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不太顺利。”
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等着他说下去。
在这个正确的历史中,多年来他们一直不能相聚,因为作为岁的化身,岁家相聚会引起岁的思维活化,导致附近出现岁制造的异常现象。
望走到窗前,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直接进谏真龙,说希望解除禁令,让我们兄弟姐妹可以自由相聚。他说我们已经从岁的桎梏中脱身,不必再担心引起异象。”
年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真龙怎么说?”
“他本来想答应的。”望说。
“本来?”
当时司岁台代表,闻言感到又恼火,又莫名其妙,忍不住讥讽说:“重岳将军今日大言炎炎,莫不是大盏饮酒饮多了?”
但是真龙只是深深看了重岳一眼,然后居然就要答应。
望接着说:“司岁台的人站出来反对。他们说,最近界园异动频繁,似有危机隐含。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聚会,引动岁兽神识,恐有解封之危。”
最后,真龙在群臣进谏之下,只好给了重岳一个两个人都懂的眼神,然后说等平息界园事端再议。
听说事情经过,黍的眉头皱了起来:“岁兽有异动?什么异动?”
望说:“易传回来的消息。他说界园内的幻象最近不断增强,岁似乎……在进一步演化。”
“演化?”夕的声音有些发抖,“它还要演化成什么?”
望没有回答。他走到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刢着:“新出现的岁伥造型越来越怪异,让负责探测和镇压的天师们手忙脚乱。”他说,“但奇怪的是,每次他们将有性命之危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影带着侍卫出现,把他们救下来。”
年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
望低语道:“那人影鹤发童颜,黑袍束发,使双剑,似乎是黎博利族。他和那些神臂弓侍卫都是岁伥——他们也是岁演化出来的——却在对付其他岁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是,”望顿了顿,“那人蒙着眼罩,看不见眼睛。”
夕的手猛地握紧了画笔。
有眼则有魂,化龙不点睛。
这个道理,她们都懂。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那个人影……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鹤发童颜、使双剑的人,那个蒙着眼罩、沉默不语的身影,那个明明是自己人、却又不肯看任何人一眼的岁伥。
那是谁?
她们都知道。
她们只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那个人不在了。意味着承认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陪了她们一百多年的人,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们回来之后,找过。
玉门故居的小镇,早就没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多少年的战火兵燹,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住过什么人,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叫海世泰的年轻人。
勾吴也没有姓海的豪族。她们打听过,查访过,走遍了那片水乡泽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的痕迹。那些他曾经住过的庄园,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街道,那些他曾经看过的人间风景,在这个世界里,全都不存在。
炎国的史书里,更没有他的名字。那个两朝为相、平定四方、镇压岁患的人。那个让真龙又敬又怕、让百官又畏又服的人,那个一百五十一岁还在为国操劳、最后含笑而终的人,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以上代真龙晚年因为矿石病发狂的时候,没有人能收拾那个烂摊子。朝堂上吵成一团,各方势力互相撕咬,最后搞出一堆破事,让现在的局势一团糟。
所以她们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偷偷摸摸地聚会,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被司岁台的人发现。
如果他在,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但他不在。在这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夕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如果没有别的消息,我要回去画画了。”
年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夕要画一个人,她现在只画肖像。她相信,只要越画越像,越画越像,总有一天,她能用权能把那个人带回来。
均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看着她倔强地低着头,看着她握紧画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知道夕在画谁。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她没有说,有些事,说出来太残忍了。
“对了,”均忽然开口,想要转移话题,“我可能要往龙门一行。”
年抬起头:“龙门?去那儿干嘛?”
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里出了个大新闻。”
年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新闻?”
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缓缓开口:“龙门警司陈晖洁,和龙门总督魏延吾发生了冲突。”
年的眉头皱了起来:“陈晖洁?那不是……炎景公主的女儿吗?”
均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均顿了顿,“她拔刀砍伤了魏延吾。”
房间里一片死寂。黍最先反应过来:“砍伤?她砍她舅舅?为什么?”
均摇了摇头:“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只知道她冲进总督府,拔剑就砍。魏延吾没有还手,被她打成重伤。”
年:“没有还手?以那个前太子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开?”
“问题就在这里。”均说,“他完全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硬挨了一刀。”
夕被此事吸引,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为什么?”
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据说陈晖洁砍完之后,质问魏延吾为什么不还手,是不是可怜她。魏延吾没有回答。”
“她又质问他,为什么不使出那套天喟剑法,据说是他自创的剑招,代表着他一生无悔无愧。”
“结果呢?”
“结果魏延吾说,”均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说他现在心如乱麻,无一能决,如何出剑?”
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均继续说:“他说他心中充满悔恨和愧疚,一招也使不出来。”
众人颇为感慨,她们都是活了上千年的人。她们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多恩怨情仇,但却仍然不能对这些事熟视无睹。
最后还是年开了口:“她说了什么?”
均看了她一眼:“谁?”
“陈晖洁。”年说,“她听了之后,说了什么?”
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人说你除了武术百无一是,现在就连武术也没了。’”
“她还说,‘你真可悲。’”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那句话,让她们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人,曾经也这样评价过魏延吾。
“你这辈子也就武术有点用了。”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均叹了口气:“现在陈晖洁被软禁在家里,魏延吾在总督府养伤。但他表示不要怪罪陈晖洁,说她本应如此。”
年:“本应如此?什么意思?”
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件事已经被压下来了。不过,大内密探还是知道了。真龙陛下委托我去处理这件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皇族相杀,这事太大了。非我亲自去处理不可。”
黍忽然开口:“魏延吾……他是不是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在那个梦里,魏延吾被发配到大荒戍边,每年只能回百灶三天。他不在龙门,所以那些悲剧都没有发生。
爱德华一家被圈禁起来,陈晖洁的父母恩爱,家庭美满,她和塔露拉是自幼相交的表姐妹。
在这个世界里,魏延吾在龙门。他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想解决,结果什么都解决不了。
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延吾太子在大荒戍边不是挺好的吗,把他换去龙门干什么?龙门他能管吗?管不了,知道吗?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倒告诉我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家好久不见。”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然后,年和夕差点没憋住笑。
门口站着一个……龙玩偶。
没错,就是一个龙玩偶。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头上顶着两个小小的角,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尾巴。它站在那里,两只小短手背在身后,脸上努力做出一种“我很严肃”的表情。但那表情配上那副毛茸茸的样子,实在是……
太喜感了。
“不许笑姐姐。”那个龙玩偶开口了,声音是一本正经的,但配上那副模样,反而更让人想笑。
年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夕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头转到了一边。
黍倒是没笑,“颉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龙玩偶点了点头。
年的笑声好不容易咽了回去:“颉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龙玩偶,小磨叽,或者说颉瞪了她一眼。但那双小小的、圆溜溜的眼睛瞪起来,不仅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更可爱了。
“你们忘了吗,”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在这边,我本来应该死了。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望的脸色黑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龙玩偶,看着颉那副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颉为什么会死。一百年前,真龙逼他除掉岁。他以为自己的把握有八分,贸然动手,结果他根本不敌,被岁打败,司岁台也作壁上观。是颉牺牲了自己,救了他。
如果没有那个梦,没有海世泰帮他布局,帮他谋划,帮他一点一点地铺好所有的路,并且阻止朝堂的逼迫,他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当初说,自己有八十分把握,加上那个老人是三百分。现在看来,他最多只有二十分。那位太师,还是三百分。那多出来的六十分,是颉的命。
“颉姐,”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不是会凝聚人形吗?估计过两年就彻底恢复了。”
“是啊,所以这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那个龙玩偶走到房间中央,张了张嘴,这个动作配上那副毛茸茸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张纸。
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她把那张报纸摊开,放在众人面前。
“为了找这个,花了我不少功夫。”她说。
众人都围了过来,低头看那张报纸:那是一份卡兹戴尔语的报纸。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破损。报纸上密密麻麻印着魔族文字,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其中有一个专栏,那个专栏的标题是:《海斯泰因大人的神圣传奇》。
年奇怪地低下头,开始看那个专栏。其他人也都凑过来,一字一句地看。
其中内容荒诞不经。说什么海斯泰因大人天生对天理怀有深厚的爱,毕生致力于敬奉自己的信仰。说什么他站在战场上,从长矛上绽放出鲜花,敌人倒在地上,大家目睹了一个奇迹。说什么他用风笛把野兽引诱出了土地,什么他驱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之人。说什么他创造奇迹,用君王之触治愈了必死之人。
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是,但是那个专栏上有一幅插图。印着一个穿着战甲的人,他的面容罕见的没有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中。
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看。”
她指着那个人头上的角。那是魔族才有的角。但如果把那对角去掉,如果换上黎博利的羽毛,如果让那头黑发变成白发,再用炎国发冠扎起来……
那就是他,和他们认识的那个人有九成九相似。
夕的画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黍沉默着,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望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插图,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个在这个世界里从来不存在的人。
颉又从嘴里吐出一张报纸,这回是一份炎文版的。
那张报纸上,那个名字变成了三个字:“海世泰”。
年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在梦里陪了他们一百多年的人,和她们一起度过漫长时间、还被她骂“老东西”的人,那个最后站在岁面前、用生命给她们铺路的人。
他叫海世泰,他也叫海世泰。
“这个海斯泰因,”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乌萨斯的一位新兴公爵。他最近要转道切尔诺伯格,来龙门进行商业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