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三葬一行停驻外围旅者驻地,依律前往“公证所”办理通关文书。那公证所建筑洁白宏伟,门前有持铳卫士肃立,神情温和却隐带疏离。
接待者是一位中年萨科塔,自称奥伦,举止优雅,言语客气,然谈及三葬欲往西土列国传法时,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法师志向高远。”奥伦将盖印文牒递过,微笑道,“然我国有律:凡在旅人驻地者,可自由行事,但不能触犯一众律法。”
“比如传播异教。”对方意有所指。
“外城的‘甜品嘉年华’,倒是可供诸位游玩歇脚,别无禁忌。”话语客气,划界分明。
三葬接过文牒,忽道:“施主,贫僧有一言,或许逆耳。贵邦以‘天国’自居,隔绝外患,保全安乐,此是善政。然无穷八荒,无限众生,苦痛挣扎,其实皆与贵邦有关。筑墙自守,可保一时清净,然墙外洪水滔天时,墙内真能独善否?”
奥伦笑容微敛,沉默片刻,喟然道:“我等岂不知?然而……”他望向窗外洁白街道、欢笑行人,“若将墙外苦难尽数纳入墙内,此间乐园便不复为乐园。”
三葬不再多言,合十一礼,转身离去。出得公证所,悟能小声问:“师父,那人说得不对么?这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很快乐呀。”
三葬摇头,望向城中那座散发辉光的巨塔,低声道:“乐为苦本,静为躁君。此间人以铳与律法筑高墙,将苦难拒之门外,以为可得永乐。却不知世事无常,缘法流转,有朝一日墙外劫火燃起,墙内安乐,不过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笑道:“罢了,且让你等见识见识这‘天国’的甜头。”遂携众前往那“甜品嘉年华”。
果然是一处极热闹所在,彩旗飘扬,乐声欢快,无数摊贩售卖各色精巧甜点:蜂蜜松饼、蛋挞、巧克力喷泉、七彩马卡龙……更有诸多游乐设施,大人孩童嬉笑穿梭,一片升平。
悟能、悟净、水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便是锏,冷面亦稍解,被苏茜拉着尝了块杏仁饼,细眉微挑。
三葬由着徒弟们玩耍两日,自于场边僻静处打坐。期间亦有萨科塔人好奇近前,听闻他是东土僧侣,多客气寒暄几句,问些东方风物,对“传法度世”之说,则一笑置之,客气远离。
停留数日,打点行装后,几人迤逦西去,三葬倒骑铁马,目视圣城,言说:“不知圣国之门墙,还能闭锁到几时,到时又是血雨腥风。”
水月正努力舔着棉花糖,闻言抬头,天真道:“那老师,等他们墙倒的时候,你去帮忙不就好了?你肯定能行的。”
三葬一怔,失笑摇头,伸手轻拍他脑袋:“这徒儿好不晓事!你师父我尚未修得即身成就,若它千载后再有事,我死了可没法身回来普度众生。待到那时——”他瞥向水月,三角眼中带笑,“便看你这小妖的了。”
水月眨了眨粉眸,似懂非懂,低头继续啃糖。
又行一月余,地势渐高,远见群山巍峨,峰顶有高塔如笋林立,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道旁行人,多为头顶弯曲双角的卡普里尼族,衣着典雅,谈吐文雅,与拉特兰的甜美祥和不同,此地弥漫着浓厚的学术与魔艺气息。
这就是莱塔尼亚,三葬不忙通关,反而直往国都崔林特尔梅。此国都亦为莱塔尼亚第一大学所在。
三葬竟直奔大学,递上名帖,要在此攻读。因他颇有家资——虽然来源不明——卡普里尼学士拿了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就让他在此自由旁听。
此后一年,三葬竟真在这泰拉学术顶尖学府住了下来。他携三徒赁屋居于学院区,每日里或入图书馆翻阅古籍,或赴讲堂听大师授课,更与诸多教授、学子辩论切磋。
初时尚有卡普里尼学子对这“东土僧人”不以为然,出题刁难,三葬引经据典,谈天说地,自源石本质论及星辰运转,自古代巫术析及现代工程,竟无所不答,且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不久,“大学里来了个神奇的东方人”之名传开,颇有些学者前来结交。
三葬更将沿途见闻、各国政经民俗、乃至对泰拉大局的思索,融汇东方哲理,开始撰写一部奇书。他日间求学,夜里著书,常至深宵。苏茜负责炊煮洒扫,锏则闭门研读途中所得的一部《卡兹戴尔战史》,水月最是悠闲,常溜去市集品尝各地美食,归来时总带些稀奇点心。
匆匆一年已过。这一日,三葬终于搁笔。面前书案上,垒起尺许高手稿,封题《炎国人论文》。书中分天、地、人三卷,天卷论天文源石、灾劫周期;地卷析列国地理、资源民情;人卷则言政体得失、教化根本。
三葬著成此书,喜上眉梢:“我得此宝,学识+3矣!有此心灵控制手册在,何愁西土无人识我法音?”
于是他便告知众弟子整理行装,径离崔林特尔梅,向高卢而去。
42,教汝等今夜皈依
却说三葬师徒一行人,自莱塔尼亚西行,踏入高卢故地。见雄鸡帝国繁花似锦,荣华不让大炎,皆赞叹高卢国鼎盛,不愧太阳王之国。
独苏茜行于其间,眉尖微蹙,心中疑窦渐生。她本是为了寻回亲友,再归故乡而入传经团,但是现在看来,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早在卡兹戴尔,莱塔尼亚等地,她就感觉情况有异,似乎在报纸中听闻的两国境况不同。此番入高卢境内,猛然发现高卢王国居然未曾破灭,尚处鼎盛,这才坐实了她是穿越时空,来到了另一个时代。
就算回了维多利亚,也再见不到自己的亲眷了,念及此情此景,她脸色煞白,心头一片惨然。
水月见师姐神态有异,出言询问:“师姐,你没事吧?
苏茜强笑道:“没、没什么……”看着200年前的一切,声音却发颤。
当夜宿营,苏茜神思恍惚,食不甘味。三葬问起,她只推说旅途劳顿。夜深人静,众人皆已安歇,苏茜独坐帐中,望着从路边买的那本历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200年。父母兄弟,挚友同窗,皆在茫茫时光彼端。此生此世,可还能重逢?纵然师傅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岂能逆转光阴长河?
她怕惊动旁人,悄步出帐。但见中天一轮明月,清辉洒地,与记忆中维多利亚的月色一般无二。可月下之人,已隔两世。
苏茜再也按捺不住,伏于营地外一截枯木上,肩头耸动,低声啜泣。泪珠滚落,浸湿了胸前那枚自故乡带来的、母亲昔年为她缝制的旧铜纽扣。
正悲切间,忽闻身后脚步轻响。回头看去,只见师傅三葬披着月色,静立不远处。他身后,锏抱臂倚树,神色如常;悟净站在草地上,粉眸映着月光,满是疑惑。
“师、师父……”苏茜慌忙拭泪,起身欲拜。
三葬缓步上前,伸手虚扶,温言道:“可是想家了?”
只此一句,苏茜忍了多时的眼泪又似决堤,哽咽道:“弟子只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抬起泪眼,望着三葬,“师父,弟子再也见不到父母,见不到曾经的朋友了,是不是?”
夜风呜咽,吹得营地篝火明灭不定。三葬沉默片刻,于苏茜身侧盘膝坐下,示意她亦坐。锏与悟净亦走近,寻石而坐。
“我等几人中,唯你心中有深情。记挂父母,眷念故友,便是世殊时异,此心不改,此乃人伦至性。”
他顿了顿,续道:“你师姐悟空,”他指了指锏,“自幼飘零,见惯生死,于她而言,四海可为家,亦四海无家。你师弟悟净,”又指水月,“身世殊异,天寿难测,亲缘淡薄,于他而言,相聚是缘,离散亦常。此二者,非是无情,乃是缘法有别。”
三葬又对苏茜道:“但你不同,你本来家庭美满,绝非无牵无挂,此番心伤垂泪理所当然,但你也不必太过忧伤,我发愿普度众生,自然不会漏了弟子。”
苏茜怔怔听着,泪犹在睫。
三藏正色道,“我沙门正法,非是不仁不义之法;我比丘众人,非是不忠不孝之人。恰恰相反,我等修行,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助众生免于八种大苦,不使眷恋深情,反成无尽业障。”
他目光炯炯,直视苏茜:“悟能,你既入我门,唤我一声师父。为师今日便应承你:但使我教大兴,功行有成,必穷尽神通,助你了此心愿,使你与亲族重聚。出家人不打诳语,此非虚言,乃为师之誓。”
苏茜望着师傅在月光下清癯而坚毅的面容,心中那冰冷绝望的堤防,仿佛被一道暖流冲开。她带泪的声音中,含了笑意:“弟子相信师父。”
锏在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哭够了就起来。夜间露水聚集,别着了凉。”说着,竟解下自己外袍,递了过去。
水月看着自己的手,轻声细语:“如果用我的……也许可以活到200年后,不过还是先听老师的吧。”
众人温声宽慰,使苏茜心绪稍解。经此一夜,师徒间情谊愈深。苏茜心中块垒略去,精神复振,料理行李杂务,越发精心。
一行人继续深入高卢腹地。但见田畴渐广,村落星布。道路亦渐宽阔,时见载货马车往来。道上行人,衣饰多分三等:有穿金戴银,口颂玄虚者,是为教士;有华服锦衣、腰佩刺剑、骑高头大马者,是为贵族;最多者仍是布衣短褐、面色黝黑的农人匠户。三者相遇,教士昂首而过,贵族略施一礼,农匠则必躬身退避,等级森严,一目了然。
三葬不急着寻大城,反在沿途村落镇集驻留,开讲正法。初时听众寥寥,盖因高卢自有国教。此教源流复杂,糅合了上古对巨兽、兽主、酒神等超自然事物的原始崇拜,又杂糅了拉特兰教派部分仪轨,最终落脚于对高卢历代君主的神化个人崇拜。
教义东拼西凑,专为王室歌功颂德,以崇拜高贵血统为能事,于百姓疾苦民生,则语焉不详。民众信之,非因诚心,实在风俗惯性,兼且惧怕贵族与教士权威。
三葬讲经,却大不同。他不谈虚无神迹,开篇便从众生平等说起,句句关乎日用伦常。道:“贵族也罢,农匠也罢,俱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饥需食,寒需衣,病需医,苦需慰,此天理人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
又言:“今有巨室,广厦千间,田连阡陌,仓廪堆积如山,而邻有饥儿,嗷嗷待哺,见死不救,反以律法苛捐盘剥。此等富贵,纵享百年,于心可安?来日业镜台前,可能无愧?”
更直指时弊:“高卢之民,苦于三级重压:贵族以剑征敛,教士以神勒索,官府以税催逼。层层盘剥,民生焉得不困?觉者言说慈悲,首在减免苛捐,扶助孤弱。若有信士,皆应布施,富者施财,强者出力,智者献策,共纾民困。”
这些话语,朴实无华,却句句戳中百姓心窝。听者初时惊疑,窃窃私语;继而动容,面露悲戚;最终热血沸腾,有那年老农夫,想起累世苦楚,当场嚎啕大哭;有那年轻匠人,握紧双拳,眼含热泪。
三葬更将携带的莱塔尼亚高风险交易品,换成钱粮,于讲经处设义粥棚、施药处,专济贫病。又命悟能、悟净,以治愈之水调和药剂,救治患疾者。
一时间,僧团声名鹊起,远近村镇,扶老携幼来听,皈依者日众。众人皆弃了那空洞的旧教,转奉这体恤民生、教人布施慈善的“青莲摩诃萨埵正法”。
消息如野火,传至地方贵族耳中。南境一位子爵,闻领地内有“妖僧聚众,谤斥尊卑,煽惑愚民”,勃然大怒。此公名唤“德·拉马尔”,是持剑贵族,血统高贵,祖上以军功封爵,最重等级体统。当下点起五十名披甲敕令骑兵并其他侍从,亲自率队,杀气腾腾,直奔三葬讲经的村庄而来。
那日,三葬正于村口老橡树下说法。忽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一队铁甲骑士旋风般卷至,将听众唬得抱头鼠窜,七零八落。
德·拉马尔子爵勒马阵前,银甲耀目,面沉似水,手中马鞭一指三葬:“兀那巫师!竟敢在我领地内妖言惑众,诋毁国教,乱我法度,左右,与我拿下,押送教会发落!”骑士轰然应诺,刀剑出鞘,便要上前。
听众惊惶四散,唯有锏冷哼一声,双锏已提在手中。悟净周身水汽隐现。正义骑士号面板红光急闪,进入战斗模式。
三葬却端坐蒲团,安然不动,只抬眼望了子爵一眼,缓声道:“子爵威势煊赫。只是不知,阁下日夜享用第三等级捐税之时,可能心安否?”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三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骑士耳中,“阁下这爵位、甲胄、威仪,乃至心中这‘贵贱有别’之念,皆是因缘和合,暂现之相。”
“百年之后,黄土一抔,与村口老农,有何分别?届时阎君殿前,只问善恶,不论贵贱。阁下今日持强凌弱,他日业镜照影,可能心安?”
子爵闻言,如遭重锤,手中马鞭微微一颤。他身后随从兵士,亦多有动容者。他们多是中下层出身,又无钱捐得贵族头衔,只有迫于生计,投军博取功名。对三等级分割的作派,岂无怨言?只是平日不敢想、不敢言罢了。
三葬又叹道:“阁下祖上以军功封爵,想必亦是骁勇善战、体恤士卒的豪杰。不知可曾教导子孙,这爵位荣耀,当用于保境安民、扶危济困,而非欺压良善、作威作福?若先祖有灵,见阁下今日所为,是欣慰,还是汗颜?”
德·拉马尔面色变幻,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想起家族以抵抗梦魇可汗入侵而受封的豪壮谱系,想起前代皇帝劝导众人“让每个农户锅中,都有羽兽”的改善民生号召。
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因为工业化导致的经济问题,如何变着法增收租税,如何对领民困苦视若无睹,手中缰绳,越握越紧。
三葬不再看他,转对众骑士道:“诸位壮士,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可愿他们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还要受层层盘剥。所谓慈悲,便是教人将心比心。你们手中刀剑,本当护佑地方,如今却剑指黎庶,于心何忍。”
不多时,一位侍从弃剑于地,带头拜谒圣人,言说:“诚如大师所言,我不愿做此暴行,让旧教见魔族佬去吧!”
一人带头,众人响应。顷刻间,五十名骑兵和步行侍从俯首大半,余下十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默默下马,垂首不语。
德·拉马尔子爵强自独立马上,望着跪满一地的部下,又望望端坐树下、宝相庄严的三葬,忽觉身上那套祖传的华丽铠甲,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竟一言不发,狂奔而去,将满地部下与佩剑,尽数抛在身后。
那日后,德·拉马尔子爵闭门不出。半月后,领地内传出消息:子爵宣布减租三成,开设义仓,并亲自至三葬座前,受戒皈依,成了在家居士。
此事传开,南境震动。又有数家贵族闻讯,或怒或不屑,纷纷率兵来剿。结果大同小异:有那凶暴的,被以正法质问得哑口无言,羞惭而退;有那尚存良知的,听经后幡然悔悟,当场皈依。
三葬师徒自南向北,缓缓推进,讲经法会愈开愈大,信众愈聚愈多,渐渐连成一片。
高卢王庭初时未以为意,只当是南方边鄙“愚民滋事”。及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方知不妙。国王震怒,连下三道海捕文书,命各地总督、主教,务必将“妖僧三葬”擒拿解京,死活不论。
然而,诡异之事发生了。王命所至,地方官出兵捉拿,往往兵马未动,城内已是流言纷纷,军心浮动。有那虔诚旧教的主教,亲率贵族武装前往弹压。至法会现场,闻三葬讲法,忽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借神敛财、打压异己的种种,竟当众崩溃,痛哭忏悔。
更有奉命围剿的军团,行军途中,兵士窃议禅法,军官弹压不住,至两军对垒时,官军阵中忽有人高呼“某等皆父母所生,何苦自相残杀”,随即抛下武器,走向对面。一呼百应,整支军队竟当场瓦解,大半皈依。
不过一年光景,自南至北,高卢半壁江山,乡野市镇,竟处处可见青莲法旗飘扬。旧教庙宇,香火冷落;而禅法道场,人潮涌动。
信众自发组织普渡会,富者助贫,健者助弱,学者教人识字明理,匠人传授技艺。许多地方,贵族迫于形势,或真心或假意,竟也减了租税,民困稍苏。
既然青莲信众势大,那达官贵人,便也动了其他心思,欲要趁此乱局混水摸鱼,搅动风云。所谓信仰者,先为平民解忧,后为贵族作伥。古往今来如此。
43,朝闻道和灭法国
上回说到,高卢老皇帝闻听南方半壁江山竟因一行脚僧侣搅得天翻地覆,贵族倒戈,民心思变,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气腾空。
这老皇帝年逾古稀,本就风中残烛,经此一激,急火攻心,竟在朝会上大叫一声,口喷鲜血,龙躯仰倒。御医急救不及,当夜便龙驭上宾,撒手去了寰尘。
有人怀疑死因可疑,但是没有证据。
朝野大哗。老皇帝在位六十余载,一代雄主,积威深重,外抗维多利亚,内制国内虎狼。只是活的太久,熬死太子,有继位不稳之危。
如今骤崩,只遗下一位年方十龄的幼主,乳臭未干,如何服众?一时间,高卢王庭人心浮动,暗流汹涌。有那忠直老臣,欲扶幼主,整肃朝纲;有那投机新贵,暗中串联,欲谋从龙之功;更有些手握重兵的边镇诸侯,冷眼观望,心思莫测。
其中,最是坐卧不宁的,当属南疆的阿奎坦公爵。这位公爵年富力强,麾下带甲数万,领地富庶,久有问鼎之心。昔年老皇帝在时,他尚不敢妄动;如今主少国疑,正是天赐良机!然则起兵造反,非同小可,一旦失利,便是灭族之祸。阿奎坦公爵在府中踱步,茶饭不思,犹疑难决。
这日,有心腹谋士进言:“公爵大人,属下闻说,那搅动南疆的东土僧三葬,如今正在我等境内讲经。此人能言善辩,更兼有天眼通之神异,预言祸福,无不灵验。何不请来一晤,占问天机?”
阿奎坦公爵闻言,三角眼中精光一闪:“天眼通?果有此事?”
“千真万确!”谋士道,“南疆诸贵族,多有亲身验证者。那德·拉马尔子爵,本欲擒杀此僧,反被其一席话说得弃甲皈依。更有奇者,凡欲加害此僧者,多有不祥;而诚心供养者,反得顺遂。民间皆传,此僧乃圣贤临世,有未卜先知之能。”
公爵沉吟良久,抚掌道:“既如此,便以重礼相请!但言本公慕道心切,欲闻至理,绝无加害之意。”
不数日,三葬师徒便被恭请至阿奎坦公爵奢华府邸。公爵降阶相迎,执礼甚恭,口称“圣僧”,将众人延入花厅,珍馐美馔,罗列满案。席间绝口不提军政,只论佛法精微,更奉上赤金百锭、至臻源石一斛、以为供养。
三葬照单全收,转手便命苏茜登记造册,充作日后弘法资粮。公爵见其坦然,心中更奇。宴罢,屏退左右,独留三葬于密室,忽然整衣下拜,慨然道:“圣僧明鉴!在下世受国恩,本不该有异心。然今主少国疑,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每思及此,心如油煎。欲奋起一扫阴霾,又恐力有不逮,反累苍生。久闻圣僧有天眼通,能见过去未来,敢请圣僧为我一决!”
三葬端坐不动,三角金眸半开半阖,似睡非睡。实则暗开观测者模式,窥探天机。
他睁眼,缓缓道:“公爵气运,确有王者之分。”
阿奎坦公爵心头狂震,强抑激动:“果然?”
三藏颇为犯难,言道:“或可数年天子,未必强过百世公侯。”
阿奎坦公爵大喜过望:“朝闻道夕死可矣,一日尚为足,况数年乎?”当下便唤来心腹,密议起兵。
不出一月,阿奎坦公爵尽起西南之兵,打起“清君侧、安黎庶”旗号,公然反叛。高卢王庭闻讯,急调京畿禁军并北方诸侯兵马征剿。
然则新皇幼弱,政出多门,将帅各怀心思,号令难一。两军会于卢瓦尔河畔,王师看似势大,实则士气萎靡。阿奎坦军则以逸待劳,更兼公爵散尽家财犒赏,士卒用命。一战之下,王师大溃。
阿奎坦公爵乘胜追击,连下数十城,西南半壁,尽入其手。公爵志得意满,于阿奎坦告天祭祖,自立为“摩诃阿耆檀罗阇”,公然裂土,再不奉高卢正朔。
消息传至林贡斯。那些世代簪缨的一二等级贵族主教,气得三魂出窍,七窍生烟。痛骂好个阿奎坦,往日不过是南地一土豪,如今竟敢僭号称尊!更可恨是那妖僧三葬,若非他蛊惑人心、为叛逆张目,安有今日之祸?
“陛下。”掌玺大痛陈利害,“阿奎坦逆贼,狼子野心,天人共愤,请陛下速发倾国之兵,平此国贼,更当诏告天下,擒拿三葬妖人,车裂于市,以正视听。”
朝堂之上,请战之声如山呼海啸。十岁的小皇帝坐在宽大的王座上,双脚尚不能及地,见这阵势,居然神态自若。
待众人请战过后,他竟从身下取一八福轮配饰,在众多封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悠然戴于颈上,直言:“我教不害禁杀,岂有戕害同宗兄弟之理。”
“陛下,你怎么也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原来那三葬潜入高卢,居然使新皇帝皈依,皇帝从此笃信无上密法,坚决不做毁经谤佛,同室操戈之事,不肯发兵攻打阿奎坦。
众多一二等级怒发如狂,暗中联络人马,准备亲自进京向新皇帝痛陈利害。
“王权,是至高无上的,我最讨厌和尚!”
“但是皇帝陛下自己不讨厌,为之奈何?”
“不换理念就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