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水留
茶釜里的水沸腾着，咕嘟咕嘟的声音此刻格外刺耳。
片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还捏在指尖的“步兵”，像是在思考该把它放在哪里。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速水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嘴角那丝若隐若现的弧度。
“林鹰……”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掂量着什么。
速水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缓缓移向片原的脸。
他在捕捉。
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皱眉，嘴角的抽动，眼神的闪动。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从这些细节里读懂对手的底牌。
但可惜。
他再也找不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了,仿佛那真的只是错觉，是他自己的过度解读。
片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画面。
画面上，那个叫林鹰的年轻人高举着手臂，眼中的光芒几乎要穿透屏幕。那是某种火焰——片原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五十年前，他与惠利央站在擂台上时，眼里也曾燃烧过同样的东西。
陌生，是因为这火焰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成分。不是单纯的野心，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某种更深、更纯粹的……
他说不上来。
“知道了。”
片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不急不缓地，他拿起那枚被威胁的【金将】。却没有撤回安全地带，而是向前推了一步，置于棋盘最前线，暴露在多重攻击之下。
“会长似乎并不惊讶？”
速水试探着开口。
他移动【桂马】，那枚棋子跳过片原前线的步兵，落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既维持着攻势，又为后续的变化留有余地。
正如他此刻的试探，进退有据。
“老朽活了九十六年。”
片原的声音干涩，像老树的皮:
“这种人每一年都能听到几个,如果都要惊讶，心脏早就停跳了。”
他拿起那枚被【桂马】威胁的【金将】。
没有撤回。
反而向前推了一格，落在一个看似更危险的位置。
速水的眼睛微微眯起。
又一枚棋子落下。
“但是，这可是【龙芯科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一枚本不应该出现在棋盘里的棋子。它的出现，会引发许多无法预见的变化。”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雨声渐大。
片原不慌不忙地推动一枚棋子，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发时间，他的声音平淡：
“只要它在日本，它就是棋盘里的棋子。老朽反而更高兴看到年轻人的出现——新时代的萌芽。”
速水没有接话。
“但你可知桂马最大的弱点？”
片原的【香车】不知何时已深入敌阵底部，那枚不起眼的棋子此刻突然前冲，直插要害。
“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一旦冲得太深……”
话音落下，【香车】已逼近速水的“王将”。
“就会被更简单的棋子将军。”
速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看似孤军深入的【香车】上，又移向自己的阵地——不知何时，那些原本稳固的防御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片原的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却在他未曾察觉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看来会长的棋盘上，有趣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速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落子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的【飞车】横向移动，与先前的【角行】形成夹击之势，试图扳回局面。
“不过棋子太多，执棋者也会眼花吧？”
“所以老朽才喜欢将棋。”
片原不慌不忙地移动一枚【步兵】，恰恰堵在【飞车】的进攻路线上。
那枚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棋子，此刻却成了最精准的拦截。
“棋盘就那么大，棋子就那么多。”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看得见的，永远比看不见的好对付。”
他顿了顿。
“你说是吗，胜正君？”
第六十四章 暴雨
窗外的天空，乌云终于积聚到极致，第一滴雨重重打在庭院的石灯笼上。
“会长的棋艺，果然深不可测。”
速水胜正的声音依旧恭敬，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但我听说，真正的胜负不在棋子的多寡，而在执棋者的意志。”
他忽然伸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本不属于此局的新【角行】。
轻轻放在棋盘边缘。
这是将棋中绝不允许的行为。
片原的眉毛微微扬起，只有那一点弧度，却让茶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规矩是人定的，会长。”
速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棋盘已经无法容纳所有棋子时，聪明人会选择换一个更大的棋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老人。
“或者，直接掀翻它。”
茶釜里的水沸腾到了极致，白色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翻涌，像是某种无形的战场。
片原沉默地注视着那枚多余的棋子。
良久。
他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速水的眉头微微一跳。
片原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没有碰那枚多余的【角行】。他只是轻轻推倒了自己的【王将】。
木棋倒在棋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看到了吗，胜正？”
片原灭堂缓缓站起。那瘦小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了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整个棋盘笼罩。
“老朽的王将一直在这里，从未躲藏。但五十年来——”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如千年的古井。
“所有试图将死它的人，都发现自己的王将先一步暴露在了枪口下。”
速水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片原的眼睛。血色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东洋电力与非洲军火商的秘密——”
片原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平淡得让人心底发寒。
“还有你那百人会成员私底下的小动作……”
他微微侧头。
“不，不如说你也没想过隐藏。”
速水胜正的脸彻底白了。
茶室里只剩下茶釜的沸腾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风雨声。
“下棋很有趣。”
片原转身望向庭院。
暴雨前的狂风吹动枫树，红叶纷飞如血，在灰暗的天色中打着旋儿落下。
“但有些人沉迷于棋子的移动，却忘了——”
他的声音从背影片传来，淡淡的，像风吹过枯叶。
“自己始终坐在我对面。”
静寂。
当片原转过身时，速水胜正已经不在茶室里了，棋盘对面只剩下空荡荡的坐垫，那枚多出来的【角行】还搁在棋盘边缘，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枝。
片原对此没有丝毫意外。
“他正在快速扩招【守卫者】。”
护卫者的声音从纸门外传来，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砧板上的钉子。
“我们要行动吗？”
片原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像一尊褪色的能面。但侍立在门外的护卫者却不敢抬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鼻梁缓缓滑下。
茶釜的沸腾声渐渐平息。
好一会，片原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像古井里泛起的一丝涟漪：
“不——这样就不好玩了。”
护卫者的心猛地一跳，又猛地落回原处。
“是。”
他低声应道，随即不动声色地退出廊下，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茶室里只剩下片原一个人。
他提起那只早已沸腾的茶壶，动作缓慢而稳当，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比起速水，他此刻的内心反而更在意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林鹰。
“林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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