛惜,都驱使他大步流星,走到了包厢门口。
艾米莉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拿破仑,小脸不由得吓得更白。
其他的军官们则端着酒杯,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地笑着,围观着。
“贵姓,先生。”艾米莉的仆人询问说,同时做好了保护小姐的准备。
“拿破仑.波拿巴,古老的托斯卡纳贵族之后。”拿破仑用结结巴巴的法语自报家门。
“可真的是够古老。”艾米莉身边的军师夏多布里昂嗤笑道。
但艾米莉却有些说不出来话,她原本晶莹如玉的额头,有些泛青,高傲的女孩最害怕遇到这种二愣子。
“可以邀请您跳舞吗?下面你可能会挑剔我的舞姿,所以让我先在这里让你评鉴下。”说完,也不等艾米莉答复,拿破仑就在原地跳起舞来。
他的舞姿一言难尽,他的神情满是阴郁,标准的科西嘉人模板。
科西嘉人不论男女,都很少参与娱乐,平日里男子就像保护巢穴的鹰隼般,在自家附近游荡,而女子便只能在里面纺纱做活。按照保利的话,科西嘉人“不是在打游击,就是在打官司”。当诉讼无效时,他们就开始血腥的家族复仇,阿雅克肖城内经常发生枪战:一个教士会突然掏枪,打死仇人,然后又被仇人的亲戚当场掏枪击毙,陪审团和法律形同虚设。
“行了艾米莉,别惹科西嘉人,他们动手永远比动嘴快一步。”夏多布里昂这时提醒艾米莉道。
拿破仑把地板跳得嘭嘭响,就像炮兵连队齐射,然后他结束了,重新戴上军帽,喘着气对吓得不敢作声的艾米莉说,“我跳得不够好,平时在营地里我的舞蹈课就是最差的。”
“请,请不要妄自菲薄,波拿巴先生。”艾米莉只觉得牙齿在打架。
“小姐您擅长什么?舞蹈吗?绘画吗?”
“略为懂些。”
“我擅长数学和几何这些静态的科学,小姐也许我俩真的是格格不入。”拿破仑冷若冰霜,外面的军官们几乎要笑得前仰后合,接着这位钢铁直男又说,“军营里给我取了绰号,叫斯巴达汉子,我喜欢读普鲁塔克的传记集。但兴趣不同、阶级不同,不能成为态度差别的理由啊小姐!在我故乡科西嘉,农民们为独立奋战到了最后,流血牺牲的是他们;而在原来的驻地瓦朗斯城,那里的有产家庭虽然无爵位,可都对我善良热情,我寄住在一个有教养而温柔的乡绅妻子家里,我的初恋少女也是瓦朗斯人,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人,贵族们没理由瞧不起他们啊小姐!也许你该走出包厢,去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气,而不是像隔绝感冒伤风那样,窝在这个包厢里顾影自怜。”
艾米莉.德.拉夫托几乎都要被数落得哭起来,她死命咬住嘴角,不让自己当场难堪。
待到拿破仑并腿致礼离去后,包厢外传来了军官们胜利的呼哨声。
“我遭受奇耻大辱了,夏多布里昂。”艾米莉小姐用手捂脸,她按捺不住要哭泣。
第32章 再被邀请
夏多布里昂就像父亲安慰女儿那般,要求艾米莉小姐拿出勇气来(虽然他只比艾米莉大两岁),“这点指责对于我们贵族来说可不算什么,也许您真的该走出剧院包厢,去花园凉亭那边的舞场再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您的如意郎君。”
“那里的人太多,并且都不算是出色的人。”
“艾米莉你想过隐居贵族的生活,那应该去我家位于布列塔尼的贡堡(combour),那里满是荒原,还有两片森林和一所破败的磨坊,木材完全不值钱,再往前走就是汹涌的灰色海洋,在大海和陆地间,展布着许多寥落的村庄,田里的云雀和海鸥比翼齐飞,犁和船相距一掷之遥,同时划破了土和水。航海者和牧羊人互相借用着语言,布列塔尼的水手会说,看那白羊般簇拥的浪;而羊倌则会说,船队一样的羊群。”夏多布里昂脸上满是阴郁和颓丧,和布列塔尼秋冬的天气一样,和迷人的夏夜格格不入,他出口就好像是吟诵诗篇。
艾米莉很喜欢家中的这位食客,他是她绘画和诗歌的教师,也是自己忠诚的伴当。
最终艾米莉听从了夏多布里昂的建言,她重新整顿了情绪,从包厢里款款走出,隔着柱廊,她看到焰火里欢乐舞蹈的年轻人们,其实她的舞跳得更棒,但她就立在斑驳的大理石柱后,带着冷冷的孤傲情绪,只是旁观。
但她还是提着小小的阳伞,在醉醺醺的哥哥雷米萨,和夏多布里昂的伴随下,挨到了凉亭西侧的玻璃长廊,一团夺目焰火的倒影,在玻璃上炸裂开来,五彩斑斓,映照出她的容颜,也把鲁昂首富的女儿梅.霍尔克的曼妙身影射入她的眼中,这位刚刚和菲利克斯结束了一曲,神气快活,挽住了菲利克斯的手,和其他舞者一道,合起了花团锦簇,向凉亭里正在摇铃的拉法耶特将军聚拢过去。
修女院的学生生涯里,艾米莉和梅有过一段短暂的友谊,但和许多女人间的友谊相同,早已形同陌路,艾米莉认为梅的城府过深,她也嫉妒梅有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而在表面奢华的拉夫托“妙逸庄园”中生活的自己,标明的嫁妆才十万里弗尔,实际能拿出多少鬼才知道,艾米莉只有靠血统才能抬起更高的身价。
“是他?”看到菲利克斯后,夏多布里昂缓缓而低沉地发出了这句疑问。
艾米莉的眼睛,就此转移到浑然不觉的菲利克斯身上。
菲利克斯的双腿还算修长挺拔,他的身高大概恰好比艾米莉高六英寸,身上披着件价值五十里弗尔的外套,圣德约的高丹家,在城中也微有名气,人们也愿将其归于“富裕者”的行列。当然,菲利克斯的肤色和发色,也都不让艾米莉讨厌,但仅仅是不讨厌而已。
“艾米莉,他不过是个小镇青年而已,不会合你的心意的。”夏多布里昂低声在艾米莉的耳边提醒。
“这种货色,却挽着梅.霍尔克的手,在舞会上独占她!”雷米萨则愤愤不平。
艾米莉则冷笑起来,盯住夏多布里昂......
掌声响起,在舞会的间隙里,人们都毕恭毕敬地将拉法耶特和富兰克林围在核心位置,聆听他们的演说词。
拉法耶特绘声绘色地说起他在美洲的战争传奇,他的语言很有感染力,观众不时发出欢呼声和鼓掌声,这让拉法耶特很是受用,灯火里他似乎也陶醉在美酒和恭维里。
接着便是富兰克林了,他之前已在奥拉托利学校和医学院各自发表过演说,所以今日他的开场白并没有涉及政治、国家,而是谈到了婚姻和爱情,他看着艾蕾.高丹,举起空的酒杯,提议为这位姑娘的“白色舞会”而共饮一杯,“这里有数不清的年轻俊杰,虽然他们年薪暂时不会超过两千里弗尔,可早晚他们是会带领这个伟大的国家法兰西,再度辉煌起来的——法兰西会再度定义世界格局的——艾蕾小姐,拿出你的决断力来,在其中选择一位吧,将来你会和他一起看到这种巨大变迁的!”
人们的笑声和掌声里,艾蕾羞涩地低下了头,而布格连则把巴掌拍得更起劲。
接着富兰克林调皮的眼睛,则转向梅.霍尔克和玻璃长廊里夺目的艾米莉.德.拉夫托身上(通过艾米莉舅父弗拉德约中将的介绍,他已认得这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嘴巴则开启了善意的嘲弄模式:“可我们当中却总有几位姑娘,她们总是挑剔总是下不定决心,不懂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的道理,和时不我待的教训。这让我想起美国费城有位姑娘,她逢人就说,我以后绝不会嫁给个牧师,我以后绝不会嫁给个长老会的信徒,我以后更不会嫁给爱尔兰人,最后她嫁给了个爱尔兰籍的长老会牧师......”
众人哄堂大笑,梅则垂下眉毛,若有所思,显得有些痛苦忧郁。
而艾米莉则将双手合抱在胸前,脸色有些绯红,看起来稍微有点恼怒。
“尊敬的博士,您对盛行的黑奴贸易如何看?”此刻,让.布格连提问。
“毫无疑问,我强烈反对,我坚决主张废奴。我返回美国后,将用有生之年的最后时光,投入这项事业里去。在此,我谴责法国波尔多和南特的贩奴船主,也谴责西印度群岛上购买黑奴用于种植园的农场主们。”富兰克林毫不犹豫地给予答复。
此刻,听众群里让,布格连还有拿破仑,鼓掌得比谁都起劲,在拿破仑的心中已将受苦受难的“乌木”(法国贩奴船主对黑奴的别称),和科西嘉人民的境遇完全等同起来。
布格连则继续举手提问,“博士,您对美洲的印第安土著如何看,听说他们会剥人头皮,美国政府在未来会不会将他们目为蛮族,加以驱逐,甚至对他们发起战争?”
“美国刚刚经历过一次可怕的战争,就像一块被暴风雨摧毁的玉米田,满是狼藉,现在阳光重新照耀在田地上,白人要做的,是和印第安兄弟们在玉米地里情同手足,一起挥洒汗水,让美洲伟大富饶起来,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是完全野蛮的,也没有一个民族是完全脱离野蛮的。诚然,白人和印第安人,或者和克里奥尔人间,存在着矛盾和误会,但若我们秉承共和、自由、平等的理念,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我相信哪怕一百年后,美利坚白人和自由荒野里的印第安人,依旧会是和平共存的局面。但恰如我说的,人生不如意居多,就像欧洲体制成熟的英国和法国,也残留着许多的不平等和野蛮,就在之前,有位小镇青年,还为鲁昂的圣德约镇被贵族枪杀的农民大鸣不平,下面我们不妨听听这位优异的小镇青年,菲利克斯.高丹先生,对这种全世界都存在的问题,有什么发人深省的见解!”富兰克林微笑着,对人群中的菲利克斯突然做出了邀请上台的手势。
第33章 拉法耶特
狡诈的富兰克林,他这是避重就轻,虚晃一枪,绕开公众对美利坚的追问,反倒把战火引到老欧洲头上来。
自己必须得谨言慎行。
但对于这一刻,菲利克斯是有准备的,在高丹家时他就尽全力阅读了大批书籍和报刊,他对现在的局势,已颇有了解,上次在奥拉托利学校的演说没有失败,这次也不会,甚至会更成功。
换言之,他还渴望获得这次机会,因为听众包括了各方面各阶层的精英,可以让自己的名气更为水涨船高。
此刻不但艾蕾和梅的目光集中在从容走入凉亭的菲利克斯身上,玻璃长廊后的艾米莉也饶有兴致起来。
同时拉法耶特侯爵,圣西门和贝尔蒂埃,弗拉德约伯爵,普鲁士和荷兰的公使,鲁昂的市政长官,教区督学,法院穿袍贵族,还有资本家约翰.霍尔克,菲利克斯的父亲勒内,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显要、资产者,各国的银行家,都注意起这个二十岁出点头的小镇青年上。
当然也有年轻的拉斐尔军团的炮兵军官,拿破仑.波拿巴。
菲利克斯首先诚挚感谢富兰克林博士再次给予自己这次机会,“要知道在僵化封闭的法国,我这样的人平日里是很难发出声音的。”
凉亭前的许多素日高傲的法国人,面面相觑,因菲利克斯说“僵化封闭的法国”,或多或少刺激到他们的自尊心。
梅不由得为菲利克斯捏了把汗。
可菲利克斯接下来把敬佩的目光投向了端着酒杯的拉法耶特侯爵,语调深情:“但是我们国家却不乏敢于打破这种局面的英雄。九年前,巴黎城一位古老贵族的首席继承人,一位将拥有煊赫声誉和巨大家产的年轻人神奇失踪了,他当时已是诺阿耶军团的上尉,可他在某日突然抛下美貌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孤身前往波尔多港,在那里登上了一艘航向美洲新大陆的船只,以至于我们在深宫中的王上都震惊,王上发出最火速的密札,要把这位年轻有为的上尉给追回。”
听到这里,观众们默不作声,而拉法耶特则表情严肃起来,但在他的内心里,却满是激荡的自豪。
伴随拉法耶特作战数年的圣西门和贝尔蒂埃,眼中也隐约有了泪光。
“这位上尉在其后给妻子的信中,坦白了自己的心迹,他是为了自己所崇尚的自由挥剑而战,也是为遥远彼岸的一个新生共和国,一个初诞的婴儿而战,哪怕对家人再不舍,但他必须忠于胸中那份崇高的尊严和荣誉。等船只越过浩淼的大西洋,直达美利坚的土地上时,这上尉上了岸,对乔治.华盛顿自称为吉尔贝特.德.拉法耶特侯爵,可当时他才十九岁。”
原来这年轻上尉便是拉法耶特将军!
人们只关注英雄的光辉事迹,却很少有人关注他最初的割舍和牺牲。
可菲利克斯调查到了。
当人群爆发巨大的欢呼声时,约翰.霍尔克立刻对菲利克斯的背影投来赞许的目光。
至于拉法耶特将军,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明显他是极其受用的。
“侯爵本可以流连在巴黎城内,度过优渥的生活,宫廷沙龙永远对他敞开,他也可以据案豪赌一掷千金,他也可以乘坐马车从爱丽舍花园里驰骋而过。但他却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了美国的费城,富兰克林博士的故里,他对乔治.华盛顿说,自己可以在服役期间不收取分文的报酬,他只愿意为新生的美利坚共和国战斗(人群里齐声高呼,好汉子),最后他赢得了与华盛顿间情同父子的交谊,他俩在激烈的战斗上,在大树下,就像真正的父子那般背靠背,酣然入眠。即便王上不同意拉法耶特侯爵在美军担任任何职务,可他很快就被华盛顿拔擢为少校,美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官,五年后二十四岁的侯爵,在约克镇大捷里,和华盛顿并肩,接受了英军的投降,大功告成,凯旋故乡。现在请诸位看看,拉法耶特侯爵,弗拉德约伯爵,琼斯船长,圣西门先生和贝尔蒂埃先生,他们军服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枚完全相同的勋章,是不是?”
果然,人们都看到,是枚金光闪闪的勋章,绶带都是蓝白色,上面刻着相同的文字。
“容我解释下,这是美利坚精英勋章,其上的文字是‘辛辛那提之令’,辛辛那提,是我们对乔治(华盛顿)的敬称,他和古罗马拯救共和国后就立刻退隐的路西斯.奎迪斯.辛辛那提拥有相同的美德(意思华盛顿总统任期满后自动卸任)。”富兰克林扶了扶单片眼镜,沉稳地解释道。
随后菲利克斯继续下去,“试问,在美利坚独立战争里功成归来的拉法耶特侯爵,和先前就来到巴黎城的富兰克林博士,在赢得我们法兰西民族尊敬的同时,又给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带来了什么?”
“不是高达五亿三千万里弗尔的战争债务吗?”梅小姐用漂亮的手,支住下颌思索道,不愧是大资本家的女儿。
“是自由,是平等。”菲利克斯斩钉截铁的声音,将梅小姐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当这群佩戴蓝白色辛辛那提勋章的战争英雄归来时,给我们法国带来的,是自由和平等的理念。鄙人在入学后,无论是家父,还是校长、学监,都对我谈过美国给旧大陆带来的馈赠(赴宴的督学于尔菲和校长普雷泰,再度发懵),自由、公正和平等,激励我为公义而奋斗献身,就像拉法耶特侯爵那般。骄傲的法国人啊,请平心静气地看看大洋彼岸那个年轻但却生机勃勃的美利坚,再看看我们国内,深受不公正待遇的人们,农民在乡里遭受贵族的压迫和虐杀,他们什么税都要承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乡居贵族还挖空心思增加自己的特权,而商贾们则欺骗农民,用他们生产的粮食囤积居奇,每逢灾荒,就有数以万计的农民活活饿死,今日我有这个机遇,能够在这里,向拉法耶特侯爵呼吁,有乡居贵族就在我的眼前,射杀打杀了四名农民,烧了他们栖身的茅舍,起因仅仅是一位老妪和女孩子,在贵族主张狩猎权的森林里偷偷砍了几枚柴,那么这和侯爷您所说的自由平等,是相吻合的吗?”
第34章 关乎舞伴的争斗
当人们再度把目光投向拉法耶特时,这位侯爵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会让巴黎方面,对这桩暴行发起最浩大的谴责的。但我也坚信鲁昂的司法界,对此案的判决不会让我等心寒。”
“万岁拉法耶特!万岁辛辛那提!”在场的人们都欢呼起来。
这样,拉法耶特一干军官,觉得胸前的美利坚精英勋章更加耀眼了。
“感谢侯爷,您让我们看到,真正正直的贵族还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现在的法国,需要的是所有的阶层都团结在公理下,包括国王包括贵族包括有产者包括农民,一同为了法国的未来而前进。”
当菲利克斯说到这里时,听众出现了一个提问者,菲利克斯是记得他的,好像是鲁昂海洋森林法院的一名律师或书记官,矮胖矮胖的,脸上全是和善而坚定的表情,之前菲利克斯在奥拉托利学校演说时,这位第一个起来鼓掌。
只见这位发问道:“高丹先生,我们法国的情况是和美国有很大不同的,这您是知道的。”
菲利克斯点点头。
反正他刚才那番话,也是在恭维拉法耶特,顺带在扮演下农民的同情者角色。
“美国有许多未开垦的处女地,地是比人多的,他们的人民哪怕是没有任何财产,但只要凭靠勤劳和点点幸运,就能在数年后成为殷实的自耕农,甚至是种植园主。但法国,法国现在人口是两千五百万,土地已被分割殆尽。绝大部分的农民,只能依靠微薄的地产,就像绝大部分的手艺人,只有一个小店铺类似。我们国家的法律传统,赋予教会和贵族免于纳税的特权,还给了这两个等级广袤的土地。只有农民,对的,是农民,承担着各种各样的税金,他们要给国家缴纳直接税和间接税,要给贵族交税,还要给教会交大小什一税。我们的国家在之前的战争里虽然给予英格兰沉重打击,但也因此背负上几乎不可能还清的债务,国库告急,王上的财务大臣就像是走马灯般更换,不祥征兆愈发强烈,贵族醉生梦死,教士寸土不让,农民满目疮痍,那么最后的负担,还是会被转嫁到最困苦最贫贱的农民头上?他们耕作世界上最单薄的那份土地,却偿付着最不公平最沉重的税金。也许拉法耶特侯爵和高丹先生您说得对,法兰西此后唯一的出路,是自由和平等,但我们国家的特权阶级会容让吗?他们愿意和农民均摊对国家的义务吗?如果他们不肯容让,那恶魔的力量会不会就此喷薄而出,毁灭我们的国家?”这个矮胖的法院雇员,越说越不平静,汗珠顺着急速起伏的下巴流下,将领口的丝巾染得通黄。
凉亭里的人们都沉默了。
旁观的艾米莉.德.拉夫托也似乎在等待着,“那个小镇青年会给出什么答案?我没记错的话,他是高丹家的,对吧?那个木器商人的儿子,夏多布里昂。”
“是的。”夏多布里昂只是这个回答。
“谈谈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夏多布里昂。”艾米莉小姐来了兴趣。
“我在布列塔尼的田头看到过许多农民,他们在谷穗的掩映下出生,也在谷穗的掩映下死亡,用犁铧翻动着坟墓的土,也在为自己挖掘着坟墓,滚烫的汗水滴入秋天的雨,他挖出的沟正是身后唯一的纪念......”
“谈论这样的时政问题,用诗歌语言太不合适了。”艾米莉打断了一脸颓丧的夏多布里昂。
“绝对的平均又有什么用?农民还是那么一大块土,生于斯死于斯,就算免除了些许赋税,多余的粮食他们会拿来做什么,对的,多生几个孩子,将来守着原封不动的土地,张着空空的嘴巴,粮食很快又会入不敷出的,战争、压迫和恐慌趁势再起,又是个轮回。所以我从躺在摇篮的那刻起,就在向往着死亡,我来到这个世界干什么?既然我终得过去,那么借着早晨的清凉出发,早早到达,不是强似在重压下冒着白昼的炎热结束旅程吗?”
“天啦夏多布里昂,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厌世者。”但艾米莉的心境也被感染,她默想到贵族处境其实也是一样困难,看不到什么希望,夏多布里昂家族是这样,拉夫托家族也是这样的。
“你把我当作无所不能的天才了,这位先生。”凉亭讲坛上的菲利克斯最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也不能说出来,他很清楚分寸,于是乎菲利克斯接下来把手,伸向衣冠楚楚的约翰.霍尔克,“还是让我们将目光回到圣德约镇好了,贵族和农民因为荒地森林权力的斗争,霍尔克先生会给出一个完美的仲裁方案,那就是让巴黎木材商承包这片九百阿尔邦面积的森林,每年所得的四万里弗尔,均分给圣德约镇千余户人家,每户人家一年可得四十里弗尔,农民们可以用这笔钱投资田地,改善生活,兴修公共水利,购买新式农具,接受良好的公共教育,他们甚至可以以堂区为单位,平等地联合起来,以共同劳动实现人类的终极目标,那便是富裕。让我们感谢约翰.霍尔克先生!”
于是那个矮胖的法院雇员再度第一个站起来,情绪激动地鼓掌,他连连对身边人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拿破仑和布格连也服膺地鼓掌喝彩,接下来便是富兰克林,很快在场的人们都发出一波又一波的掌声。
“他的这种平等论调,完全是伪装出来的,他的那番话多么面面俱到,对农民,对知识分子,对军官,乃至对贵族,都实施了欺骗。”艾米莉望着菲利克斯,犀利地下了评断。
“我们应该离开了。”夏多布里昂提议道。
可很快他和艾米莉看到,喝了过多潘趣酒的雷米萨,摇摇晃晃地踱步到凉亭舞场,当音乐旋律再度飞扬后,菲利克斯依旧得到梅小姐殷勤的共舞邀请——对此,穿着海军制服的雷米萨十分窝火,“先生,你已经独占这位美丽的舞伴一晚上了,也许这并不符合你口中的平等。”高大的他横在了菲利克斯与梅间,蛮横地攻讦道。
“雷米萨.德.拉夫托?给你两个建议,第一个在你提出平等这个词眼前,请先尊重我选择舞伴的自由;第二个建议,麻烦你去喷泉那边醒醒酒。”梅.霍尔克很生气,接着把手搭在了菲利克斯的肩膀。
“你—怎—么—敢—!”雷米萨满脸涨红,酒精让他失却了理智,当即便举起拳头。
第35章 回忆中的雨
菲利克斯挺身上前,用力托住了雷米萨的胳膊,面对着比自己高足足一个头的海军军官,菲利克斯不卑不亢地说:“梅.霍尔克小姐刚才跳舞时身体就有些不舒服,现在她需要的是休息,很抱歉上尉。”
言毕,菲利克斯使了个眼色,梅便知机地退往了休息区,坐在了面白色的椅子上,霍尔克家族的数位仆人也都见机而上,将小姐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雷米萨点点头,退后几步,又突然粗暴地推开了让.布格连,逼近很是害怕的艾蕾,满身酒气地对她鞠躬,并示威似的对菲利克斯说:“那我邀请艾蕾.高丹小姐共舞。”
“我身体也......”
“是吗?可你现在的脸色却红润得要命,可爱得要命,高丹小姐!”雷米萨的语气很不友好,也很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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