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所有的幽灵马都是柳生梦分发下去的坐骑，她在这些被她驯化的幽灵马面前，就是当之无愧的女王。
根本不需要开口下令，柳生梦一个眼神过去，那匹带着冯烁的幽灵马就突然转向，飞去了远离华小凤的地方。
冯烁惊讶地看向孟清瞳，面颊的肌肉抽动，一翻身从幽灵马上跳了下去。
看样子她已经没有再隐藏自己身份的打算，刚一落地，就从腰间摸出一柄银质小刀，狠狠插进了左手掌心。
鲜血滴落在地上。
随着她口中喃喃念诵的奇异咒文，那些猩红的液体中，居然冒出了一只又一只的虫。
虫子贪婪地吸收着滴下的血，蠕动的身躯迅速膨胀，跟着从背部崩裂，飞出一只只缭绕着血色灵气的毒蜂。
冯烁抬起头，目光狰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似的说话，但通过那些血色灵气的加持，依然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灵术师的耳中。
“我本来打算做两件事，用灵法杀掉灵科院的院长，再用我养的灵蛊，去和狂鬼决一死战。我就是想向你们证明，没有什么术法应该被禁止，错的……只会是使用术法的人。可惜，其中一件事，我做不到了。”
说完，她起身向着狂鬼跑去，拔出掌心的银质小刀，甩手用力一丢。
银光一闪，小刀准确地钉入巨人身上的伤口中，冯烁的血就此染了进去。那群毒蜂轰然散开，径直沿着小刀的轨迹冲去。
华小凤在空中调转马头，高喊：“先灭了邪魔，别的事打完再说！”
被这变故弄得有些迷糊的众人，这才忽然醒觉，重新回到战斗状态。
本来心思就一直在狂鬼身上的孟清瞳，这时已经出手。
那面承重墙虽然被狂鬼的紫光击碎，但毕竟面积够大，上面的灵阵够密，碎片被消化溶解之前，仍有几个勉强能够激活。幸运的是，其中一个完好无损的，正是孟清瞳寄予厚望的杀手锏之一——群星崩裂。
俗话说，趁人病要人命。华小凤当即率领主攻小队，向着那片已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发动集中攻击。
数道顶级灵法打下后，两柄飞剑迎风一晃，变大为数丈巨刃，上下交叉，恍如剪刀绞过。
狂鬼怒吼着侧倒下去，那条摇摇欲坠的胳膊，终究还是被强行斩了下来。
那只独眼猛然一转，又是一道紫光打了出去。
援护组集体出手，结阵撑起一面巨大光盾。
没想到那紫光极其凌厉，护盾一触即裂。幽灵马慌张四散躲避，仍有两匹连着上面的骑手一起，被紫光正面扫过，当即灰飞烟灭。
飞舞的毒蜂钻进巨人的伤口中，冯烁也已经冲到了狂鬼的附近。
但即使是这世上最强的体修，也没道理去跟这种怪物直接角力，更何况，冯烁只是个主修灵蛊禁术，以灵法作为掩饰的邪修。
华小凤怒吼：“退下去，你不要命了！？”
谁知道，冯烁真就是这么想的。
她紧跟在那些毒蜂后面纵身跳起，高声吟诵出人生最后一道咒文。
“以身作蛊，化血为毒！”
她周身的衣物轰然炸碎，通体裂纹密布，无数惨碧色的血从那些裂纹中涌出，转瞬间把她裹成了一个纺锤形的大茧。
茧还没落下，就已在空中崩开，飞出一只双翅长达十余米、纹饰奇诡艳丽的碧血之蝶！
先前的毒蜂四散降落，身上缭绕的血色灵气，在狂鬼的身上做出了一个个标记，像是在它的伤口附近强行圈出了一块画布。飞舞的蝴蝶，就向着那里降落下去。
狂鬼一拳打来，手臂的鳞甲上冒出数根紫色的狰狞长角，但那只碧血蝶，就像是并不存在于这世上的虚像，拖曳着仿佛由无数萤火组成的尾迹，将自己烙印在了狂鬼的身上。
以蝴蝶的图样为中心，无数条惨碧色的细线疯狂放射蔓延，一缕缕青烟从狂鬼身上升起，原本就很惨烈的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巨人怒吼着扫出一片激射的乱石，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突然闭上了那只紫色的眼。
鳞甲与紫光迅速消去，它恢复成透明的身躯，又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痊愈，连被斩掉的肩头和手臂，也渐渐向外延伸再生。
但这次的复苏才刚开始几秒，它身上的蝴蝶图案就放出了更耀眼的光，那一道道碧绿的丝线，更是缓缓勒进了它的身躯。
冯烁舍身所化的灵蛊，终于彻底遏制住了狂鬼的愈合。
但此时追击的众人也大都到了强弩之末，大家纷纷看向华小凤，心里都知道，成败在此一击。
按照直觉，那只独眼明显是狂鬼的要害，众人拿到真名之后的匆忙感应，得到的信息也是类似的结果。
华小凤看向了孟清瞳。
她知道，在利用邪魔真名这个赛道上，就连韩杰都看不见孟清瞳的尾烟。她在灵科院工作这么多年，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就是她最大的长处。
孟清瞳凝视着狂鬼。
从拿到真名之后到现在，她没有一刻停止过跟对方神念层面的较量。
指向那只独眼的信息，又多又明显，可另有一些隐秘的情报，竟然暗示着狂鬼踩在地面的双脚。
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要害？
如果能让她分析得更久一些，应该能找到准确的答案，但时间就像是无情的负心人，从不会停下离开的脚步。冯烁燃尽生命炼化出的那只碧血蝶，光芒已经开始转为暗淡。
她只有把胜负，押注在更加感性的判断上。
狂鬼能量的源头，是人心中的傲慢。眼高于顶，倒和这巨人的模样颇为吻合。
眼高于顶的人，最后往往吃亏在脚下。
当然，更关键的理由是，大家之前对着眼珠子集火了半天，也没见打出什么效果来。
孟清瞳摸出一叠符，暗暗有些肉痛，来这儿参加三天毕业考核，她连扔带用，快花掉一个卫生间了。
她深吸口气，喊：“走，打它的脚！”
“好！”华小凤应了一声，一马当先冲了下去。
援护组的人也纷纷压了上来，以大家此刻的消耗程度，他们没有能力再继续进行缠斗。如果这一轮攻击还不奏效，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撤退另想办法。
孟清瞳骑着幽灵马绕去了侧翼，她不断使用狂鬼的真名，配合稍作解放的万魔引，轻而易举拉住了那只独眼的注意力。
怒焰红莲从狂鬼脚下燃起，一瞬间，伤口明明离愈合还早，巨人却已再次睁开了紫色独眼。
这回汹涌聚合的能量，所生成的鳞甲，全部集中在了它的小腿之下。
那只碧血蝶好像也明白了大家的意图，延伸出的所有毒线全部改变方向，向狂鬼的双腿聚拢。
虽然愈合能力大受影响，但狂化后的巨人速度并没有减缓太多，它迈开腿，向南方奔跑，头一次做出了类似逃命的举动。
数道减速迟缓的灵法打上去，但只是让它的动作慢了一点。
孟清瞳垂手摸向腹部，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万魔引的力量开大，强行把狂鬼拉到自己这边，就看到柳生梦骑着幽灵马，离弦之箭一样射了过去。
紧接着，柳生梦身上梦境领域的气息，骤然浓烈了许多，甚至让孟清瞳产生了几分梦境树降临的错觉。
在起跑的狂鬼面前，忽然冒出了一大蓬舞动的肉质野草，最长的几条触须足足升起到十几米高，疯狂地缠绕上巨人的双脚。
孟清瞳一愣，这不是个超大号的畲亩吗？梦境树的伴生邪魔啊。柳老师什么时候偷着养了个这玩意儿，还养得这么大，在领域里天天跟这种触手怪见面，不会做什么奇怪的噩梦吗？
狂鬼的力量的确极大，那一丛畲亩当即就被扯断了一小半，但柳生梦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型绊马索，总算让狂鬼向前跌倒，成了正儿八经的仆街。
限制术法接二连三打在狂鬼的脖子上，让它无法顺利起身。
剩余的攻击，全部倾泻在它来回摇摆躲避的双脚上。
看着这一幕，孟清瞳莫名想起了以前曾在网络上看到的一种古代刑罚——绑着犯人的双腿，脚心抹上蜜给山羊舔，就是不知道这会儿狂鬼嘴里的吼叫，是不是在笑。
鳞甲转眼崩溃，化为片片飞灰，原本和身躯其他部分一样是纯粹透明的那双脚，在攻击下竟然迅速浮现出腐血一般的黑褐色。
那只独眼转过来，再次用紫光扫射，但威力已大不如前，速度也慢了许多，有了经验的幽灵马们，轻轻松松全部躲开。
百忙之中，柳生梦还俯冲过去，把快要被踩成肉泥的畲亩收回领域。
孟清瞳想，将来要是真诞生训练家这个职业，柳老师绝对是开山鼻祖。
看其他人的伤害已经渐渐接续不上，孟清瞳随着幽灵马俯冲下去，纵身一跃，洒出了满天比钞票还值钱的神符。
狂鬼最后绝望的咆哮，连那铅灰色的云层，都被震出了一道道鱼鳞般的波纹。
波纹向南延伸，在更加猛烈的风雪中，突兀被一声尖利的长啸斩断。
在那尖啸声中，小黑又一次被从空中击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仅剩两头的六臂鬼修罗，根本不多看它一眼，继续径直向南飞去。
小黑的翅膀猛地一拍，从坑底弹射而起，尾羽上冒出粼粼黑火，带起的疾风划破云层，不多时，又追到了鬼修罗身旁。
鬼修罗手中的三把雷霆剑交接成一个奇形符印，另外三条手臂同时握拳，向着符印中的空间猛力一击，炽烈怒火立刻从中喷发出去，将周围数百米的飞雪都烤得干干净净。
小黑纵声长唳，振翅化作玄色火鸟，正面与那烈焰之柱撞在一起，分毫不退。
相持数十秒，火龙威势暴涨，狂舞着将黑色凤凰彻底吞噬。
但鬼修罗才刚刚飞走，漫天风雪之中，无数絮灰便拼合在一起，又变作小黑呼啸追去。
追追停停，停停打打，打打追追。
期间战机经过，小黑百忙之中还展翅帮他们挡下一击。
靠着小黑反复拖延，鬼修罗的行进速度怎么也无法达到顶点。
终于，在即将抵达东鼎市北侧边界的时候，被怒焰勾拳打得翻滚着飞上天空的小黑，发出一道喜悦鸣叫，骤然四散成点点微光，迎向了那急速赶来的阵阵风雷之声。
鬼修罗剩下的两颗脑袋再次同时张口，充满怨愤地喊：“东鼎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要这样拼命护着它！”
狂风如翼，雷霆为羽，韩杰手持黑郁、泣血，在上空冷冷俯瞰着它，道：“你既然算计到我的头上，那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先过了我这关。”
鬼修罗的斗志极强，本不需挑衅，就会和韩杰这样的强者一战到底。
但冯厉的鬼修秘术果然有些门道，在她的影响下，鬼修罗竟毫不犹豫，转身加速，想要往东鼎那边硬冲。
可惜它才刚起步，两道剑光就兜头斩落。
三把雷霆剑交错格架，一声闷响，空中乌云被震散大半，鬼修罗笔直向下拉出一条火线，在地面砸出一个焦黑的洞。
旋即，一声爆鸣，洞中如有赤电冲天而起，直扑韩杰。
韩杰手中黑郁前刺，瞬间铺开一串由小到大的黑色漩涡。
赤色闪电不管不顾，硬是一道道冲破过来。
韩杰掌中泣血下劈，神念冲击凝化成型，犹如一只猩红巨掌，把刚冲过来的鬼修罗一把按回土中，砸得地动山摇。
弥漫烟尘之中，静默短短数秒，一条火龙飞舞而出，龙头迎风一晃，血盆大口张开数丈，想要将韩杰吞入腹中。
韩杰掌中剑锋一晃，黑郁换作死水，墨绿弧光如新月一闪，既似盾又似刀，将那狰狞火龙震散成漫天残灰。
紧接着，他拧腰挥臂，召出灰怨斜斜掷出。原本不过三尺三寸长的细剑，离手后竟在空中生成一个大出不知多少倍的虚影，扎入南方数百米外的地下，接着向空中一挑，往北一甩，把灰头土脸的鬼修罗丢出到数里之外。
韩杰盯着鬼修罗怒焰红发中缭绕的阵阵怨气，冷冷道：“冯厉，我看你的三魂七魄，还能烧上多久。”
【第一百六十八章 鬼修的鬼修罗】
鬼修罗径直飞了回来。
它的气息没有丝毫减弱，在韩杰手上连吃了几次瘪，依然没留下什么明显的伤口。少了的那个脑袋，还是它自己薅掉扔出去的。
韩杰知道，这不是一场能速战速决的争斗。所以他迟迟没有祭出大恨，仍在观察这算是因他而生的鬼修罗，究竟实力如何。
那两颗脑袋发出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难听到有些刺耳，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明明有更好的路，你们自己不走也就罢了，偏要说我们都是邪道。
“灵识可以修补人心的缺憾，压制情绪的波动。你们六大系的术法中，可有能比这更有效遏制邪魔诞生的手段？
“灵蛊吸取了巫咒之术的精华，以血肉为饵食，对灵气的需求极低，灵力的消耗又极少，甚至对天赋的要求，都不如你们六大系那么苛刻。想要让人人对邪魔都有一战之力，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韩杰趁她多话唠叨，暗暗恢复长途赶路的消耗，冷哼一声，嘲弄道：“看来你这炼鬼使阴兵的，也给自己找了很好的借口吧？”
鬼修罗怒气冲冲地嘶声大喊：“灵鬼之术，本就是对付邪魔最有效的法门。人死不能复生。把已经毫无用处的魂魄炼化成能讨伐邪魔的阴兵鬼将，有什么不对？
“我们的驱鬼之法，对邪魔也能起到一定作用。我对这鬼修罗施展的手段，你们六系修士，可有一人能做到？
“罢了，选的道路不同，也没什么好说。可此时此刻，我要去破了那镇魔鼎，还天地灵气，为众生造福。为何连这样的好事，你也要在这里拦着我？是怕我们变得和你一样强，你便不能如现在这样嚣张了吗？”
韩杰冷笑道：“你们这种大道觉得难，便去钻狗洞的井底之蛙，也配叫我讲一个怕字？如果你们一个个都和阿尼尔一样，只用自己的魂魄做材料，还会有人说你们是邪修么？”
“会说我们是神经病！”
恼羞成怒地吼完这句，那炎发之中缭绕的怨魂，似乎做了什么新的决定。
两颗头颅向中间一靠，彼此轻轻一碰。
旋即，道道残魂漂浮出来，在本该有个脑袋的断颈处，凝成一张模模糊糊的虚影脸庞，阴恻恻地说：“我实在不擅长打斗，这样控制，我消耗大，他发挥差。我看，还是让他自己跟你玩玩吧。”
随着这张鬼脸成型，剩余那两个脑袋眼睛中的阴影迅速消失，一道道火光向瞳孔中央聚拢，凝缩成亮红色的球。
就像是不再被拙劣骑手限制的千里马，鬼修罗熊熊燃烧的斗志，瞬间就映红了半边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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