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叁司
是啊,她和眼前的剑客是什么关系呢?
两人最初的相见来源于少女的愤恨,她起初只是想要让那位没事找事的剑客尝尝自己的报复,可如今自己却开始考虑起对方的身体,想着在对方死后将其带入冥界去。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态度的呢?
姬泠音无法得到一个答案,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向着那医师说道:“徒弟,我是他的徒弟,他是我的师傅。”
“这样啊。”
略带审视的目光扫过了少女的脸庞,那医师点了点头,将注意力又投向了那躺在床上的病人,回答道:
“你的师傅身体很虚弱,我猜是年轻的时候受过重创,在体内形成了无法愈合的创伤.....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赤脚大仙而已,对付些风寒小病尚可,而你师傅的伤势对于我来说却无能为力,想来只有仙门中的仙师能有些办法。”
话音落尽。
那自称为徒弟的少女却迟迟没有回应,医师回眸望去,此刻那位少女抿紧了唇,脸色煞白无比。
“不,不可能,明明是师傅的寿元还有一个半月........你是不是看错了?”
姬泠音颤声问道。
“一个半月?你这个娃娃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学过医?”医师掷声问道。
“........没,没有。”少女说道。
“那你是如何的出来你师傅寿元还有一个半月的结论的?照我看来,病人的阳火虚浮,魂魄不定,就算想要熬过今晚,也极为困难.........”
在自己的诊断被质疑后,医师有些微怒,但却看到那质疑之人只是个还没长开的娃娃后,想到她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师傅,于是语气逐渐柔和了下来。
“不过也说不定,这一切还要看你师傅自己的命数,我给你配上几幅药,烈药,如果能熬过今晚的话,也许还有机会........”
医师不再言语,在自己的行囊中翻找了起来。
姬泠音在此刻呆滞地看向前方,精神有些不定。
作为堂堂冥界的主人,执掌着生死轮回之地,可没想到做出的判断竟然会被玄界的一位小小医师给反驳掉。
明明.......剑客的寿元确实还剩下一个半月啊。
这个医师在说些什么呢,明明是他学艺不精,连病人的病情都无法做出个准确的判断,虽然那剑客如今的状态确实算不得好,但怎么可能.......撑不过今天晚上呢?
但.......若对方说的是真的呢?
在一位岌岌无名的江湖医师面前,冥界的主人开始反思,开始畏惧,开始质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药熬好,等到病人醒了再喝,如果醒不过来.......”
直到烈药配好,那医师郑重地将其递到了姬泠音的手中,又看了眼那昏迷的剑客,补充上之前那未说完的话。
“你就给他灌下去,一定要让他喝,只有这样才能吊着他的一条命。”
言罢,他挥了挥手:“还有人需要我去看病,这里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尽了,接下来就要看他的命大不大,地府的神仙们想不想收下他了,如果你没事做的话,可以替他烧柱香,求一求冥府的判官,也好为自己找个......心安。”
也不知道那眼神呆滞的女孩有没有听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那医师叹了口气,将行囊背在了身后,单手放在了门扉之上,准备推门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转身走去月夜之时,那少女的声音又再度传来,有些无力,有些沙哑.......
“大夫,药钱的话.......”
闻言,医师一愣,随即笑了笑,挥了挥手,走进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我还没有治好你师傅的病呢,又何必谈论什么药钱,我看你这里种了不少桃树,下次到来时,若是你师傅的病好了,就摘些桃子送我解渴吧。”
“.......”
姬泠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视线望向了那窗外郁郁葱葱的桃树,在月夜中舒展着枝条。
春天已经到了,距离桃花开放,也只剩下了一个月的时间。
.......
......
“咳,咳咳。”
剑客用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渍。
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那深山中的小院之中,口中传来一股苦到极致的味道,和那房间中弥漫的药味一模一样。
费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祈安只感觉如今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眼前的红色的数字也在随之变动。
01:23:43。
01:23:42。
他还剩下最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了。
起初本想着在那庙会之后还能赶回来,替姬泠音再多做些准备,可没想到寿元未尽不代表他的身体不会出问题,在那铁花映现在自己眼中时,剑客只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变得模糊昏暗。
自床上站起,剑客寻找着姬泠音的身影,他拄着一根木杖,缓缓地推开了房间的门扉。
只见在那小院的阶梯上,金发的少女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双腿蜷缩着,手臂环抱着,发出小小的啜泣声。
姬泠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她想哭,忍不住,止不住,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来,胸腔中跳动的心脏是那么的难受。
明明在冥府之中,她有无数种手段能够解决眼下的局面。
可是此刻,少女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为了三界的平衡,少女投身入玄界的轮回时不会携带任何修为实力,甚至连转生后的天赋都是完全随机的。
毕竟她是冥界的第一位诞生的灵智,若是随意波及到玄界,那会引起无边的祸端。
而这样的限制在之前并未引起姬泠音的任何反感,因为与其想要的是修行到顶点,少女更想体验的是玄界中的新鲜感,那些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事物才是令她流连忘返的根本原因。
况且。
就算姬泠音在玄界中死亡,也还有无数重来的机会,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毫不在乎,就算失去了也还有再来无数次的机会。
可这次不一样。
少女的心中有着一股强烈的预感,不安,慌乱,像是计划出现了变故,少女淡定漠然的心态在此刻彻底紊乱了起来。
夜晚的风有些微寒,今夜的月亮也格外的清冷,明明在此之前世界是那么的喧嚣,灯火,吵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世界怎么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仿佛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突然,一道温暖的衣袍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错愕地嗅了嗅鼻尖,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涌上心头,她意识朦胧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那头顶。
剑客正在看着她,眼眸沉稳似水,虚弱中夹杂着些许关切。
该死。
自己怎么连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呢?
少女忍不住自我责备道,她仰着头,微红的眼眶显露在剑客的眼中,夹带着一些湿润的泪水。
“哭了?”祈安问。
“才没有呢。”少女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眼眶,张口否认道。
“那你的衣袖怎么湿了?”他继续追问道,明明早已知道了答案,可看着少女试图辩驳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继续逗弄着她。
“露,露水吧.......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哭。”
仿佛看出了剑客的逗弄,姬泠音啪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就算踮起脚尖也不及男人的胸口。
剑客蹙了蹙眉,他在少女的唇边闻到了一股同屋中相似的清苦药味,于是开口问道:
“你怎么也喝药了?”
面对这个问题,少女低垂下了头,脸颊旁升起了些许红晕,片刻后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我替你试了试药,看看有没有煎熟,怎么,不可以吗?”
“哦。”剑客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从哪来的药?”
“我去找大夫了。”
“大夫是怎么说的?”
“大夫说你身体太虚弱了,整天缺乏运动,是懒的,估摸着熬不过这个春天,也就能活个一两个月啦。”
姬泠音撇了撇嘴,一副根本没有为对方伤心的模样,只是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夹杂着些许哽咽。
“哦。”
祈安点了点头,看了看眼前那倒退到只有四位的红色数字。
00:58:45.
他的寿命不到一个小时了。
剑客仰起头,浅笑了片刻,随意地回答道:“那看来你找到那位大夫水平不怎么样啊,我估摸着他是看错了。”
“是啊。”姬泠音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什么挺不过今晚?如今剑客的状态不是很不错嘛,之前她提心吊胆的还以为是自己错了,自己可是堂堂冥界的主人,在玄界中毫无修为就算了,怎么可能连别人的寿元都能看错?
“姬泠音。”剑客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出生?”
姬泠音想了想,如果作为冥界之主的话,她从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间诞生的,甚至在她诞生的那段时间内,世间估摸着还没有生日这个概念。
若是算上投身于玄界的转世,那她的生日可就多了,甚至一年从头到尾有一半的日子都能算作她的“诞辰”。
但面对剑客的回答,少女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摇头。
“不记得了。”
“那就今天吧。”
剑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释然地说道:
“若是你在冬天的末尾,你听到了敲锣的声音,察觉到舞龙的喧闹,看到天空出现火花,那就代表着你的生日到了,你又长大了一岁。”
“可以这么算吗?”少女眨了眨眼。
“可以的。”
剑客认真地说道,语气肯定。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许多的礼物,只不过现在还不能交给你,必须等到每年的这个时刻,你去参加庙会,会有人将我为你准备的礼物交给你的。”
“为什么不是你亲手交给我?”
“那大夫都说了,我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不是只有一两个月的寿命了吗?”
“哦。”
面对死亡。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畏惧,聊起来也是那么释然,只是此刻的姬泠音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时间怎么过去的这么快?
怎么突然只剩下最后一个半月了?
虽然这剑客又不温柔,也不体贴,但是性格意外的跟她有些相和,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少女总是觉得空虚的时间变得那么充实。
若是对方不在自己身边了,她真的会有些不太习惯那种感觉。
“哦,对了。”剑客又开口。
“嗯?”姬泠音轻哼道。
“你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
剑客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诉说着一件事实,眼神有些柔和,有些释然,像是对自己这几十年来人生最后的总结。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长大,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00:50:12。
桃林里的晚风吹拂在白衣剑客的肩头,冷风中带着一股浅浅的中药气味,他有些困了,脑袋微垂,落在了少女的肩边。
少女一怔,并没有移动,而是给剑客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那披在她身上的衣袍分给了剑客一半。
她以为剑客只是累了,想要小憩一段时间。
等到他醒了,自己要缠上他一个半月,让这家伙最后的时间度过的充实一些.......
她还有好多事想要粘着,缠着,强迫着对方和她一起体验。
只是........
00: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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