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说完，她拐弯走了几步回头路，买了一大把烤羊肉串塞给韩杰，然后指着远远一家路边小店：“听说这边的烩面很出名，咱们去尝尝吧。”
人之大欲方面，韩杰一向被孟清瞳照顾得很好，由奢入俭难，这烩面在他吃来，勉强只能算平平无奇。
孟清瞳倒是唏喱呼噜吃得分外专注，吃着吃着点评两句，说味道略淡，顺手从他面前拿了两根羊肉串，当调料一样吃了。
店主是对寻常夫妻，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男的掌勺，女的跑堂，有个看起来刚上学不久的孩子坐在屋子角落做作业。
孟清瞳吃得差不多后，就单手托腮，乌溜溜的眼珠扫过来看过去，在一家三口身上来回打量。
韩杰看着她的表情，微笑道：“怎么，在想象自己过这种寻常生活的样子？”
孟清瞳摇了摇头，带着颇为自得的笑意说：“咱俩要开夫妻店，也得是我掌勺才行。但让你去跑堂，那店里不还得天天坐满了狐狸精啊，还是免了吧。”
“还以为你在羡慕他们。”
“不羡慕，各有各的生活。人要学会知足，光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那怎么行。再说，这种安安稳稳的平常生活，既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现在就挺好，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日子啦。所以……我请客。”她拿出手机付账，顺便买了两瓶冰汽水。
走出店门，她就美美灌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笑着靠在韩杰身上说：“你也试试？”
韩杰看这小塑料瓶子也没多少分量，仰头一口喝干。
他没去动用灵力刻意疏导，就像个寻常凡人一样，任腹中那口气顶上来，在喉咙发出颇为响亮的一声。
的确有股非常奇妙的畅快感。
孟清瞳凝视着他，看了几秒，抿唇一笑：“我发现你和以前不太一样，终于……没那么满身仙气儿了。”
韩杰笑道：“是说我变得俗气了么？”
“哪有？这叫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有人味儿。”
韩杰微微挑眉：“可你喜欢的古风美少年，不都是那种仙气飘飘的？”
“那是贴在墙上的海报，跟风景画是一个性质。”
他举目远眺，轻声道：“以前的修行者为求清静专一，大都避世远离红尘，讲究一个入山方为仙。我不好说那是对是错，如今想想，只能说，我不喜欢。”
孟清瞳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她神情专注地盯着韩杰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眼睛里荡漾着奇妙的喜悦。
然后，她跑去垃圾桶边扔掉了两个塑料瓶，在冷饮店买了两个冰激凌。
要是没有那燥热的夜风，一直提醒他们还有该死的旱魃尚未解决干净，就更好了……
这边给他俩安排的酒店房间很上档次，应该是这座卫星城里能拿出的最好待遇。
确认按摩浴缸可以用后，孟清瞳检查了一遍室内安全，就抓紧时间进行了她日常例行的锻炼项目。
浴缸很大，一起泡澡的时候，韩杰心血来潮，好奇她如今的灵魂空间已经被拓展到了什么程度，便摸过去检查了一下。
大小他一直大致有所猜测，略一感知，虽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但也没有超出太多。可里面琳琅满目、五花八门、整整齐齐摆放的各种东西，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这丫头的囤积癖，是永远也没有满足的时候么？
这俩月连给孤儿院转的钱都少了，合着大头全砸在囤货上面了？
看样子，她事务所账面上的分成收入，也大都转化成了这里的储备资源。
韩杰忍不住半开玩笑地提醒道：“你这样无休无止地拓展下去，是打算内生一个世界，做那开天辟地之母不成？”
孟清瞳眨巴眨巴眼，左手一翻，变出一把枪，收起来，再一翻，变出一盒点心，又一翻，一包特效伤药。
她手指一合把东西收回去，笑着说：“除了孩子，别的我可没兴趣生。但这个空间肯定是越大越好呀，这么方便，我哪忍得住。反正晚上睡前的时间，要是只够锻炼一个项目，我肯定用在空间上。现在阵图和符我存了很多，又不怕不够用。”
孟清瞳换了个姿势，和韩杰面对面，接着说：“最近我有种很神奇的感觉，灵魂空间这么拓展下去，好像真的能让我的实力也有一种像是质变的飞跃。可能你变强的契机是往微观入手，我变强的契机就是尽量往大了努力。我喜欢大，你喜欢小，这不正好般配嘛。”
韩杰捏着她的鼻尖扭了扭：“总之，你得注意安全，万一有什么不对的迹象，或是遇到瓶颈，不要硬冲，马上告诉我。”
“一定，我保证。”
韩杰虽然有些担心，但也确实提不起心劲儿去坚定阻止。毕竟孟清瞳把灵魂空间搞成这样，很多时候确实非常方便。
比如，酒店房间的床垫太软、弹性太强，他躺着不是很习惯，孟清瞳就能变出一张家中卧室的床垫同款，当场替换，完美解决他心中那身在异乡的淡淡不适感。
想到异乡这个词，韩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原来有家的感觉，真的会在漂泊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次日一早，孟清瞳还在疲惫中熟睡，韩杰收到了赵喜民发来的信息。
特别对策室从凌晨四点到六点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结合勘验科加班到半夜利用真名搜集到的情报，制定了清剿旱魃的初步计划。
需要清剿的地方太多，他们只能均衡实力，多头并进，分路出击。
和那小火虫的真身交过手后，韩杰果断在计划中选择了不需要帮手，并领下了他觉得最合适的那一条清理路线。
那条路线上的几个点，坟场比较集中，数量不算太多，位于豫州市北侧，在村民中引发骚乱的可能性也较小。
最重要的是，他选择好顺序之后，从城市西北的起始点出发，一个一个清理过去，最后一站，恰好就在洛川镇。
到了那儿，小黑随便飞个几分钟就能抵达韩孟庄。
到时候要是虫子背后的幕后黑手还没有线索，他就先去韩孟庄看看。
他一千八百多年前留在那里的灵阵，在漫长岁月里积累的因，究竟种出了一个怎样的果呢？
这因果之间，会不会又与孟清瞳的身世、万魔引的融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他其实知道，孟清瞳已经在心心念念一场婚礼。那他当然要在那势必会来的人生重要节点之前，消除掉所有可能的疑虑。
他看看时间，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帘子。
晨光洒入，缓缓拂开孟清瞳的眼皮。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伸懒腰，一边问：“该出发了吗？”
“不急，还能收拾收拾吃顿早饭。你若乏得很，咱们不吃东西，还能再躺二十分钟。”
“不躺了。”孟清瞳掀开被子，站在床边，冲着他张开双臂。
韩杰笑了笑，打开自己的怀抱。
孟清瞳直接跳到他的怀里，笑着吻住他，在唇齿的缝隙间低柔而含糊地呢喃了一句：“早安。”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揉成一体。
也许，这就是平凡但美好的人间。
【第二十二章 灭虫行动】
酒店送上来的早餐才吃到一半，孟清瞳就已经把韩杰选定的路线分析完毕，拿出了专业小秘书的素养，制定好了今天的日程。
发现最后一站是洛川镇的时候，她还撇了撇嘴，试探着扭头问了句：“非去不可啊？”
韩杰如今已经非常擅长拿捏这小丫头，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她最乖巧听话，堪称百依百顺。
他先是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轻声道：“瞧你吃的，蛋黄酱都到嘴角了。”跟着凑过去，用舌尖一点一点为她清理干净，然后对着她红透的耳垂轻轻呵了口气，笑道，“都已顺道，当然要去看看，你不愿意？”
眼波朦胧的孟清瞳下意识点了点头，乖乖地说：“愿意。你想去我陪你去。”
总有些失望，是再坚强的人都不愿在生命中反复承受的。
所以韩杰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这次在韩孟庄仔细调查都找不到任何关于孟清瞳身世的线索，那今后除非发现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否则他也再不提这茬了。
他希望孟清瞳在他身边，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就像孟清瞳所希望的一样。
孟清瞳在他怀里窝着吃完早饭，两人才舍得分开。为了节约时间，难得用灵力清洁了一下身体，便各自换好衣服，下楼准备出发。
想到昨晚上来前，酒店前台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孟清瞳从空间里掏出了韩杰的大墨镜，果断把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挡住了一大半。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发作，戴上之后，她左右端详一番，还是觉得好帅，搞得她眼里的小星星都快变成了小心心。
离开房间关门前，她看了一眼屋里那张大床、旁边的沙发、玻璃墙的浴室，还有那个漂亮的大浴缸，难得生出几分反省的念头，暗想自己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是不是日子过得有点太放纵了？
不知不觉，她回忆起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看过的一套别人捐来的旧书。
那是套据说曾经非常流行的言情小说，女主角是个自认为普普通通，但可能有点好看的年轻姑娘，机缘巧合，在一个小镇里认识了英俊有钱、无所不能的吸血鬼男主，和英俊高大、热情贴心的狼人男二。在这不稳定的三角关系里拉扯了整整三本书后，女主下定决心变成了吸血鬼。
就是在那个阶段，小说的作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吸血鬼是各项指标远超常人的特殊生物，所以在生命天堂打开它的大门时，他们也能从中得到强烈很多倍的快乐。所以如果一对儿吸血鬼夫妇没有学会克制和忍耐，最后的结果就是整日整夜没羞没臊，直到天荒地老。
那时孟清瞳再怎么早熟也还小，虽然大受震撼，但其实没怎么看懂。
后来知道的多了，明白了那作者的意思，她自己又开蒙成了预备灵术师，身体渐渐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就觉得那作者完全想象错了。
她平常认识的、见到的修士，结婚的都不多。她也因为好奇而亲自动手试验过，当时得到的答案是比常人强，好像也没特殊到值得沉溺的地步。
现在她才知道，其实是她错了。
她没有找到正确答案的原因，一个是她那时还不够强，一个是她还没认识韩杰。
最早听韩杰讲起他曾经的世界，那些仙人一样的大修士，动不动就会闭关个几百上千年，孟清瞳只觉得那样的日子也太过无聊，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
现如今她倒是相信，如果一起闭关的是对儿和韩杰差不多强的道侣，那坚持个几百上千年，还真可能不是问题。
不知不觉想象起了那快乐的闭关生活，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孟清瞳挽着韩杰的胳膊说：“回头你如果想闭关了，我陪你一起啊。”
韩杰被这没头没脑冒出的一句说得一怔，笑道：“我哪里还需要闭什么关，倒是你，开炉的进度若真不理想，等委托解决得差不多，就抽空好好闭关个几天吧。”
“那你陪我一起。”
“你心剑开炉，我自然要为你护法。三星挂月山一脉，算起来可只剩咱们两人了。”
知道他对宗门有份特殊感情在，孟清瞳不想他情绪低落，捡了几个网上看来的段子，笑呵呵地岔开了话题。
飞向目标的路上，孟清瞳提前查验了一下灵安分局那边的工作进度。
春耕算是民生大事，管委会的那些普通成员当然也要重视。从昨晚开始，相关的视频宣讲就已经在各大媒体平台针对性地推送投放，平均每座村庄都出动了两台以上的广播车，主要职责是疏散警报的大喇叭，也从今天清早开始，一刻不停的提醒附近居民，为了自身安全，不要前往墓地。
孟清瞳随便找了几个视频看了看，赶工的痕迹很明显，各大平台的配合力度也并不一致。但所有被推流的内容里，都不约而同地用上了那三名死者的素材，尤其是那位打了码也能明显看出心被掏出了一个洞的胖寡妇，成为了绝佳的反面典型。
评论区还有明显来找乐子的，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负心人”。
本以为这种宣传攻势下，应该能清清静静跑个任务，结果才刚抵达目的地上空，孟清瞳就看到小山包子上站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她只好拍拍韩杰的肩，说：“放我下去，我去跟他们谈。”
尽管小黑的模样颇为神骏，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妖兽，但在一群和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普通农民眼里，依旧充满了威慑力，瞄一眼就纷纷低下了头。
孟清瞳从黑鸟上跳下，尽量保持着柔和的语气问：“一会儿这边就要开始除魔了，你们还在附近，很危险的，是有什么事吗？”
领头那位老者颤颤巍巍抬起头，有些紧张地问：“俺们站这么远，还会危险吗？”
孟清瞳想了想，颇为慎重地说：“距离是不近，但我可不敢保证说你们在这儿就绝对安全。话说你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呢？”
老人揉了揉满是皱纹的眼角，十分伤感地说：“俺爹娘，爷奶，祖宗，都搁这片儿躺着呐。俺知道仙师是为了俺们好，不能让那些死人骨头爬出来祸害了老百姓。只是都要烧成灰了，俺们这些做子孙后代的，过来看着，最后送一程，也算是尽了份孝心吧。”
孟清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神情哀戚的老人。
他们没有跟着子孙去城里享福，守着那些早已破落、都不值得再翻新重盖的房屋。很难说他们最割舍不下的是什么，但其中一定有祖祖辈辈留在这广袤土地里的种种痕迹。
孟清瞳没有再劝说什么，她一边在心里需要报销的账本上多记了一笔，一边摸出一张阵图，铺开在地上，四个角用石头压住，叮嘱说：“那你们一会儿自己留点神。离你们最近的坟不就是那几座吗？如果那里头跑出什么东西，往你们这边来了，你们就挤一挤，站到这张铺开的纸里，不要因为害怕就往外跑。”
一个小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说：“这和大圣画的圈儿一样吗？”
孟清瞳笑了：“没大圣那么厉害，但你们也不是唐僧啊，引不来太厉害的妖怪。还是那句话，你们注意安全。”
交代完，她转身跳回黑鸟上，扶着韩杰的肩站稳，冲那些老人摆了摆手。
“仙师也要注意安全。”
“谢谢仙师。”
“仙师小心。”
“仙师，回头来俺家，俺给你做疙瘩汤喝！”
乱糟糟的话里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让孟清瞳一直到小黑俯冲下去，都还在咯咯咯地笑。
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并没把坟地挤在一起，东一块西一块，零零散散，像是几群羊留下的一簇簇屎蛋儿。
有真名辅助，调动万魔引神念一扫，大几十号坟头里果然藏着七八个控尸小虫。
韩杰俯瞰，略一盘算，便招出雾茫在手，准备丢到那些小虫位置的中央，直接来个大范围的打草惊蛇。
但孟清瞳想了想，扭头又看了看那小山包上，突然说：“先等等，一会儿我给你打信号，你再把雾茫丢下来。”
说罢，她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轻巧落地之后，她飞快跑向最近的一只小虫所藏的墓穴，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观察了一下其他几只小虫的位置，做了个大致估算之后，又跑到墓场外的一侧，掏出材料开始布阵。
韩杰盯着那阵图的一笔一画，心中有些纳闷，这丫头在那地方布个铜墙铁壁的变体大阵，是要干什么？
这阵法本就是孟清瞳琢磨最多的绝活儿之一，各种变化早已熟能生巧。不过三五分钟功夫，就把一个放大了数倍的阵图连跑带跳地画完。
韩杰皱眉盯着看，第一时间觉得这阵衢是不是画错了？最关键的几处阵纹，足足歪曲了九十度。等灵阵生效，生成的铜墙铁壁，岂不是要歪到贴地？
想到这儿，韩杰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孟清瞳的意图。
既然入土为安的思想，在老一辈儿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那她就尽量照顾这些老人的心情，争取把这些虫子直接闷死在地里。
果然，孟清瞳绕着灵阵走了两圈，寻思一下觉得应该行得通，便毫不犹豫退开两步，抬手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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