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那些被关在高墙里的少年男女，把他们身上的每一滴青春活力都压榨成了燃料，供应给那名为升学考试的永恒之火，期盼能在那混沌未知的大锅中，烹煮出自己更加美好的未来。
只不过遗憾的是，对大部分人来说，锅里的东西煮得再香，再美味，最后也是别人桌上的菜肴。为了大口享用的时候少付点钱，还会挑挑拣拣，要么说你盐放的太多，要么说你做得太油腻，要么说你没把刺儿剔干净。
在确定大概位置和周围学校名字之后，孟清瞳就驱车到了恒火中学外面。
她想，以这家学校的风评，时不时蹦出个邪魔什么的，好像并不奇怪。听说这里安保部门就有重金聘用的灵术师，夜班保安都给配了灵纹武器。
之前孟清瞳在灵科院跟华小凤讨论自测系统开放范围的时候，还不太理解为什么特地去掉了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十六岁以上的在校生，也被要求在学校对应设置的心理督导老师陪同下进行。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她不自觉犯了个以己度人的错误。
在这个教育阶段无比漫长的时代，已经很少有年轻人能如她一样，十六七岁就已经锻炼出了强大、成熟、坚定的内心。
校园这个象牙塔既保护也保持了他们的脆弱和敏感。
而且，像恒火中学这样的地方，压石的自测根本没有必要进行。这整间学校都像是在一块巨大的压石里雕刻出来的，反正只要压不死，就往死里压。
压力大的人，心里就容易生一些无名火，没有具体的针对目标，也不需要什么清晰直白的缘由，就是在生气，生得不讲道理，浑身难受。
这种让自己心里极其不好过的莫名怒气，就是焚心火的源头。
孟清瞳把摩托车安置好，在校门口两侧溜达了一圈，看着那高高的墙和墙头上锋利的刀片钢丝，顿时没了翻进去的兴致。
她直接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那个中年保安耷拉着眼皮扫了一下，往孟清瞳面前一丢，非常自信地说：“不可能，我们学校没有人会委托灵术师来做这种事，少来招摇撞骗，赶紧滚，不然我报警了。”
孟清瞳早就想好了说辞，很淡定地说：“确实不是你们校内学生的委托，但委托确实和你们学校有关系，我需要来做个例行检查，排除一下，确定邪魔不是从你们这儿出现的。不耽误多少时间，也不会影响那些学生。”
“想检查，拿介绍信来。丢张证件就想进门，想得挺美。谁知道你是不是来赚流量的自媒体，还是哪家嘴碎的八婆记者。”
孟清瞳气笑了：“这不就是一家中学吗，怎么搞得跟个黑箱一样，见不得人啊。”
旁边一个看着年轻些的保安凑过来打了个圆场：“不是我们太小心，是现在那些吃流量的人实在没良心，断章取义，扭曲现实，怎么大家爱看怎么来。你就说同样是学生跳楼，隔壁三年跳了俩，我们就五年前跳了一个，现在被揪着不放的还是我们，为什么呀？不就因为我们升学考试成绩好，名气大，说我们坏话，大家都爱看吗。”
孟清瞳有些无奈地说：“我真不是记者，我也不吃流量。这样，你们现在拿出手机，这儿有灵能网络的信号吧？你登录预警平台，看一下，你们附近这个街区是不是已经被标记为焚心火高危？我是来做例行排查工作的，你们不放心，可以出个人陪着，全程在旁边录像都行。这儿的学生都是凭本事自己考进来的，又不是被你们抢来的，我才没兴趣管。”
那中年保安拿出手机低头查了查，跟着神情微微一变，咕哝一句：“怪了，明明下午还好好的。”
他皱着眉说：“算了算了，小王，你跟这丫头跑一趟，就在这附近空地晃荡晃荡，教学楼和宿舍楼都不准进。快去快回，我最多给你半小时。半小时你还不出来，我就真报警了啊。”
孟清瞳收起证件，穿过伸缩门打开的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走进了学校里面。
那个保安会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因为这片地区焚心火高危的标记，是孟清瞳五分钟前才申报上去的。
独立灵术师中，目前只有她和韩杰有这样的权限，到了需要的时候，自然得好好利用一番。
再说她刚刚拿到了焚心火的真名，顺藤摸瓜排查一下风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教学楼都亮着灯，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在上晚自习。整个学校寂静无声，孟清瞳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和旁边保安的脚步。
她忍不住想，以自己的性子，要是不幸被扔到这家学校里，没三天就得憋死。
不过转念一想，以她那惨不忍睹的文化课成绩，估计得拯救世界好几次，才能换来人家学校给一个旁听座位吧。
教学楼里没有感觉到邪魔的气息，孟清瞳握住项链坠子，开始尝试用与韩杰共感时的手段，在小范围内大致探测邪魔出现的可能性。
当万魔引的力量切换到这种模式下时，那安静无声的教学楼，顿时变成了一个装满张牙舞爪怪物的大笼子。
如果谁有本事把催生邪魔的手段砸在这栋教学楼里，当晚就能来一场百鬼夜行的大联欢。
很奇妙的是，孟清瞳注意到的不仅是那些怪物，还有这个巨大的笼子。
青春年少的敏感内心中总是藏着各种各样的怪物，而学业压力，居然构成了一个束缚性极强的笼子，在这些人成熟长大之前，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维持着看似脆弱的平衡。
看来这些压力也是一种变相的心态保护，成了邪魔诞生路上一种意想不到的阻碍。
孟清瞳忽然想起，总是跟着柳生梦飙车的那帮不良少年，他们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看着快乐无比，但像桑田真那样稍微有点恋爱的烦恼，就轻松成为了邪魔的目标。
孟清瞳自己就是靠重压和透支锻炼上来的。她对这学校的恶感，不知不觉就少了几分。而且靠项链坠子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她确实没在这儿发现焚心火的痕迹。
复查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她离开学校，回到了摩托车旁。
孟清瞳调出识海中的记忆，回看了一下当时发现的信息碎片。
那里面闪过的场景确实是恒火中学，但并非内部场景，而是校门附近的外墙。硬要说的话，也可能是诞生焚心火的那个人，在路过这家学校门口的时候，心里生出了非常强烈的无名火。
她来回找了找，最后站在信息碎片指示的确定位置。她向两端观望，想着平常从这经过的都会是什么人，然后，视线就落在了远远能看到的仙陵中学的校门口。
她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里加班追查，当然不是因为回家也要独守空房没意思，而是因为她之前标记上的那个高危地区，并不仅仅是为了找一个进学校的借口。
白锷抓到的那只焚心火，是个非常虚弱的幼体，正常诞生的焚心火不该是那个样子。
她怀疑，那只焚心火是被催生出来的早产儿。
这就意味着，附近要么有一个远比这只幼体强大的焚心火，要么就有一个同情绪系的更厉害的上位邪魔。
周围这么多学校，这么多孩子，孟清瞳当然想要防患于未然。
她信步走过去，顺道观察一下仙陵中学的情况。
建筑风格上，就是一所很普通很平常的公立学校。围墙里的两栋楼，一栋很陈旧，一栋是明显新建的。这边不是封闭式住校管理，院墙外的空地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自行车电动车。校门对面的街边，是各种各样等着学生们放晚自习的小吃摊。孟清瞳闻见香气，都忍不住动了动食指。
这边的门岗好说话的很，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大爷，看了看她的证件没有问题，就笑呵呵地打开了门，指指里边跟她说：“只要不打扰学生们上晚自习，随便看。”
孟清瞳没在普通的学校上过课，但显然比起刚才那家，现在眼前看到的更符合她心目中学校的形象。
虽然是晚自习时间，教室门口的走廊上，依然能看到有人出现，有的是匆匆忙忙跑去上厕所的，有的是老师拉着学生在谈心的。
以孟清瞳的耳力，每间教室里那些细细的窃窃私语声，都能隐约听到。时不时还会听见某间教室里老师为了维持纪律发出的大声咆哮。
溜达到后操场那边，更是能在各个角落找到蠢蠢欲动的青春。
孟清瞳刚沿着跑道晃荡到一半，就看见骑摩托车的教导主任拿着个手电过来巡逻抓人。
篮球架子下面坐着的、乒乓球台后面躲着的、角落树后抱成一团的，纷纷作鸟兽散。
胆儿大的校服一蒙头，跑得不见影，胆小的被教导主任喊住，缩着脖子过去，乖乖等挨罚。
手电巡逻过来照见孟清瞳，还以为是哪个没穿校服的女生。等她亮出工作证，解释了一番，对方才带着后面的一串战利品班师回朝。
隔着老远，孟清瞳听见吊在尾巴上的俩女生，已经在商量这次的检讨该怎么写。
她想，要是这种学校的话，她应该还有希望混到毕业。
至于升学，呵呵，还是趁早找个班上吧。
一圈转下来，整个学校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在孟清瞳的心里，却比刚才站在另一家中学里面的时候紧张得多。
她明确感应到了邪魔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两个。
集中感应对方就有被对方发现的风险，孟清瞳当下孤立无援，可不想惹上一身大麻烦。
既然对方藏匿得很深，很安稳，估计中间躲着什么有强大控制力的高阶精英。
孟清瞳一向谋定后动，明知道自家作弊器正在东鼎那边加班，此时当然要选择撤退。
但大致的侦查工作还是要做的，出去骑好摩托之后，她找了一条非常畅通的大道，把摩托发动好，法宝激活到可以自行驾驶的状态，拿起项链坠子，朝着仙陵中学教学楼迅速地远远扫了一下，转身骑车就跑。
她实在没想到，那学校里潜伏的气息竟然足足有几十个！
绝大部分都是焚心火，只有一个格外不同的陌生气息，凶悍暴烈，却又异常冷静。被她的感应扫过之后，马上远远打量了她一下。
保险起见，孟清瞳丢了张符在身后当做干扰，一边把情况报告给灵安局，一边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等着，回头准备好再来收拾你们！
【第八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风驰电掣地开出了三个路口，孟清瞳一记漂亮的甩尾，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边。
那么，是开始准备的时间了。
走到旁边小巷子里，把摩托车往巷口一横，孟清瞳摸出手机，按照自己的权限等级，向灵安局申请协同作战许可。
很快，地图上就亮起了几个正在向这边高速移动的红点。她汇报的情况出现在学校里，上头可能相当重视，在这些红点向她移动的同时，地图上还出现了两个交叉步枪的标志，缓缓向学校那边移动。考虑到焚心火的特性，消防系统也提前进行了响应。
看着地图上一个个亮起的图标，孟清瞳很欣慰地笑了。
可能这还不是她心目中一座城市最好的样子，但至少现在，大家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最了解情况的她是这次作战的主力兼临场调度，当然没时间一直冲着手机屏幕傻笑。当地图上出现的红十字图标也已经开始移动，她把手机装进兜里，靠着墙闭上眼，开始认认真真整理自己的灵魂空间。
针对焚心火的准备很好进行，真名已经拿到，弱点基本都已经知晓。无非就是对方数量太多，比较考验她的家底。
这个无所谓，既然已经申报成了灵安局的官方任务，消耗只要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就不用太心疼，打完了找莫局长报销呗。
问题是那个藏在焚心火中的未知危险。
那邪魔能把焚心火牢牢束缚住，都已经传播成这样，依然没有集体出来游荡。单从这种控制力来推测，肯定是焚心火的上位邪魔，而且已经到了有脑子的等级，还知道躲在分基地里悄悄屯兵。
它选的地方也挺好，寒假刚刚结束，这帮回笼小崽子不知有多少心里憋着无名火没地方撒，搞荧炅养殖工作，饲料都不用准备。
反观他们隔壁另一家中学，年刚过完就开学，里面被圈起来的学生一个个精疲力尽，身上那点燃料天天被榨得干干净净，根本养不活焚心火。
不过这个推测，孟清瞳就没准备再上报了。
毕竟在邪魔这件事上，上层的想法大都比较功利。
要是真相信恒火中学那种模式能有效防止未成年人作为邪魔的诞生源，那估计不出一个月，全世界的学校就都是这副样子了。
到时候孟清瞳作为始作俑者，每天不知道得被扎几千万个小草人，扛不住啊。
而且认真去想，来自学校和升学考试的压力有那么大吗？
要是这种程度的压力就能把邪魔束缚住，不从心里冒出来，被工作、房价、彩礼、养儿育女费用……等一座座大山死死压在头上的大龄男青年，岂不成了最安全的群体？邪魔看了都要掬一把同情泪，丢两个钢镚再走。
也许等回头有空了，还是应该把情况再仔细调查调查。这种把升学考试当做人生头等目标的教育界兵工厂又不止这一家，研究规律还是要谨慎，至少得找个对照组。
在摸不清对手的底细时，孟清瞳习惯把对方想得更强一些，做好最坏的准备，才能应对所有的万一。
考虑到那边焚心火的数量实在太多，孟清瞳又脱下外套，在上面画了两个被动防御灵阵，再弯腰给裤子也补上同款。
这是战场对女性不太友好的地方。
那天韩杰对上鬼修罗，浑身上下衣服都被打得破破烂烂，但就算打到光膀子，对作战的影响也不大。
同样的情况，孟清瞳就接受不了。
她要是一架打完，跟某小说里的龙妈一样，身上被烧得干干净净，那只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路挖洞回家了。到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得跟山一样大，以后再出来跑委托，估计都只敢穿消防服。
大约十多分钟后，灵安局的外勤人员通过各种方式集合在了附近。
一辆车停在巷口，窗玻璃落下，露出副驾驶席上齐爽还带着点酒意的脸，颇为幽怨地说：“这可真是孽缘啊。难得我休假，躲到这么远的酒吧里消遣，都能被你就近抓来加班。上车吧，跟我说说情况，怎么好好的学校就变成炸药桶了。”
孟清瞳找个地方把摩托车安置好，上车跟齐爽说了一下简单的作战计划和可能面对的情况，然后有些担心地说：“集合过来的人是不是少了点？”
齐爽无奈地耸了耸肩：“赶巧了。灵河区那边也冒出了一堆邪魔，跟百鬼夜行似的，走管子半小时行程内的外勤全去集合了。你这儿还能拢出这么多人手，已经是莫局长给关系户的优惠了。”
齐爽口中的“走管子”，指的是近几年才铺设完毕的隧洞灵轨技术。
那些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铺开的地下隧道，使用的是最多只能容纳两人、还需要前后列座的胶囊状超高速载具。
因为那种速度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目前仅限灵术师使用，还需要通过资格认定和实力评级双重许可，差不多约等于灵安局高级外勤人员专用。
孟清瞳沉吟片刻，说：“既然人手不是太足，我看战场不能选在教学楼，不然对孩子们太危险了。”
齐爽侧目打量着她，突然笑了：“你能比人家大出多少岁？在这儿老气横秋地说什么孩子们。回头进了校门，人当面喊你一声阿姨，不信你不炸毛。”
孟清瞳头也不抬，笑着说：“咱俩要并肩作战啊，算是同辈，只要他们喊你阿姨，那喊我阿姨也可以。”
齐爽一瞪眼：“不可以！我这么和蔼可亲的大姐姐，谁喊句阿姨试试，不在我面前用脑袋写出‘礼貌’两字儿别想走。”
“这附近都是居民区，没有什么很适合作战的地方啊。”孟清瞳看着地图，犯了难。
齐爽笑了笑：“不就是几十个火团子，外带一个老阴（哔——）吗？你办事就是这个毛病，老想着追求十全十美。咱们是去降妖除魔的，哪能那么面面俱到。一口气处理这么多火团子，你还想让那帮小毛孩连根头发都别烧着，这可能吗？”
“我知道不可能毫无损失，但总要想办法把伤害减到最小吧。肯定不能挨个教室冲进去，就那么直接把焚心火逼出来。那样打，还不如泼点汽油，直接把教学楼点了呢，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直接拉警报，避难所入口有针对邪魔的结界，那帮小崽子往里钻得快点，咱们在旁边集火，冒出一个收拾一个。反正消防部队也到了，真要点着了哪儿，再灭火就是。”
孟清瞳托着腮，回想了一下仙陵中学的建筑布局。
地下避难所入口有两个，新旧教学楼下各一，是很正常的方便紧急疏散的设置。
但如果要让焚心火从入口那里冒出来，战斗发生的区域等于还在教学楼旁边，而且出现的时机完全不可控。前一批进入避难所的学生中，如果逃逸出了焚心火，后续进入的学生岂不是跟大火球子正面撞上？
而且那种防护结界只对某个实力水平线以下的邪魔有用，焚心火的确在其防御范围之内，但那个身份未知的邪魔呢？万一它顺利通过结界，跑到了避难所里面去怎么办？
孟清瞳想了想，还是决定采用对她来说更冒险，但对其他人来说更安全的计划：“在学校的后操场打。消防部队在教学楼附近待命，咱们去后操场布阵做准备，在学生们下晚自习之前布置好，把邪魔全部引过来之后，拉警报让学生撤进避难所。”
“引过来？你要怎么引过来？在灵阵中间放一大块奶酪吗？”
“你忘了我的特殊体质了吗？对邪魔来说，只要我撤掉伪装，就是一块最大最香的奶酪，它们肯定会跟饿狼一样扑过来。到时候就看你跟你手下的战斗力了，不要让我被那群火团子包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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