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这是在你的识海啊，咱们现在都是神魂状态。你不觉得……”说到这儿，她的话音突然断了。
蛋壳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又传出孟清瞳腔调变了很多的语声，细若蚊吟，气若游丝：“好吧，神魂的滋味还真是大不一样。这下你想撵我出去，我都不走了。”
没有韩杰的声音。
韩杰此时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说话上。
很快，那星辰连接而成的蛋壳就缓缓摇晃起来，识海中也随之起了一阵又一阵温柔的波浪。
几缕不起眼的粉色，就顺着这波浪缓缓飘了过来。
一缕钻入一颗星辰，一缕悄悄绕在那个蛋壳上，剩下的，则都一个猛子扎过去，钻进了信息聚合体中。
这一点粉当然涂抹不出显眼的颜色，不过像是几滴颜料融在广阔的海洋中，但波浪明显起伏得更急，蛋壳不光摇晃，还旋转了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那散发着柔光的蛋壳恢复了平静，里面隐隐传来孟清瞳倦懒柔媚的声音，颇为嗔怪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神魂晕不过去，比我强那么多，也不说让着我点儿。刚才差点真以为我已经死了。”
韩杰带着满足的笑意道：“我哪里舍得。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什么是名副其实的神魂颠倒。”
“我怎么觉得你平常没有这样的花花肠子呢？该不会是小玉趁机溜进来了吧。”
“就不能是你引导的好，我突然开了窍吗？”
“什么窍我也是被开的那个好吧。”
两人嘀嘀咕咕，蛋壳移动起来，向着他们的来路飘去，在这广阔的识海中，留下一串幸福的印记。
脱出之后，两人先后睁眼。
韩杰打量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孟清瞳想要起身，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涨红了脸盯着他，撅起嘴伸出双手。
韩杰大笑，弯腰把她抱起。
孟清瞳探头瞄一眼表，有气无力地说：“你可别让我一觉睡太久，最晚六点叫我起，咱还赶得上去孤儿院吃饭。无形之恶的报告我先不写了，好困啊。”
说着，他们走到卧室门前，孟清瞳习惯性地看向养鸟的纸盒子，跟着惊讶地拍了拍韩杰的肩：“等等等等，你看小玉，它屁股上的毛怎么没了？脱发不是应该先掉头上那根吗？”
盒子里的小玉很迷茫地转头看向屁股后面，原本是尾羽的地方，不知道用什么粘了三片绿植上啄下来的叶子。
看它的样子，似乎在真的诧异，我这么好的伪装是怎么被识破的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
可能是意识到靠这么三片破叶子确实瞒不过去，小玉站起来，伸出一只爪子把叶子往旁踢了踢，抬起头看着孟清瞳，摆出个非常萌非常可爱的模样，啾啾叫了两声。
韩杰笑道：“这算不算是什么人养什么鸟？”
孟清瞳探头咬了他耳朵一口：“你看着，别让它跑了，我得先睡，等我睡醒缓过劲儿，再好好审它。我就说刚才在识海里你不对劲儿，肯定是这家伙偷跑进去了，你一会儿再仔细检查检查，别真被这家伙装傻扮可爱钻了空子。”
“好好好。”韩杰哄孩子一样应了几声，把她放在床上，顺手为她摘掉辫子上的发圈，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快些休息吧。”
孟清瞳闭上眼，乖乖嗯了一声，手指勾着他的衣袖扯了扯，小声问：“我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像你一样有使不完的劲儿啊？我现在这样，总感觉很给我的性别丢脸哎。”
“慢慢来吧，修炼的事急不得，别的事……更急不得。”
她这才撒开手，唇角微微翘着，甜甜睡去。
韩杰并没真去盯着小玉，反正那只惑心鸟身上全是孟清瞳的气息，闪去天涯海角也跑不了它。
他关好卧室房门，在外面又落了一层结界，散步到躺椅旁边坐下，抬起右手，在面前缓缓掐诀。
果然，虽说周遭的天地灵气还是如往常一样稀薄，但他灵力的暴增却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识海中那一大坨对他的影响被削弱了至少两成，他心剑之外的实力也因此恢复了约莫五分之一。
如此看来，无形之恶倒成了个勤劳的小蜜蜂，辛辛苦苦在那一坨信息中采了半天花粉酿成蜜，最后被荒寂拌成一碗甜浆，由他尽数喝光。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难怪最后它如此气急败坏。
确认完这些，韩杰放松下来，侧头懒洋洋看了一眼小玉，伸手冲它勾了勾指头。
小玉左看看，右看看，抬头冲天啾啾了两声。
韩杰沉下脸，又勾了两下手指。
小玉这才垂头丧气地蹦了出来，可能是少了后面三根又长又漂亮的尾羽，它蹦跶两下没把握住平衡，一下向前摔了个鸟啄泥。
韩杰懒得再等，挥手一招，灵力将它远远卷了过来，直接握在手中，只露出一个小小鸟头。
他将小玉举到面前，淡淡道：“我知道你在装傻示弱，这样掐着脖子捏不死你。但你也该知道，如果我不想让你活，你便是使尽手段，也来不及飞出这间屋子。”
小玉没有再叫，只是那粉色的桃心瞳孔微微一缩。
韩杰用指头在它头顶缓缓摩挲，道：“以前我从未想过邪魔还有可用之处，你应当庆幸，我如今想法变了不少。有你的能力帮助，清瞳挺开心，我的日子也比从前快活了许多。所以，我希望你能安分些。你先前的小动作，我就只当不知道。那里是我的识海，连无形之恶都已烟消云散，应当如何，你自己衡量。”
小玉在他手里扭了扭光秃秃的屁股，一脸沮丧。
韩杰笑道：“你断掉它们的时候，就没想着该如何隐瞒么？”
小玉瞥了盒里三片叶子一眼，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行了，放宽心吧，傻鸟。”韩杰道，“清瞳有心在你身上印证想法，只要你不犯傻得太过分，她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的。今后再聪明些，难得选对了主人，莫要辜负了她。”
他一甩手，把小玉远远送回到盒子中。
他刚想闭目养神，就感到窗外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有些厌烦地看过去，便又见到了那一把阴魂不散的大胡子。
但没想到，阿尼尔的样子和之前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的头巾没了，露出一头乱糟糟鸡窝一样的棕发，身上的长袍多了几个口子，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健壮结实、缠绕着荆条的胳膊。
看起来，他不知道去哪儿打了一场恶战，额头上那块圆形的伤口甚至还在冒血，流到眼上才被他发觉，抬胳膊擦了一擦。
韩杰神念微动，与他搭桥接通，问道：“你又来做什么？和人打了一场，来找我兴师问罪么？”
阿尼尔双手在胸前握住受难者像，说：“我知道那些都与你无关。你是神明的使者。当他们都在争权夺利，像狂叫的狗试图护住自己窝里的骨头，你却在默默受难，努力拯救这污秽的世界。我来向你表达我由衷的敬意，和我美好的愿望。”
“愿望？”
“成千上万的受难者，不能一直追随迷途的羔羊。我已经走错了方向，我没有自信能带领大家熬过末世的审判，去往美好的天堂。韩先生，你愿意接替我，成为可怜无助的徘徊之人最需要的引领者吗？”
韩杰平静地回应道：“我不是鼎神的使者，他不配。我暂时也没兴趣去南鼎那么远的地方，更没时间去给一群信教的傻子当人生导师，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阿尼尔对这结果并没感到太过意外，笑着说：“我家乡的景色谈不上好，你不愿意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苦难不是用来欣赏的风景，而是让我们变得锋利的砥石。”
“我没兴致听你写散文，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阁下了。请允许我最后提醒一句，这世界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希望您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短暂的受难是为了长远的幸福，希望您能记住。”
阿尼尔断掉连接，转身就走。
让韩杰有点意外的是，他的步履看着一瘸一拐，也不知这次战斗到底碰上了什么硬茬子，竟让他伤成这样。
关键是，以阿尼尔在南鼎区的地位身份，敢与他打到这个程度的人，必定不是东鼎区官方人士，那会是谁？
韩杰晃晃头，甩掉这些对他来说并无所谓的疑问，放出神念检查了一下孟清瞳的睡眠状况，之后便静静闭目养神。
等到六点，天色擦黑，韩杰弹指打出一道灵力，拍在小玉屁股上。
小玉委屈巴拉飞起来，两只爪子抓住门把向下一压，打开条缝，进去落在孟清瞳的枕边，拍打着翅膀又跳又蹦，还啾啾叫，很尽责地扮演好了一只活体闹钟。
孟清瞳显然还困得厉害，识海中的连番大战让她的精神损耗到了极限。虽说得到的滋补给她的好处也不少，但累就是累，睡这么几个小时真没缓过来。
她闭着眼睛摸摸索索，一把抓住小玉塞到了自己枕头下面，只剩下一根头顶的翎子左摇右晃。
韩杰笑道：“你还去项梓那儿么？六点了。”
“这么快吗？我感觉还没睡多久呢。”孟清瞳这才不情不愿睁开了眼，揪着那根翎子把小玉拉出来，很嫌弃地说，“你说你折腾你尾巴上那三根毛干什么？本来挺漂亮的，现在光秃秃的，丑死啦。”
小玉眨巴眨巴眼，一副要掉泪的样子。
孟清瞳丢开它，嘟囔着：“等晚上回来我再好好问你。”
她从空间直接掏出要换的衣服，顺带摸出被她放进去封印起来的手机，划开屏幕搁在一旁。
果不其然，来电与信息最多的就是项梓。
毕竟她本来计划的是去吃中午饭，回来再和韩杰烛光晚餐，这一下耽搁了几乎整整一天，以项梓的脾气，过去挨顿臭骂都是轻的。
她不敢直接打电话，只好一条条语音发过去，解释说之前有个厉害的邪魔不好对付，熬了一夜又折腾到快中午，回来就睡死过去了，这会儿就往孤儿院去，让项梓一定等她一起吃晚饭。
之后，例行的节日问候，自然也不能少了方院长和黄阿姨的份。
直到下去坐上韩杰的副驾驶席，孟清瞳都还耸肩歪头夹着手机，没打完和方悯的电话。
嘘寒问暖并没占用多长时间，节日问候也就是两句话的事，方悯说的，主要还是为她争取到了这次七院联合考核的宝贵名额。
其实以孟清瞳和韩杰搭档之后立下的赫赫战功，再加上她为邪魔全典贡献的真名，有没有二院发的毕业证，并不重要。
她要想进灵安系统，莫君鸿就敢安排人在门口敲锣打鼓放鞭炮，舞龙舞狮给她迎进去，哪还在乎她是不是正常毕业。
她要是对编制内没兴趣，做独立灵术师，清灵之瞳已经开了业，她的合伙人还是如今内环区灵术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韩杰，不缺名声，不差业务，更不需要发愁资金，多一张毕业证挂在墙上能有什么价值？
但韩杰知道，孟清瞳心里很在意这件事儿。
她在二院的日子过得其实挺开心，很充实，有不少美好的回忆。她想给人生的这个阶段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不是以什么类似特权的情况不清不楚地离开。
联合考核的项目差不多都已经公布，方悯一直在电话里婆婆妈妈指点提醒的主要就是这些。
孟清瞳最大的弱项是与其他灵术师的对战。她不是实力不足，而是容易心软，下不了手。符阵两系在规则上又会受到不小的限制，算是考核中她最有可能丢分的环节。
说完考核的事儿，卖过人情，方悯又顺水推舟，找孟清瞳求起了情。
联合考核孟清瞳顺利过关应该是意料中的事，过关就意味着毕业，毕了业孟清瞳就和二院再没直接关系。所以方悯的意思是，看看孟清瞳能不能帮忙吹吹枕边风，让她家男人好歹多教几个月书。
别的课都无所谓，高级灵纹学韩杰不来讲，其他人根本顶不上，韩老师又不肯透露教材中他没讲过的部分，在这上面卡住，研究所和灵科院的老书呆子们不得急红眼。
孟清瞳扭头看向韩杰，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韩杰略一沉吟，直接答道：“方院长，如果清瞳能顺利毕业，那之后，我就把教材剩余的部分都交给你们，你们照着上课问题应该不大，研究所的课题如果还有什么瓶颈，可以从灵珑心上联系我，我一定帮着解决。”
孟清瞳马上在旁敲边鼓：“都是自己人，悬赏费用打八折。”
考核时间定在年底，总共也就还剩下两个月多一点。
孟清瞳挂掉电话，表情显得有些惆怅。
韩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剩下时间咱们少跑两个委托，多在学校待待吧。”
孟清瞳蜷起一条腿，抱着膝盖把下巴搁上去，小声说：“行，不是那种救急的委托，我就不管了。都最后两个月了，就让方院长开心一下，做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乖宝宝吧。”
韩杰神念全开，那辆钧天仗着自身优秀的素质、车窗贴的灵安局通行证和法宝级别的精细操控，短短一个多小时就飙到了孤儿院的门口。
孟清瞳从空间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好的精装月饼礼盒，开门下车。
韩杰看着她今天特地换上的红色风衣、脸上专门描画出几分成熟气息的妆容，和手上完全不像她平时购物风格的礼盒，莫名觉得这趟回来过节，怎么有种陪新媳妇回娘家的味道。
兴许是孟清瞳脸上的喜气儿在过来人的眼中太过明显，连门岗老伯都端着茶缸子调侃了一句，问什么时候能喝上他俩的喜酒。正好被迎出来的项梓听见，俩人噼里啪啦又拌了几句嘴。
孤儿院下午搞了个小晚会，大部分孩子晚会结束后就已经吃过，只有和孟清瞳关系特别好的几个弟弟妹妹在陪着院长妈妈一起等她。
走一路，项梓就训了孟清瞳一路，说她委托不能做的太拼，年纪轻轻的，要给自己留余地；又说她学应该好好上，联合考核都快到了，什么事儿能比毕业重要；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绕到了礼盒上，念叨她半天还不过瘾，扭头又冲着韩杰说：“你回头得好好管管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老娘们要是败家败上瘾，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孟清瞳在旁陪笑着说：“人家还是小娘们呢，不老不老。”
到了桌边坐下，孟清瞳正在那给月饼拆封，项梓扫了一眼桌上，冲着坐在对面的厨子大叔嚷嚷：“猪耳朵呢？她打小喜欢吃那个，忘准备了吗？”
旁边的小女孩赶忙拽了拽项梓：“院长，牛叔叔才来几个月，没跟清瞳姐姐一起吃过饭呢。”
项梓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哎哟，瞧我这记性。你们等着，我去买。”
孟清瞳赶忙拉她：“哎呀，别折腾了，我又没那么爱吃。小时候缺东西，猪肺猪肝都当成宝，吃个猪耳朵都跟过年一样，现在我顿顿山珍海味，看不上了，这就行。”
“你不吃我吃，我还想顺道切半个松花鸡腿呢。”
“那我去。”
项梓一把把她按到座位上，笑着说：“少废话，我小电驴就在门口，几分钟就回来了。你晚来那么久，多陪弟弟妹妹聊会儿天吧。”
都不等孟清瞳再说什么，项梓就接过牛叔丢来的钥匙，风风火火去了。
项梓一走，小孩子们没了压力，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跟孟清瞳聊了起来。
孟清瞳知道自家那位院长妈妈从来都报喜不报忧，正好趁她不在，问问孩子们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
孤儿院这种地方，只要资金到位，别的问题都是小问题，无非就是那些想买地改建的又来问过情况，自然无一例外，都被项梓骂了出去。
财务室的许叔还说，吵得最厉害那回，老项差点一烟灰缸丢人脸上。
众人聊了一会儿，孟清瞳看看时间，觉得有些不对，开始扭头向门外不停张望，可怎么看都不见项梓回来。
许叔也有点不安地站起说：“要不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找看，老项最近忘性大，是不是迷路了？我看回头你得说说她，带她去查查，会不会是那什么……老年痴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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