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御史弹劾,丢官罢职,甚至抄家问斩,都是有可能的。
海世泰赶到城外仓库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空地。前几天还堆得小山一样的木料石料,连根毛都没剩下。
押运的官员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大人,小的冤枉啊,昨晚上还是好好的,今早一开门,就什么都没了!”
海世泰没说话,围着那块空地转了三圈,又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阿咬也从他头上跳下来,在空地上嗅了嗅,然后歪着脑袋,困惑地“唧”了一声。
“怎么了?”海世泰问。
阿咬用爪子刨了刨地,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海世泰明白了,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车辙,没有脚印,没有源石技艺的残留,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批建材,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先起来,”他对那押运官说,“这事不怪你。”
押运官愣住了:“大人?”
“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海世泰已经恢复了往常那副慢吞吞的样子,“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押运官千恩万谢地走了。海世泰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阿咬跳回他头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头发。
“没事。”海世泰轻声说,“大不了,自己垫上,不差那点钱。”
阿咬“唧”了一声,似乎不敢相信。
海世泰没有解释。他转身回了县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食铁兽,但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当天下午,一批新的建材运到了城外仓库。数量、规格、材质,和消失的那批一模一样。
押运官看着那些建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人,这是从哪弄来的?”
海世泰摆摆手:“别问。该干活干活,该报账报账。记住,这批建材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消失过。明白吗?”
押运官愣愣地点了点头。
阿咬蹲在海世泰肩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海世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私库可全搭进去了,你们家欠我不少。”
无论如何,反正这也算国库系统的幽默日常,至少加影响力,庄园升级完了再赚就是了。
海世泰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跟我开的这个玩笑,希望别再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玩笑”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百灶城外一处清幽的院落里,看着手中的棋子,眉头紧锁。
三天后,海世泰收到了一张帖子。帖子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颉的书院一叙。
落款是一个字:望。
海世泰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阿咬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唧”了一声。
“望,”海世泰轻声说,“岁家老二,你那便宜哥哥。”
实际上如果把阿咬算作夕的造物的话,其实应该叫舅舅?
海世泰把帖子收好,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午时,他准时出现在颉的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见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副棋盘。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颉,看上去神态有些忧烦,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个是个男子,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深色长袍,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金黄似日,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了,海大人。”那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请坐。”
海世泰在石桌旁坐下,阿咬自觉地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警惕地看着那个陌生男子。
颉正要介绍:“这位是海世泰,我那门生,这位是……”
“在下便是望。”男子开门见山,“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海世泰点点头。
望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那批建材,是你自己垫上了?”
海世泰又点点头。
“为什么?”
“不想惹麻烦。”
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有意思。你知道那批东西是怎么消失的吗?”
“不知道。”海世泰老老实实地说,“但猜得出来几分。”
“哦?”
海世泰斟酌着措辞:“岁家二公子,擅谋略,通棋艺。能让那么多东西凭空消失,又不留痕迹,除了巨兽的权能,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望点了点头:“继续说。”
“但是,”海世泰话锋一转,“如果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没必要费这么大周章。东西拿走又还回来,太麻烦了。”
他抬起头,看着望那双异色的眼睛:“所以,那批东西本来不是冲我来的。我只是……恰好撞上了。”
望的眼睛微微眯起。
海世泰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慢吞吞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能让岁家二公子亲自出手的,整个炎国,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当今官家。
望沉默了很久。颉坐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终于,望开口了:“你知道的太多了。”
海世泰立刻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当官,太太平平过日子。今天的事,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记住。”
望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你倒是有趣。”他说,“明明是来找我麻烦的,话里话外全是退让。”
海世泰:“不敢,我就是个怕事的。”
“怕事?”望笑了,“怕事的人,连推脱都不推脱,直接在一天之内自己掏钱,补上那么一大批建材?”
海世泰的笑容僵了一下。
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但不怕事,反而比谁都精。你知道那批东西是怎么消失的,知道是谁干的,甚至知道为什么。但你一个字都不说,自己扛下来,把事平了。”
海世泰没说话。
望一字一句道,“真是以退为进。”
海世泰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怂得不能再怂:“二公子说笑了,我真的只是想仕途无恙。”
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他坐回石桌旁,“既然来了,就说说吧。你怎么看?”
“怎么看?”海世泰装傻。
望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从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指尖把玩。
“那批建材,是我弄走的。”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本来打算明天就还回去。让那些人看看,岁家不是好欺负的,想要我们出力,就得拿出该有的尊重。”
海世泰点点头,没说话。
“结果,”望看了他一眼,“你把消息压了下来。。”
海世泰赔笑:“这都是误会。”
望没有理他,继续说:“朝廷那帮人,对颉的书刀眼热很久了。他们想让她用那东西删改史书,为皇家所用。颉不肯,他们就动歪心思,想偷。”他顿了顿,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书刀那东西,只有在颉手里才有用。他们偷去也没用,但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不会结束。今天偷书刀,明天呢?后天呢?”
海世泰安静地听着。
“我给他们个下马威,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岁家不是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望看向他,“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颉在一旁叹气:“你做对了什么啊。”
海世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二公子说得对,那些人确实该敲打。
“但是,”海世泰话锋一转,“敲打完了之后呢?”
望没有回答。
海世泰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在桌上:“二公子把东西还回去,他们就知道这是您干的了。然后呢?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能怎么办?”望冷笑,“他们什么都办不了。没有证据,没有把柄……”
“没有证据,”海世泰打断他,“但也不需要证据,天家一言九鼎。”
他抬起头,看着望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朝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猜忌。今天他们怀疑颉先生的书刀,明天他们怀疑岁家有不臣之心,后天会是什么?”
望没有说话。
海世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温和:“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守雌守柔。二公子,不可为一时之快,逆天而行。否则,祸恐无日。”
望盯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
“你教出来的学生,”他说,“结果是这副样子。胆小,怕事,缩头乌龟。”
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不好,但难不成像你一样任性妄为就好。”
海世泰一点脾气都没有:“二公子说得对。”
望被他这副样子噎得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那你说,怎么办?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安寝,而仇雠又至,为之奈何?”
海世泰抬起头,看着望,认认真真地说:“既然不能鱼死网破,那就只有,听他们的。”
颉:“那怎么行?!”
“听从陛下诏令,献出书刀,为皇家所用。”海世泰没在意补课老师的反驳,“否则,陛下必然会找机会再起干戈。比如,勒令你们除去岁相。”
望的脸色变了。
“你们能做到吗?”海世泰问。
望没有回答。
海世泰看着他,语气更加温和:“二公子想必已经算过了。要找到岁的破绽,彻底解决那个麻烦,需要多长时间?”
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至少再五十年。现在动手,只有四六胜算。”
“四成?”海世泰追问。
望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四成”已经是望往高了说了。实际上真正动手,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那不就结了。”他说,“现在动手,胜算太低。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不光你们十二个,连那些保境安民的功劳,都会被一笔勾销。”
两人都眉头紧蹙,不知如何是好。
海世泰继续道:“既然不能硬来,那就只能软磨。退一步,忍一时,等时机成熟。”
望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得轻巧。你知道要等多久吗?”
“知道。”海世泰说。
“那你呢?”望盯着他,“你是凡人,没有天师的法术,没有巨兽的寿命。你等得起吗?”
海世泰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了两个字:“当然。”
望噎住了。沉默了很久,望终于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有什么打算?”
海世泰斟酌着措辞:“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二公子姑且一听。”
望示意他继续。
“如今朝堂之上,愿意为岁家说话的人太少。”海世泰说,“那些中立观望的,不敢开口;那些感恩恩德,真心想帮忙的,人微言轻;而那些铁了心要对付岁家的,声音最大。”
他顿了顿,看着望的眼睛:“如果,有一个愿意为岁家说话的人,能够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能够在朝堂上说得上话,能够把那些中立的拉拢过来,把那些激进的压下去……”
“你能?”望打断他。
海世泰点点头:“我必在恩师之家眷,也就是重岳将军的兄弟姐妹与朝堂之间,寻得平衡。”
他看着望,认认真真地说:“给我三十载,我必能权倾朝野,使朝堂上下皆知,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妄动干戈,否则反被冒进所误。”
望沉默了很久。“三十载,”他喃喃道,“对我们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对你们来说,就是弹指一挥间。”海世泰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必要急在这一时。”
望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你倒是有信心。”
海世泰笑笑:“不是有信心,是没办法。只有这条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