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想要陪着孟清瞳去满东鼎市调查，寻找那条小火蛇的线索，终究还是分身乏术。
为了对得起合伙人和搭档的身份，也为了更好地保证孟清瞳的安全，次日一早，两人相拥告别的时候，韩杰捏了捏她被吻红的唇瓣，把附着了三分神念的小黑暂时借给了她。
他们两个如今心意相通，神魂又在经历了种种事件之后彼此浸染颇深。
韩杰追寻邪魔踪迹时，用过孟清瞳的万魔引；处理识海过量信息时，用过孟清瞳的脑力。
孟清瞳对上强敌时，用过韩杰的心剑，身上又时时刻刻挂着以他神念为引的法宝。
他俩现在的契合程度，怕是只有古老年代心无旁骛、专注合欢双修的道侣才能相提并论。
现在两人只要神念稍稍一动，孟清瞳的符，韩杰拿起来就能用；那辆摩托，韩杰蹭点灵魂之光就能遥控。
所以此刻小黑借出去，孟清瞳也能美美地体验一把当灵使系带宠兽王的感觉。
她稍微适应一下，操控自如之后，要不是怕太过招摇，都想坐着小黑直接飞去上班。
到了事务所，孟清瞳停好摩托，美滋滋把小黑变出来，让它站在自己肩膀上，这才开门走进去。
事务所没有请专业的会计，孟清瞳也不想招。
魏伯期这种小委托，她整理好报告，就交给十六夜纯去跟委托方申请结算尾款；金额较大的那种，就让方悯帮忙掌眼。
她亲自负责的账目，主要是找灵安局报销。以至于莫局长现在接到她的电话，第一时间都会问一句：“多少钱？”
十六夜纯在二院见过小黑更加狰狞狂暴的样子，当然没有接近的胆子。
余佳音却很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蹲在孟清瞳肩头一动不动的鸟儿，一脸跃跃欲试。
本来刚上班这段时间的安排，孟清瞳就是打算在接待台让心灵放松一下，便笑着抬起手，让小黑落在胳膊上，凑到余佳音面前：“放心，不啄人，可以摸。它很聪明的，估计养久一点能学会说话。”
余佳音以为她是在说笑，抬手摸了摸黑鸟的头，随口附和：“看着就挺聪明的，要能学会说话，努努力说不定还能上学呢。”
孟清瞳笑着说：“那可不行，它比我学历都高，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小黑顶上的翎毛晃了晃，扭头看了孟清瞳一眼。
小黑的外形当然不是普通的真正鸟类能比，那一根根羽毛漆黑没有杂色，上面却还有莹润的光辉在流淌，拍张照片就是一张现成的闪卡，即使在灵使系那五花八门的灵宠中，也绝对算是最漂亮的一档。
余佳音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翅膀，忍不住问：“这种鸟好养吗？它平常吃什么呀？会不会在家里到处乱拉？”
孟清瞳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没事，它属貔貅的，只吃不拉。”
听到这话，小黑不满地晃了晃头，用翎子在她脑袋顶上拍了一下。
余佳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不是一般的宠物，很惊讶地问：“它能听懂咱们说话吗？”
小黑挺起胸膛，伸长脖子，用力点了点头。它这次特地没晃翎毛那个本体，就是怕表示的意思不够清楚。
余佳音的眼睛里立刻闪动着小星星，喜出望外地说：“天哪，它比大鹦鹉还聪明呢！”
小黑转开头，一脸生无可恋。
孟清瞳说：“不逗你了，这是我家老韩的灵宠，不是一般的鸟。你可别真惹它生气，它的特异功能厉害得很，多瞪你两眼，你就得请假去找你未婚夫了。”
余佳音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小黑倒是突然转过头，发亮的眼珠里隐隐浮现出桃心状的轮廓。
孟清瞳赶紧拍拍小黑，让它化作一道乌光，暂且收进灵窍之中。
恰好一大早跑过来的客户已经咨询完毕，孟清瞳叮嘱一声，让她们暂时不要再让咨询客户上楼，就去办公室找方悯了。
她比较关心方悯昨晚和华姬瑶见面的具体情况。
其实正常来说，有韩杰做保，方悯只要小心些，不要过多在公开场合暴露自己的灵识秘术，就可以还像以前那样正常生活，不必如现下这般事务所与家两点一线，单调到近乎自虐。
让方悯主动选择了这种近乎苦修一样生活方式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华姬瑶。
华小凤就算再怎么懒得动脑子，其智力水平依然是在水准线以上的，不然怎么可能在灵科院院长的位置上坐得安安稳稳。
更何况，华姬瑶隐藏的灵盟成员身份还暴露了。那么，谁给华家老爷子拔了管儿，答案就像秃子头顶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
即使华家最后出于种种考量，没有允许灵安局介入，对外公布老爷子是寿终正寝，但华家人显然不会轻易放下这笔债。
方悯不想出卖华姬瑶，事务所开业剪彩那天，因为华小凤到场，方悯都没有出现。
但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方悯在二楼办公室正式上班的第二天，华小凤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
她俩倒是都很体谅孟清瞳在其中的左右为难，看她进门要劝，不约而同把她请了出去。
那天她们大约谈了半个小时，单看结果应该算是不欢而散。
之后，方悯就换了衣着打扮的风格，还做了个新的发型，似乎在很努力地告诉别人，她已经和从前做了彻底的切割。
孟清瞳不知道华小凤信不信，反正她现在知道，华姬瑶肯定不信。
所以一见面，关好办公室的门，她就有些生气地说：“她要真拿你当朋友，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还来找你。她难道不知道你俩还有联系的事如果暴露出去，会给你惹来多大的麻烦吗？方姨，你俩加起来两百多岁了吧，这么拎不清轻重的吗？”
方悯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有点急火上头，微笑着过来拉住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轻声说：“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所以如果不是很要紧的事，她是不会再在我面前出现的。昨天晚上，白锷不是也想办法见到你了吗？”
孟清瞳本来想问的就是这事，自然而然开口说：“他们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吗？至少就结果而言，现在已经有两个镇魔鼎出了事，这个世界的灵气确确实实提升了。当初他们为什么走到这条路上的，很重要吗？而且你不是给华姬瑶做了检查，说没有发现被灵识系术法引导过的迹象吗？”
方悯双手交握，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小瞳，灵识系的术法我研究了很多年，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华姬瑶的识海非常干净。我相信即使有一个和韩杰实力相当的前辈，用毕生功力来钻研灵识系的秘法，也不可能达到那样毫无痕迹的效果。
“世上的确还有很多影响人心的手段，往大了说，有各路新闻媒体的宣传；往小了说，你手机上各种软件跳转的广告、各种信息数据精确计算后的推流，都是在试图影响你的选择。
“所以如果把目光局限于灵识系这种官方禁术上，反而会蒙蔽调查的方向。我就是这么劝说华姬瑶的，其实我更希望她不要查了。我能理解她那种觉得自己被欺骗的愤怒，但事到如今，在最初的那个起点，有没有被谁刻意引导过，真的很重要吗？
“换个角度想，灵盟一步步扩大到现在这个规模，后续加入、为了这个目标一起努力的那些人，又有谁不是被前辈引导的呢？人生的方向盘，本来就不会一直握在自己的手里。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如果后悔，就趁还来得及的时候换一条路。最怕的就是既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又满心纠结，吃力不讨好，何必呢？”
孟清瞳摸摸头，总觉得方悯这番话好像意有所指，但不是在说给她听。
那是想说给谁呢？屋里也没有别人啊，她算是在自我告诫吗？硬要说这会儿还有谁能听见这话，那估计就只有她内置的万魔引和外挂的小黑了吧？
方悯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搂住孟清瞳的肩膀，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当我是年纪大了，随便感叹一下，自言自语。灵盟那边的事儿，你不要插手。你年纪还小，这世上有很多事儿都发生在你出生之前，想要改变已经很难。但不论如何，这些年不管发生过什么，你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绝对没有被那些事情卷入过的。所以如果要全心全意地相信谁，你只应该选择他。”
最后这句话，方悯在“全心全意”和“只”这五个字上用了明显的重音，这已经不是提示，而是告诫。
孟清瞳微微蹙眉，所以方姨的意思是想让她不要再相信某个人？
有资格让方姨这样提醒的人，还会有谁？
孟清瞳心中一凛，忽然发现，为什么此前各路人马的调查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天启教派呢？
【第十二章 追查与遗漏】
对孟清瞳来说，方悯提点的那些话，直球到几乎都快沾不上委婉的边。
这世上能让她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原本就只有那么几个。
院长妈妈项梓已经不在了。
方院长也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方姨。即使还保持着并不算疏远的同事关系，但不可能再找回从前那种亲密无间，恍如母女一样的感觉。
剩下的两个人中，方悯等于是明说了，她只能相信韩杰，这不就是在告诉她，黄音有问题吗？
思维一旦走过了这个关键的节点，许多星星点点、散布在记忆各处的疑虑，就都像发光的水母一样浮上了她的脑海。
黄音是什么人？
她是所有九大鼎区加在一起都能排进前三的顶级事务所“希声阁”的创始合伙人。她是鼎神教天启教派现任的大神官，是这个全世界最大宗教最有权力的九个人之一。
仅仅这两重身份，就足以让她的权势和影响力压过任何一个大区的守鼎人。
她的年龄成谜，连韩杰都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大。反正按照孟清瞳从小的记忆，方悯在黄音身边，一直都拘谨得像个孩子。
也没人知道黄音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孟清瞳倒是通过和韩杰灵魂交融的时候，大致了解过他的判断。反正以韩杰的眼光，他觉得整个东鼎大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单打独斗能胜得过黄音。见过阿尼尔之后，这个范围甚至可以再扩大一些。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灵术师圈子里金字塔尖上那个层级的人。
单单这样的身份，就足以让孟清瞳心里冒出一串又一串的问号。
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留意到孤儿院里一个体质稍微有些特殊的孩子，并在之后十多年光阴中，拿出大部分时间留在东鼎市，在各方面对她多有照应？
最奇怪的是，孟清瞳从小到大都知道这些，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有个这样关系亲近、地位崇高的长辈是件很寻常的事，这些抬出来足以吓死人的名号，根本不值得在意一样。
孟清瞳甚至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样的关系理所当然，只要牢牢记住这份恩情就好？
她还想不起来，为什么当初因为项梓的委托找到她的是方悯，可最后施加封印帮忙处理万魔引的却成了黄音？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的确，童年的记忆很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不清。但孟清瞳现在冷静地仔细对比，才意识到，没道理一些场景如此清晰，另一些本该连贯在这些场景之间的情节，却被遗忘得如此干净吧？
之前的那趟南鼎之行，孟清瞳亲眼见到了审判教派在南鼎大区的影响力，并在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意识到，一个深深在最下层扎根、影响力极大的宗教，疯狂起来有多么可怕。
那时她居然都没有想起，天启教派在东鼎大区的覆盖率，其实也不遑多让，而且更加润物细无声，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就融入了东鼎市的方方面面。
作为教派象征的祈祷者神像，放眼大街小巷，走不出几步就能见到一个，已经寻常到不会被人特别留意的地步。
灵术师算是对鼎神教最不感兴趣的群体，在东鼎大区，依然有接近三成的修士是天启教派的信徒。挨着东鼎的那一大片占据着灵脉优秀地段的豪宅，至少一小半的屋顶或室内装潢中，都有明显的祈祷者元素。
不管在二院的研究所还是灵科院的实验室，孟清瞳都曾亲眼看见遇到瓶颈难关的学者们，半开玩笑地摆出祈祷者的架势，希望鼎神能赐予他们灵感。
方悯下决心选择了韩杰这条新大腿之后，曾经提起过，灵盟这个组织的背后，一直都还有非常隐秘的支持力量。
灵盟收容了如此多的禁术邪修，那会支持他们的，必然不是什么官方组织。
有能力在暗中支持灵盟，让它一直发展到在九个大区开枝散叶的，总不可能是那些最大寿命都没超过三十年的新兴科技公司商业巨头吧？
有资格说给灵盟当幕后靠山的非官方组织，除了鼎神教还能有哪个？
一想到这里，一个令孟清瞳更加胆战心惊的可能性，也跟着浮出水面。
黄音，会不会是一块比米莲大得多的魔皇碎片？
如果这一切的轨迹，每一个节点都有黄音在暗中引导，那现在已经发生的事里，到底有多少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最终的目的又是要对镇魔鼎或韩杰做什么？
纷乱的信息中，方悯、黄音、镇魔鼎、计划、目的……这些词汇悄然连成了一条线。
跟着，在孟清瞳的识海中，那根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轻轻一颤。
马上，融合在她灵魂深处的万魔引，随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共鸣。
共鸣无声，却仿佛能一瞬千里，传进某人的耳中。
那人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却有着一种极其玄妙的力量，好似能跨越整个世界的距离，去激活早已留下的伏笔。
方悯办公室桌子抽屉里放着的一条项链，那个祈祷者神像的坠子，忽然裂成了两半。
一片柔和的白光忽然炸开，轻而易举穿越了办公桌的材质，在屋中明暗交替地闪烁了三下，消失。
孟清瞳和方悯的双眼都变得有些呆滞。
就在这短短失神的几秒钟，一块刚刚勉强凑起来的拼图，悄无声息地消失成灰。
孟清瞳晃了晃头，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方姨，刚才走神了，咱们说到哪儿了？”
方悯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说：“关于昨晚的事，你想请我帮你什么忙，直说吧，别绕弯子了。你现在好歹也是我老板，我就算为了薪水，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对不对？”
孟清瞳敲了敲脑袋：“估计是昨晚没休息好，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嗯……好像是，对，有一只小小的碧绿火蛇，我现在在追查它的踪迹。可能需要盘问普通人，他们对邪魔的事没有概念，我又没有老韩那个本事去直接翻找人家的记忆。所以想着，要是我找到人的话，能不能带到办公室来，你帮我问问？”
方悯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这种小事交给我就是了。不过你这走神的可有点厉害了吧？咱们说的就只是这些吗？最关键的你得记住啊。”
孟清瞳愣了一下：“啊？记住什么啊？”
方悯叹了口气：“记住做事小心，以后尽量不要和灵盟的那些人打交道，那不是你掺和得了的事，懂了吗？”
面对方悯，孟清瞳习惯性地小女孩一样吐了吐舌头：“哦，知道了。那我去问问进度，看看他们有没有帮我找到人，找到了我直接带人来。”
她起身走向门口，扭头看了一眼方悯，又忍不住说：“客户咨询的工作，你也不用排得那么满。你估算一下时间，回头我跟音姐说清楚，一天就给你安排对应数量，为这累着，怪不值当的。”
方悯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这点工作还能累着啊？我看你是想闲死我。有那空，不如赶快再给我买两包地道的家乡地瓜干儿。我就搞不懂了，同样是网购，为什么我买的就总觉得味儿不对劲？”
孟清瞳笑着说：“这东西是正经的下沉市场，你得找拼单打折的大平台，领最实惠的优惠券买最便宜那款，这才能吃出你们老家屋顶上晒出来的乡土味儿。”
方悯作势一瞪眼：“你这丫头，就是想讽刺我吃不得好的是吧？”
孟清瞳笑着摆了摆手，一溜烟跑了。
方悯回到办公椅上坐下，眯着眼向后一靠，忽然心血来潮似的皱了皱眉，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拎出那条项链。
她盯着那裂开的祈祷者神像，皱眉苦思了良久，怎么也想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
她把项链丢回去，关好抽屉，转了一下椅子，望着窗外。她选的办公室，好像总有一面窗户能直接看到东鼎巍峨的身影。
她望着那影子看了半天，才轻声喃喃自语：“竟不知不觉挡了一劫，有空……还是找黄音再要一个吧。”
回到楼下后，孟清瞳心里莫名其妙有些不快活，隐隐约约觉得好似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在最后关头被人打扰了。
就像……嗑瓜子最后来了个苦的，吃饭时最后一口肉没抢着，翻身做主骑上去就要起飞最后一不留神玩脱了，总之就是突出一个不爽。
等着咨询的客户已经上去排队了，接待台两个小姐姐正在开心下五子棋。孟清瞳凑过去旁观了会儿，发现人家段位太高，自己压根指导不了。
她百无聊赖地晃了两圈，索性把小黑拿出来，架在胳膊上逗，也算是在远程玩韩杰的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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