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老太师生前,可有什么交代?”礼部官员问。
太师的子孙们面面相觑。最后,太师的曾孙站了出来。
“老祖临走前说过,”他清了清嗓子,“他说,他这辈子,也就得个中谥。学他可不行。”
礼部官员愣了一下:“中谥?他老人家怎么说?”
曾孙回忆了一下,学着老人的口吻:“大概就是……‘文桓’吧。辟土服远,克亟成功。正好。”
礼部官员的脸色有些古怪。
文桓。这可是中谥。
文虽然好,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
但是桓……
“桓”,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武定四方曰桓,克亟成功曰桓。
太师五次征伐,东灭水寇、西破山海、北定邪魔、东服东国、西征卡兹戴尔,“辟土服远”当之无愧。
然而桓也有行事专横,独揽大权,架空君主,摄政多年之意,是为“克亟成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急于求成,有权诈之嫌。
回到朝中,他把这个情况禀报了真龙。
朝堂上顿时吵翻了天。
以老太尉和新太师顾氏——他家中有一女叫顾烛煌——为首的文武百官,一致认为应该谥“文正”。
老太师的功业摆在那里,为相多年,两朝摄政,平定四方,镇压岁患,开拓丝绸之路,招抚魔国东国,安定天下,临终还临阵讨贼——这样的功业,不谥“文正”,有失天下之心。
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坚强不暴曰文,博闻多见曰文。内外宾服曰正,大虑克就曰正,内外用情曰正,清白守洁曰正,图国忘死曰正。
太师文治武功无可指摘,两朝为相,开拓丝绸之路,招抚魔国东国,镇压岁患,祛除乌国边患,理清天家恩怨,安定天下,临终前临阵讨贼,以图太平盛世。应当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但太师自家人传出来的话,又不能不尊重。真龙坐在龙椅上,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个叫李邈的言官站了出来。
他以为真龙有心秋后算账,打算凖奇货可居,慷慨陈词,引经据典,从吕禄霍禹说到历代权臣,最后得出结论:“世泰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世泰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
西戎静息,小大为庆。
满朝哗然。这是人话吗?太师刚死,你就说“大小为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师死了大家应该庆祝?
真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叫李邈的言官,忽然想起老太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死了之后,肯定会有这种跳出来的人。陛下不必动怒,也不必杀他。杀了他,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真龙深吸一口气。
“李邈。”他开口。
李邈抬起头,一脸得意,以为自己的进言被采纳了。
真龙说:“革去功名,发配大荒屯田,永不叙用。”
李邈的脸僵住了。
“陛下!臣是一片忠心——!”
“拉出去。”
侍卫上前,把李邈拖了下去。他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朝堂上安静下来。
真龙看着那些沉默的群臣,忽然说:“太师临终前,给朕留了一封表文。”
群臣抬起头。
真龙继续说:“他说,他知道他死了之后,肯定会有这种人。他希望朕不要因此而兴诛戮。反正他死都死了,别人骂他也听不见了。要是揭棺而起、死后索命,倒显得他不是道家逍遥游之人。”
“所以,”真龙说,“朕不杀他。就让他去大荒屯田。那里有皇兄在,正好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西戎静息’。”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真龙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于谥号……”
陛下顿了顿:“为了气气这种人,还是谥文正吧。”
群臣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反对。
谥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岁陵之战后的第三个月,海世泰的灵柩被安葬在勾吴海家庄园的后山上。墓很简单。一块石碑,一个土包,几株松柏。
碑上只刻了几个字:“海公世泰之墓”。没有官职,没有谥号,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太师的子孙们,几个故交,还有一些自发赶来的百姓。岁家的人也来了。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朔第一个走上前。他拿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一百五十年。从那个年轻人来玉门关拜师,到现在,一百五十年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好好休息。”
然后他退到一边。
望走上前。他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老狐狸,”他说,“你赢了。”
最后,这一切都安排完毕,于国于家,平稳交接,炎国已成秦人东出函谷关之相,必不负太师所托。
那位启程时轻松一身,走时带去所有忧愁,自号道家逍遥,却没有逍遥几时,150载未改初心的豪雄名臣,从此名垂于竹帛之中。
同一天,百灶城东的那座贵族庭院里,两个少女正在后花园里说话。
是当年不小心撞了炎国第一权臣的那两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第131章: 131,她们该是未来多于过去的年纪
百灶城东,春风十里。
这条街是百灶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街角转出来,吆喝声拖得老长。
茶馆里传来阵阵笑声,有人正在说书,讲的似乎是那位老太师当年平定东国的故事。几个孩童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一个挑担的货郎,惹得货郎一阵笑骂。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少女。
一个蓝发红眼,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她叫陈晖洁,今年十五岁,是炎国史官大族嫡子陈氏史官的嫡女。
她的父亲是陈氏这一代的继承人,母亲是炎氏远亲,另一家豪族的千金。她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另一个穿着淡黑色衣裙,银发褐眸,眉眼间透着一股凛然,却又在顾盼之间流露出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她叫塔露拉,今年十六岁,是爱德华和炎景公主的女儿。
就在不久前,她们一家刚刚结束了圈禁,重新获得了自由。此刻她站在陈晖洁身边,看着这条繁华的街道,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惊叹。
“原来外面这么热闹。”塔露拉喃喃道。
陈晖洁看了她一眼,笑了:“这才哪到哪儿。等会儿我们去西市,那里才叫真正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杂耍的,变戏法的,听说最近还来了个从萨尔贡来的驯兽师,带着一头会跳舞的巨翼兽。”
塔露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晖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条街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塔露拉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是是,陈大小姐最厉害了。”
陈晖洁哼了一声,然后也笑了。
两个少女并肩站在树下,看着街上的热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透过勢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塔露拉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的那个老太师,后来怎么样了?”
陈晖洁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去世了。”她说。
塔露拉的笑容凝固了。
“去世了?”她喃喃道。
陈晖洁点了点头:“就是上个月的事。我听父亲说,他是在镇压岁兽的时候走的。一百五十一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塔露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就是那个……救了我们全家的老太师?”
陈晖洁又点了点头。
塔露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那个老人救了她的父亲,救了她的母亲,救了她还未出生的自己。她知道,那个老人是她们全家的恩人,是整个炎国的擎天白玉柱。
但她只见过一次那个老人,并且那时她还没注意看,只顾着跌在地上的小陈,错过了把这个英雄记在心里的机会。
“他最后,”塔露拉轻声问,“是什么样子?”
陈晖洁:“父亲说,他走得很安详。”
塔露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晖洁又说:“你知道吗,他去世了之后,好多百姓自发去祭拜他。有些人从玉门千里迢迢赶到勾吴,就为了在他墓前上一炷香。还有人给他自发立庙,礼部的人说这样不合礼制,想要禁止,结果被百姓骂得抬不起头来。”
塔露拉抬起头:“后来呢?”
陈晖洁的嘴角微微上扬:“后来陛下发话了。他说,老太师生前守礼,对于这些自然不喜,但百姓的心意不能辜负。所以他亲自下旨,给老太师建了一座祠庙,让百姓可以去正式祭拜。”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那座祠庙就建在勾吴,老太师生前住的地方。旁边就是他的墓,背山面水,风景很好。”
塔露拉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老人,她从未见过。但此刻,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能知道那人的相貌。
陈晖洁忽然说,“我小时候还撞过他一下。”
塔露拉愣住了:“那件事啊?”
陈晖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时候我才十岁,在这条街上追一只蝴蝶,跑得太急,没看路,一头撞在他身上。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是个很老很老的老爷爷。”
“然后我就赶紧道歉啊。”陈晖洁说,“吓得不行,生怕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结果他一点也没生气,还说不妨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父亲告诉我,那就是老太师。我吓得脸都白了,父亲却笑得前仰后合,说我这是‘大不敬’。”
塔露拉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他后来有没有怪你?”
“怪什么呀,”陈晖洁摆摆手,“后来他还教了我剑法呢。”
陈晖洁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就那次撞了他之后,不知怎么的,他就记住了我。后来有几次他来我家,和我父亲聊天,顺便指点了我几招。他说我根骨不错,适合练他的双剑剑法。”
【陈晖洁成为了立志的剑客】
她说着,比划了一个双持长剑的姿势,眼神里满是怀念:“他那双手啊,看起来瘦得皮包骨头,可一旦握上剑,就稳得像铁铸的一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剑侠,走遍天下,打遍天下无敌手。我问他打过多少架,他就笑,说数不清了。”
塔露拉听着,眼睛里也泛起光来。“真想再见见他啊。”她轻声说。
陈晖洁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也是为了你们家的事,才那么操劳的。”
塔露拉没有说话。
陈晖洁继续说:“我听父亲说,当初你父母的事,本来是个天大的麻烦。乌萨斯那个老怪物盯着,维多利亚那边也盯着,一个弄不好,就是灭门之祸。是老太师一手压下来的,把你们圈禁起来,保住了你们的命。”
塔露拉的眼眶有些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晖洁,忽然笑了。
“那我们要好好活。”她说,“不能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陈晖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是当然。”
两个少女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热闹。阳光正好,春风温柔,一切都那么美好。
“对了,”陈晖洁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后想做什么?”
塔露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去维多利亚。”
陈晖洁愣住了:“维多利亚?去那儿干嘛?”
塔露拉说:“去讨回我父亲的东西。”
陈晖洁的眼睛睁大了。
她当然知道塔露拉的父亲是谁。爱德华·雅特利亚斯,德拉克王族的后裔,维多利亚的第一正统继承人。虽然德拉克已经被阿斯兰赶下王位几十年,但那份血统还在,那份宣称还在。
“你……你要当皇帝?”陈晖洁的声音有些颤抖。
塔露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什么皇帝啊,”她摆摆手,“我可不是那块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