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英雄。
缇缇沉默了。
她想起了父亲讲过的那些英雄故事，那些英勇无畏的战士，那些为了自由和光荣与命运抗争的勇士。但在现实中，那些“英雄”，保护的是谁？压迫的又是谁？
青铜时代的英雄，是蛮族大入侵时期攻城掠地，招摇过市的氏族武士日常，在文学上的反映。
那天晚上，塞努希来找她。
“陛下，”他说，“阿克罗蒂里的长老们想见您。他们想向我们朝贡。”
缇缇愣了一下。“朝贡？向我们？”
“是的。”塞努希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想脱离雅赛努斯同盟的控制，成为艾纳霍的朝贡国，他们听说法老素来慷慨，不似雅赛努斯那般傲慢又索取太多。”
缇缇沉默了很久。“让长老们来吧。”
那一夜，阿克罗蒂里的长老们在缇缇面前行礼。他们献上了城邦最珍贵的礼物，一顶用橄榄枝编织的冠冕，象征他们愿意臣服于艾纳霍的神王。
作为回报，缇缇代表艾纳霍三世承诺：艾纳霍将保护阿克罗蒂里免受雅赛努斯的压迫；艾纳霍将向阿克罗蒂里提供粮食、布匹和工具；艾纳霍将帮助阿克罗蒂里修建更好的城墙和水渠。
“从今往后，”缇缇的声音在烛光中回荡，“你们不再是雅赛努斯的附庸。你们是艾纳霍的朝贡国。你们只需要向我们进贡，只需要遵守繁荣敕令，只需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执政官们。
“只需要相信，创造之主普塔会照顾好你们。”
压抑的欢呼声响起。
当这个小城邦千恩万谢的收下艾纳霍人那丰厚的礼物，准备借此脱离雅赛努斯的无度压榨与指使时，缇缇才意识到，也许米诺斯人的反抗是正义的，艾纳霍的降伏未必不是，只要理由足够正确，手段并非凶残。
所谓师出有名，吊民伐罪就是如此。
第84章: 84，如托勒密埃及之所为
雅赛努斯的愤怒，来得比预期中更快。
当阿克罗蒂里等几个小城邦宣布脱离雅赛努斯的控制、转而成为艾纳霍的朝贡国时，雅赛努斯的执政官，乐善好施的泰门，正在主持一场祭祀克瑞斯拉的盛大仪式。消息传来时，他手中的祭酒器险些掉落在地。
“什么？”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阿克罗蒂里、伊泰亚，还有其他七个城邦，同时宣布……”
“宣布什么？！”
“宣布不再承认雅赛努斯的宗主权。他们声称……声称自己现在是艾纳霍神王的朝贡国。”
整个神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伟人泰门的脸色从红润变为苍白，又从苍白变为铁青。他猛地将手中的祭酒器摔在地上，青铜器皿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那个菲林女人！”他咬牙切齿，“南方来的毒蛇！她怎么敢！”
他当即召集执政官会议，要求立刻向艾纳霍人发出最后通牒，要么撤回对阿克罗蒂里的“非法庇护”，要么承担雅赛努斯的怒火。
公民们一致通过，然后，他们等来了艾纳霍使节的回复。回复很长，足足写了三十页羊皮纸。
但总结起来，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神后的旨意，绝不收回。”
泰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说什么？”
信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们说神后是神王在人间的另一半，是创造之主普塔的化身之一。她的决定，就是神的决定。神的决定，凡人无权质疑。他们称之为神王无错论。”
泰门猛地站起，“这些沙漠豺狼！他们以为自己是——”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艾纳霍人如此行事的底气。五十个人击溃十万大军。长生军全军覆没。帕赫里图被生擒。沙尔阿加德被攻破。所有这些像是英雄史诗的东西都是真的。
而此刻，英雄的胡作非为，他们无权置啄。
泰门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执政官大人，”一个元老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联合拉克代蒙？”
“拉克代蒙？”
“是的。他们也不满艾纳霍人的扩张。如果我们联合起来，也许……”
泰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阿克罗蒂里的“背叛”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年里，越来越多的米诺斯小城邦开始“心思活络”。
他们看见阿克罗蒂里得到了什么：艾纳霍人的保护，让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被母邦压榨。艾纳霍人的礼物，让他们的仓库堆满了粮食和布匹。艾纳霍人的工匠，帮他们修建了更好的城墙和水渠。而他们需要付出的，只是每年一次的朝贡，那点贡品，比他们以前交给母邦的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艾纳霍人几乎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他们只需要遵守“繁荣敕令”，只需要承认神王的最高权威，只需要在神庙里供奉创造之主普塔，仅此而已。
这叫“保护国待遇”，或者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小城邦，开始向艾纳霍派出朝贡的使节。
在这各怀鬼胎的表演中，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里，三大城邦：雅赛努斯、拉克代蒙、科林尼亚——忙于互相倾轧。他们争夺贸易路线，争夺影响力，争夺对弱小城邦的控制权。他们今天结盟，明天背叛，后天又和好，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艾纳霍人严厉约束了诸王酋不要对米诺斯动武，这样公民们才能拿出最大的精力放在“内部事务”上。
而在这十年里，艾纳霍三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每两年一次的大巡游。他带着缇缇，带着飞升者，带着装满黄金的马车，走遍了每一个愿意臣服的小城邦。他在广场上发表演说，在神庙里主持祭祀，在集市上亲自向平民分发礼物。
“神王万岁！”这样的欢呼声，他听得太多太多。
第二件事，是推动文化交流。他鼓励萨尔贡人和米诺斯人通婚。他在小城邦里建立学校，教授萨尔贡的文字和历法。
他资助那些愿意学习萨尔贡文化的米诺斯年轻人，让他们去曼荼罗留学，甚至把这些青年才俊册封为米诺斯族裔的新领主。这些人会成为最狂热的艾纳霍拥护者。
第三件事最简单，是撒钱。撒不可胜数的钱。撒足以铺满从米诺斯到雅赛努斯大道的黄金。
当一向以乐善好施，乃至散尽家财著称的执政官泰门，听说艾纳霍三世打着朝圣的名头，在一个只有五千人的小城邦一次性发放了足够全城人吃一年的粮食时，他沉默了。
当雅赛努斯的商人报告说，那些皈依艾纳霍的城邦里，连最穷的人都能穿上新衣服时，更多沉默了。
当公民大会得知，就连雅赛努斯内部的平民，也开始私下议论“也许跟着神王更好”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艾纳霍人不流血的真正进攻，是信仰的变迁。那些皈依艾纳霍的城邦，开始大规模地抛弃旧的英雄信仰。
这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的。原因很简单，旧的信仰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那些英雄传说固然壮丽，但那些传说中的英雄，有几个是平民出身，有几个曾经施舍过粮食、修建过引水渠、把城池铺设上大理石？
而艾纳霍的神呢？
本地祭司们慌了。他们开始试图挽回信徒，但他们的说辞苍白无力，毕竟，他们自己也拿不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或者说是不想拿。
最后，一个聪明的祭司想出了一个办法。“我们不需要否认新神，”他说，“我们只需要把旧的英雄和新神联系起来。”
于是，一种奇特的信仰诞生了。
他们宣称，米诺斯的第一英雄克瑞斯拉，其实是艾纳霍的大女神，魔法之主艾西斯在人间的化身。她来到米诺斯，是为了教导人们技艺和智慧，然后回归天界，继续庇佑这片土地。
他们宣称，那些古老的英雄传说，其实都是在讲述艾纳霍诸神的伟业。他们宣称，崇拜新神，并不需要背叛旧神，二者可以习合，并且混同供奉。
这种信仰，被称为“塞拉皮斯崇拜”。塞拉皮斯被认为是将克瑞斯拉与艾西斯混同为一体的神，是这种习合的最终结果。
当这个新信仰出现时，艾纳霍三世正在曼荼罗的观星台上喝茶。听完报告，他放下茶杯，轻轻地笑了。
“这是好的，没有任何坏处。”他说。
缇缇坐在他身边，问：“您不生气吗？米诺斯把艾纳霍的众神和他们的英雄混在一起。”
艾纳霍三世摇了摇头。“相反，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他看向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已经准备好接受我的统治了。”
时机成熟了。
艾纳霍三世宣布，他将前往雅赛努斯的荷谟伊山，在供奉克瑞斯拉的英雄神庙里举行祭祀仪式。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雅赛努斯的泰门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他要来我们的神庙祭祀？！”
信使点头。
“用什么礼节？！”
“艾纳霍人的礼节。”
泰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用艾纳霍人的礼节，在米诺斯最神圣的英雄神庙里祭祀，这意味着承认塞拉皮斯崇拜的既成事实，意味着承认克瑞斯拉和艾西斯是同一个神，意味着雅赛努斯和米诺斯诸城，将从此沦为神王的附庸。
“不行！”泰门猛地站起，“绝对不行！我们宁可和拉克代蒙结盟，和科林尼亚和解，宁可——”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消息传到拉克代蒙时，那座以勇武著称的城邦反应最为激烈。
“武力解决！”拉克代蒙的元老院几乎是一致通过，“让他来！让他尝尝我们长矛的滋味！”
他们的两个国王甚至放出话来：“就算他有五十个飞升者，我们也有三万最勇猛的战士！我们无所畏惧！”
科林尼亚的态度相对暧昧一些。他们的商人遍布各地，最清楚艾纳霍的实力。他们不想打仗，但也不甘心随意的臣服。
于是，三大城邦——雅赛努斯、拉克代蒙、科林尼亚——第一次放下成见，紧急会晤。
“必须阻止他。”
“可是怎么阻止？”
“出兵拦截！在他进入雅赛努斯之前，把他堵在路上！”
“然后呢？开战？”
沉默。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开战意味着什么。
五十个飞升者扫荡十万大军的恐怖故事，就发生在离米诺斯不远处。
但最终，骄傲战胜了恐惧。
“如果他敢来，”拉克代蒙的执政官冷冷地说，“我们就让他知道，米诺斯人不是萨尔贡那群懦夫。”
出发的那一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艾纳霍三世站在他的战车上，俯瞰着眼前的人群。
那是一支奇特的队伍。最前面是五十个飞升者，沉默如山。
后面，是来自各个小城邦的代表，那些已经皈依艾纳霍的城邦，都派出了最虔诚的信徒，跟随神王一起朝圣。
再后面，是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他们有的是听说神王要撒钱，赶来凑热闹；有的是被神王的威严打动，真心想要跟随；还有的，只是单纯地好奇，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到底长什么样。
人越来越多。五千、一万、两万。当队伍离开最后一个皈依城邦的边界，进入三大城邦的势力范围时，人数已经超过了三万。
当神王在欢呼的自由民和加入他的公民簇拥中，驾着战车发起“像雅赛努斯进军，朝圣到荷谟伊山”活动时，面对狂热无畏的人群，三大城邦居然没有执政官敢顶着压力阻拦。
也可能是不敢，毕竟飞升者们和神王形影不离，时刻注意着任何想打扰游行的公民士兵。
最终，这支队伍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英雄之国诞生的根基，荷莫伊山脚下。在山顶上，英雄的神庙静静矗立。
那座供奉克瑞斯拉的神庙，是米诺斯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数千年来，只有最尊贵的祭司和最伟大的英雄，才有资格在这里献祭。
此刻，一个来自南方的“征服者”，站在了它的门前。
艾纳霍三世走下战车，独自一人，向神庙走去。
身后，数万双眼睛注视着他。身边，四十名飞升者静静跟随。面前，神庙的大门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按照艾纳霍人的礼节，献上了祭品。不是米诺斯人习惯的驮兽牲畜，而是象征创造之主的圣水，象征生命的圣十字。他在神像前跪下，用萨尔贡语诵念祷词。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神庙。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他站在神庙门前，俯瞰着山脚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后向追随者举手致意。
万众目光聚焦其身，万道欢呼同时响起：
“神王万岁！”
“神王万岁！！”
“神王万岁！！！”
那声音震天动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远处，雅赛努斯的城墙上，泰门双手抱头，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消息传出，整个米诺斯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