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方诚一直聚精会神地瞄准装甲车前的路，对变化的感受最直接也最强烈。
很快，坚固的水泥路面，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平整夯土，远方的雾中出现在道路两侧的，也不再是各式各样的建筑，而是一棵棵高低错落、树冠茂密的异种植物。
他们好像真的闯进了一片森林，森林中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悦耳歌声，被枝叶遮蔽的天空，还能听到什么个头不小的东西拍打着翅膀飞过。
开着开着，路旁的灌木丛中，冒出了一个戴着草青色帽子的小脑袋。
那家伙皮肤光滑，眼睛很大，耳朵长长的，尖儿有些往下耷拉，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小家伙像是被装甲车吓了一跳，叽里咕噜叫嚷几句，嗖的一下缩进灌木丛，不见了。
孟清瞳皱着眉头，听远方传来的歌，歌词一句也听不懂，忍不住抱怨说：“这是给咱扔到哪部电影里了吗？总感觉下一个镜头就要跳出来一个穿白袍拿剑放闪光的近战法师。”
道路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树木中。
他俩用真名扫描感应了一番，除了靠近他们这一侧前两排是普通的树木，往后的每一棵，都是巢邕。
孟清瞳立刻多掏出几张符在手上，小声说：“看来这个碎片还挺重要的，数量翻了倍都不止。”
韩杰加重灵力，让雾茫的覆盖范围更大，沉声道：“从这里开始，就是失踪者密度最大的区域了。迷梦森林在各个碎片内的实力，应该是由受害者数量决定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雾茫毒性的影响，灰雾笼罩的范围内，几棵树开始摇晃。
紧接着，茂密的枝叶间又冒出了几个脑袋。皮肤白的近乎透明，眼睛像蓝宝石一样闪耀，个个都有着一头柔顺的金发，和两只长长的耳朵。
看到韩杰、孟清瞳和装甲车，那些明显和人类很相似的智慧生命，发出了惊恐而疑惑的叫声，像是在冲他们喊话。
孟清瞳先冲后面摆摆手示意不要急着开炮，跟着望向对面那一双双漂亮的眼睛，有些苦恼地说：“这可糟糕了，我也不懂精灵语啊。”
“精灵？”韩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很像小说漫画中常见的那种精灵吗？这个空间碎片啊，保不准是巢邕从哪个异世界直接抓来的。”
“他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应该只是某一小块的复制，本质上还是它生成的怪物。”
听出韩杰并没有靠交流解决问题的意愿，孟清瞳马上打消了尝试的念头，挥了挥手里的符，微微屈膝，绷紧了线条优美的肌肉，微笑着说：“那，先下手为强？”
韩杰甩手把雾茫插在地上，掌心红光一闪，赤怒出剑。
从知道被清理的区域还能找到幸存者开始，韩杰出手时就没再考虑过性价比，哪怕多出三分力，只能让他的效率提升一分，他也非常乐意。
那些好奇观望的精灵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下一秒，林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几十支箭，箭头上闪动着或绿或红的光芒，多半附了魔。
林中有谁吹响了号角，号角的声音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伴随着号角声，几只巨大的狮鹫从天空俯冲下来，背上还各坐着两个精灵射手，瞄准孟清瞳就是一阵集火。
这些精灵的反击速度不能说不快，简直完美体现了这些奇幻生物的敏捷优势。
然而，手持赤怒的韩杰更快，脚踩阵图的孟清瞳更稳，而打开所有顶舱盖完全进入攻击状态的装甲车，火力更猛。
孟清瞳撑起防御阵，抽冷子丢出灵符，和身后的装甲车构成了攻防一体的临时堡垒。
而韩杰则已杀入林中，化身为猩红的死神，开始了毫不留情的冷酷收割。
狮鹫被火箭筒击坠，皮甲被子弹贯穿，两支躲在暗处挥舞的法杖，还没完成漫长的吟唱，就被飞来的灵符正面糊在了脸上。
森林中更多的箭手才刚刚拉满手里的弦，就被那猩红的剑光连弓带命一起斩断。
这次他们没有再和之前一样，先打掉最难啃的骨头，再把战场交给援军。
刚刚清理掉初次交锋的兵线，找到合适的位置，韩杰就转身一剑，斩开了发起总攻的大门。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原本风景优美的密林，彻底化作滔天火海。
当最后一棵巢邕倒下，叠加在现实之上的异界空间，迅速消失。
方诚又换了一批队友。
先前那些有家属失踪在这里的，全部被韩杰要求留下，加入到搜救队中，去用最后的努力，换一个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希望。
然后，他再次拒绝了撤出休息的建议，给装甲车补充好人手和弹药，就不知疲倦地杀向下一个目标。
开进去之前，方诚好像听见了周永庆喜极而泣的哭喊，还看见了韩杰脸上淡淡的欣慰微笑。
他相信，那不是他的幻觉。
所以，他也笑了。
【第一百零七章 扫尾】
装甲车刚一开进新的空间碎片之中，就被孟清瞳叫停。
这突兀的命令，让新入队的侦察兵有些紧张地看向方诚。
这会儿弹药都充足，两位粗壮的大腿看起来精神又不差，方诚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安排手下各自做好防守反击准备，就打开舱盖钻了上去，摆好机枪步枪，等待下一步指令。
孟清瞳还是平常最舒服习惯的姿势，盘着两条大长腿，头靠在韩杰肩上。
她闭着眼感应一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前计算的对应位置，全都不能再用了。现在只能大概估算出，咱们被传送到了中心的另一侧。果然巢邕空间错位的力量，从外界侵入的时候才能发挥到最大。”
韩杰早就习惯将这些琐事都交给她打理，淡定问道：“重新计算？我可以将脑力借你。”
“不大好算，无形之恶的节点现在太少了，就能感应到那么一两个，拿来当路标不太够。”
韩杰想了想，道：“迷梦森林已经被啃掉大半，现在咱们的首要目标是看看中心区还能不能抢救出更多的幸存者。详细的地图不用也罢，你能算出大概方向，不要让咱们反过来冲向外围就好。”
孟清瞳拉住他的手：“好吧，那再从你这借点力量，我这剩的……确实不太够用。”
韩杰看着她疲倦的表情，有些心痛：“打下这个碎片，咱们就撤出去休息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还坚持得住呢。真坚持不住，我肯定会说。”
韩杰本想说，其实现在中心区可能不太容易再抢到什么幸存者，但他知道，孟清瞳一定会说“能多抢到一个也是好的”。
在孟清瞳眼里，需要做选择决断的时候，一个人就是在比较的数字上加个一。但在不需要做取舍的情况下，这个一就始终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亲朋好友，有自己美好未来的人。
那么即使哪怕只能多救出一个，她也会全力以赴。
韩杰没再多说，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稍稍压歪她的马尾辫，通过早就在同床共枕中练熟的灵魂同步，把识海中巨量的脑力，暂时借给了她。
只有在这种时候，韩杰才会承认数学的确有用。
但凡孟清瞳当年能好好学习文化课，上个两年奥数班，他们也不至于算个相对位置和方向，都痛苦得如同在手绘一比一地图。
折腾半天，孟清瞳终于算出了大概，跟身后正在打哈欠的方诚比划了一下手势。装甲车很快转向，碾开晃动的枯草，继续前进。
这次空间碎片的主题似乎是草原，明明这邪魔的外号叫迷梦森林，但雾茫撑开的视野中，一棵树也见不到。
韩杰略一思忖，道：“把速度提升到最大，这估计又是个拖延时间的碎片。迷梦森林应该没什么底牌可用了。”
单纯为了拖延用的空间碎片，即使能够剥离时间，依然远远谈不上强。
按照新入队的侦察兵带来的情报，之前曾经用来困住他们的那片沙海，已经被灵安局的队伍配合快反部队的大范围破坏性武器用极其粗暴的方式解决掉了。
但这次韩杰猜错了。
没多久，视线无法穿透的雾气里，就传来了令大地都开始震颤的马蹄声。
迷梦森林居然搞出了一支骑兵军团。
而终于泄露出踪迹的巢邕，就在那些骑兵守护的营帐之中。
看来，即使是邪魔，如果不积极拥抱新的时代，不掌握最新的科学技术，依然守着自己的老一套顽固不化，下场就是像现在这样——辛辛苦苦折腾了一大堆异世界的援军，结果造就的是骑兵冲向装甲车的滑稽场面。
的确，那些骑兵手上的弯刀很锋利，战马也都长着长长的独角看着挺魔幻，大规模压过来，是比几个勉强能维持实体的缝合怪要有威慑力得多。
但万军丛中没有上将首级可斩的时候，韩杰没兴趣孤军奋战逞英雄。
他反手挥剑一斩，破开了一条两军对垒的线。八把枪的确是太单薄了点，换成八千把呢？
在九大鼎区互相帮扶齐头并进的时代，已经很难再有士兵能像此刻这样，尽情享受武器领先敌人不止一个时代的快乐了。
当震天的炮火彻底轰散了草原骑兵们的士气，韩杰和孟清瞳坐着装甲车，穿过胜负已经没有悬念的战场，高速驶向下一片区域。
东鼎市地图上的填色游戏，终于就这样一块一块地接近了尾声。
装潢古色古香的书房里，鬓发花白的男人望着眼前屏幕上收到的最新情报，唇角总算翘起了放松的弧度。
所有的数字都比预期好了太多。
在智囊团最早的紧急分析报告中，迷梦森林这个危害惊人的邪魔，彻底铲除至少需要半个月，被其吞噬的数量超过两万名的失踪者，生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甚至连调动过去坚守防线的特种部队，都被预估出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牺牲率。
而现在，从防线构筑完毕，正式开始突入侦察，总共过去了还不到三天，地图上原本那个硕大的红圆，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小片还在做收尾工作。从已清理区域找到的幸存者，数量超过五千，参战士兵牺牲人数不到一百，英勇殉职的灵术师也仅有十七名。
旁边坐着的华小凤很自豪地说：“我估计的没什么错吧？三天。所以，你真该去前线看看，或者我给你叫来几个陪他一起突入的侦察兵，你挨个问问，他能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意义上的一己之力挽狂澜。”
“小凤，不是我这人太过保守谨慎，而是你始终没明白一件事。除了那些没有底线的禁术邪修，剩下的所有灵术师，大家可能会有理念的不同、道路的分歧，但在驱逐邪魔、保卫人间安宁生活的这件事上，目标还是一致的。这次东鼎市出动了超过八成的灵术师，这些人都在迷梦森林里不顾个人安危作战，你能因此而相信他们全都和袭击东鼎的计划无关吗？”
那男人抬手压了压，示意华小凤先别急着反驳，接着说：“当然我个人很愿意相信韩杰，理由并不是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即使是这次事件，咱们都还没有真正见到韩杰实力的上限。那么，假设他要想去对东鼎做些什么，又有谁能拦得住他呢？”
这本来是个反问句，没想到华小凤却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嘴里冒出了一个名字：“孟清瞳。”
那男人一怔，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看来反倒是我想得少了。那如果真要是这样，韩杰其实对东鼎一直心有疑虑，只是孟清瞳靠个人魅力拉着他，让他没有动手，咱们该怎么办？”
华小凤托腮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几个干脆联手，推举孟清瞳来当守鼎人？”
“胡闹。连推举韩杰都有反对的声音，孟清瞳能拿到几票？她一个崭露头角的小姑娘，先不说她能不能服众的问题，真要因为这个给她惹来什么大麻烦，到时候冲冠一怒的韩杰，你来应付吗？”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而且，二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儿，正是满脑子浪漫幻想的时候，她亲手挖出这样一个男人，俩人又正好得蜜里调油一样，韩杰只要说句话不让她当，你用什么法子也白费。”
华小凤不耐烦地说：“有分量的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找韩杰，韩杰不愿意。找别人，大家不愿意。从咱们自己人里出一个，又都推三阻四的，谁也不想担这个责任。我看就是太平日子过得久，心气儿都给磨没了。”
“从咱们内部推举的可能性太小了，守鼎人能掌管护鼎大阵，咱们几家根基都在大阵的范围之内。不说其他人，以咱们两家这么融洽的关系，你能放心让我当守鼎人吗？”
华小凤翻了个白眼儿，默认了不愿意。
“这就是症结所在，大家对彼此都不放心，都觉得别人家里有内鬼。这推测倒不能说没道理，不然上一任守鼎人也不会死。”
华小凤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即时更新的现场数据，说：“不行就还继续拖着吧，咱们几家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这么大个烂摊子，硬要甩给韩杰，也不现实。回头他上任，面前噼里啪啦跪一地人，求着人家帮咱抓内鬼，那真是成了千古笑话。”
那男人沉吟着说：“兴许眼下的局面，都在当初那个内鬼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到了咱们几家这样的地位，到底会为了什么背叛得如此果决。我不觉得单纯是理念分歧和利益诱惑的问题，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词——失望。”
“失望？”
那男人也看向屏幕，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说：“东鼎市这次出动了八成以上的灵术师，猜猜看，咱们几家出了多少人？君鸿这样的外姓都可以算到你们华家头上。”
华小凤板起脸：“我们文职人员本来就不算在战斗序列里。”
“我没有算你们。咱们几家的文职人员不少，但能战斗的，不是更多？”
华小凤不屑地说：“你不也没去。”
“所以我才能想到失望这个词。我就对现在的自己很失望。”
那男人满脸惆怅地说：“我老了，也变得怕死了。未来不知道哪天，我可能也要躺在床上，靠仪器和管子生存下去。早个二十年，想到这种活法，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肯定宁愿选择死在战场上。
“但现在……你也看见了，我这个懦夫坐在屏幕前，看着别人报告来的数据，盘算着怎么给有功的人多一点奖赏，好在下次出现类似的事时，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舍生忘死、前赴后继，好让我继续安安稳稳的苟活下去。
“守鼎人的事就先搁置吧，反正推举韩杰的人里，也没几个真是安的好心。兴许这里头已经有人，在盘算用守鼎人这个职位的好处来和韩杰拉近关系。你猜咱们几家中有漂亮女孩儿的，会不会已经开始打孟清瞳那个位子的主意？”
华小凤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今天有点儿反常啊。”
“没什么，就是憋的话太多，想找个人随便聊聊。你们家君鸿是韩杰的坚定支持者，我看你现在的态度，两口子应该算统一战线了。那就容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找到合适的机会，也可以提醒一下韩杰。人呐，再怎么修行，也是越老越怕死。年轻人羡慕的可能是韩杰的实力，老家伙们盯上的，可就是其他东西咯。”
华小凤想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拎起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去：“我去找君鸿。”
那男人摆摆手：“走好，恕不远送。”
等到哒哒的高跟鞋声消失在门口，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古意盎然的钱币，拇指一弹，钱币旋转着向上飞起，落在桌面上弹了几下，亮出一个金灿灿的“吉”字。
他闭上眼，自言自语：“老而不死……是为贼。”
华小凤赶到战场的时候，迷梦森林已经被彻底消灭。
莫君鸿撤出一线战场，重新接手了灵安局方面的指挥工作。孟清瞳就站在他的桌子前，亮着手机屏幕上算好的数字，问他什么时候能把这次的辛苦费给报销一下。
华小凤走进门，正好听见孟清瞳在那说相声报菜名一样列账单项目，非常认真严肃，就差没直接说“我这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总数虽然看着不少，但绝对没多要你们一块钱”。
华小凤觉得那边好像有一种气场，估计插不进话，就向着懒洋洋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韩杰走去，伸出右手，很亲切地说：“你好，韩老师，久仰大名。我是灵科院现任院长，华小凤，很高兴认识你。”
韩杰睁开眼，不是很情愿地和她非常短暂地握了一下手，跟着马上就说：“有什么事，一会和清瞳谈。我累了。”
华小凤咽下这口闭门羹，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小孟这不正和我老公谈事儿呢吗？我就说来问问，这次的事情是无形之恶引发的，所以单纯解决迷梦森林，好像并不能根治，咱们是不是还需要对无形之恶进一步下手？”
韩杰眼皮耷拉下去，淡淡道：“灵科院管不到这些吧？”
“灵科院院长管不到，但我同时还是东鼎市联合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是代表咱们灵术师这边说话的。我想你如果有什么要求，经过我来和他们沟通，可能会更容易一些。这方面君鸿不是太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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