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孟清瞳当然不会把坏心情带出来给自己搭档看。
她一睁眼,就笑着问:“怎么样?韩老师,这样……可以算合格吗?”
“嗯,比我预期的要好不少。以你在梦境中展现出的身手,如果能顺利掌握心剑,至少对付那五条梦境树的根须,十拿九稳。”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心剑的同步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韩杰闭上双眼,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决定交给你主导,我只负责压制心剑,让它能为你所用。只是……这样一来,你势必要共鸣我心剑之中所蕴藏的情感。我担心,那对你的影响不好。”
屋里醒着的人只有他俩。
孟清瞳想了想,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搁在他的胸前,柔声说:“那太好了,我本来就很想知道,你的心剑里……到底都蕴藏了什么。”
【第二十七章 不能承受的心剑之轻】
准备工作进行的顺利程度超乎想象。
二院院长亲临现场指挥,三院那位太上皇下了死命令全力配合,灵安局那边来了位大人物坐镇院长办公室,希声阁和白日做梦两大事务所的合伙人足足到了七成,把二环内所有手上没活儿的部下全员集结。
就连原本觉得为一个新生不值得小题大做的一院,也终于出动了十余名实战派精英教师,组成小队过来帮忙。
不到五个小时,二院旧修炼馆就在附近两家医院的倾力相助中,把柳生梦等六名受害者全部安置完毕。
等里三层外三层的灵阵布置妥当激活,针对梦境树的所有前置准备,就算是告一段落。
在其他灵术师想到办法解救沉睡不醒的受害者之前,大家只能等待韩杰和孟清瞳那边的好消息。
孟清瞳心急火燎,一个劲儿表示她已经休息好了,马上可以开始练习使用心剑。
但韩杰不同意。
“心剑相和一般的仙兵神器大不相同,不是炼化后就能运用自如的法宝,而是与铸炼者心意相通的神魂凝聚。如果不是你这样心思细腻,擅长共情,又与我颇有默契的搭档,这计划原本没有半点成功的可能。所以,一定要等你准备充分,咱们才能开始。”
“我现在吃得饱,休息得足,活蹦乱跳的,这还不叫充分啊?总不会还要我沐浴焚香,斋戒三天吧?”
“我得在你左右手的掌心各开一个灵窍。除此之外,我这边也需要做一些准备。”韩杰隔着车窗,眺望着救护车上下来的担架,在一众灵术师的保护中,缓缓进入新建好的安置场所,“清瞳,不要着急。将心剑借给他人使用的事,此前我从未做过,你若不让我心里有底,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你去冒险。”
孟清瞳怀里捧着路上顺道买的酱牛肉,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咀嚼着,话音也因此有点含糊:“好好好,我不急。只要你能确定,梦境树确实控制得住,不会扩散危害,我当然也愿意在更安全一点的时候再进去。”
“时间越久,那些梦境就越不安全。”韩杰缓缓道,“所以你必须按照我的计划,尽快完成每一个阶段的练习。”
孟清瞳咽下嘴里的牛肉,抬手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韩老师!”
“听我安排?”
“听你安排。”
“好,现在跟我回去,今天晚上不要再锻炼了。我为你开好那两个灵窍,你就马上睡觉,在我布置的灵阵中,至少睡够十二个小时。”
“啊?我从记事起就没睡过那么久。”
“这不是单纯的睡觉,你必须打开魂魄,我要对你的神念进行稳固,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神魂离体,好在他人梦境之中作战不至于消耗太大。如果这十二个小时一切顺利,等你睡醒,就可以开始练习我那把负担最轻的心剑,灰怨。”
孟清瞳思考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边下车边说:“我去给方院长和黄阿姨知会一声,咱们马上回家睡觉。”
两人都是行动派,这会儿救人要紧,也顾不上平时生活的那些仪式感,随随便便在路边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就回家开始布置。
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孟清瞳斗志昂扬,心情也好转不少。
在床上张开双臂躺好,准备往掌心开灵窍的时候,她还有余裕调侃说:“这要是换成两个钉子,我就可以挂在鼎神教圣堂的墙上供人膜拜了。”
兴趣只在诛杀邪魔的韩杰,当然对老百姓之间流传的那些神神鬼鬼毫无兴趣。不过大多数普通人对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往往会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慰藉,他倒也无心干涉。
他只是莫名有些担忧,这会不会也成为一种心灵上的源头。
预备期间闲着也是闲着,韩杰就顺口问了问关于鼎神教的事情。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在九大鼎区都十分流行的宗教,信徒中竟然还有不少灵术师。
黄音脖子上经常戴着的那个小饰品,就是教派中祈祷者的神像,据说是名为天启的分支一脉的象征。
而孟清瞳刚才开玩笑所说的那个被钉在墙壁上的,是教派中受难者的形象,在东鼎大区不是主流。
这林林总总的各种形象归于一个源头,那就是在人们心目中,以九尊镇魔鼎的铸造者为原型虚构出来的那个真神。
鼎神教的信徒大都比较传统保守,加上在九大鼎区又发展出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分支派系,韩杰通过网络上的表层信息,不太容易拼凑出这个教派的真相。
识海中那一坨自然也差不多,版本都还没更新呢……
不过,既然这个教派外围的泛信徒比比皆是,回头找个人了解一下想必也不难。
准备完毕,就到了灵窍开工的时候。
双手是神魂主脉的末梢,论地位,当然远不如丹田附近的魂魄核心。
而孟清瞳的忍耐力,也与当初开启灵魂空间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她对那空间极为重视,每天晚上的锻炼,不强行撑开个两三次,绝对不舍得罢手。
与那种自内而外想要胀裂开来的剧痛相比,手上开灵窍简直不值一提。
只是这两个灵窍存在的目的有些特殊,是为了让韩杰能把分出的魂魄藏匿进去,好让孟清瞳在掌控心剑的时候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一想到这差不多相当于把韩杰的一部分握在手里,孟清瞳的脸上就禁不住微微发热。
而韩杰现在已经能很清楚地猜到孟清瞳的想法,顿时也有些不自在。
场景是卧室,一个还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沉默的时间越长,周围的气氛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咳咳,”孟清瞳清清嗓子,小声催促说,“快点开始吧。过后,还要睡十二个小时的马拉松大头觉呢。”
“嗯,少睡一秒都不行。”
“唉,那一会儿睡前可得好好上个厕所。”
两人这么随口闲聊着,韩杰的灵力,缓缓钻探进去。
这种痛对孟清瞳来说的确已经不算什么。她只是眉头微微一蹙,稍稍绷紧四肢。
韩杰也是轻车熟路,很快便完成了初步的探索。
只用了约摸四十分钟,两只手上的灵窍就已经大致完成。
孟清瞳去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简单做了点宵夜,吃过之后,收拾妥当,抬眼看着韩杰说:“我觉得我现在状态挺好的,不如今晚就先尝试一下。你看,比起梦境作战的状态,熟悉心剑,应该更重要吧?”
韩杰知道,这实际上是她对自己的好奇。
从知道他这九把心剑起,孟清瞳就表现出了怎么克制都非常明显的探求欲。
“好吧。”韩杰淡淡道,“既然不是作战练习,我也就不动魂魄,只用神念帮你。”
言下之意,你既然这么想了解,那,我就成全你。
孟清瞳伸出右手搁在桌上,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韩杰,灰怨是你最弱的一把心剑,对吗?”
韩杰点了点头。
“那,我将来能有资格体验一下大恨吗?”
韩杰摇了摇头:“大恨不行。那不是你该接触的东西。”
“我有那么弱吗?”
“你知道,这不是实力的问题。”
“我也不怕。”
“可我怕。”韩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别忘了,由奢入俭难。”
他的手缓缓离开孟清瞳乌黑的发丝,跟着凌空一抓,将灰怨握在手中:“你准备好了吗?”
孟清瞳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纤细的手指微微屈起。
韩杰将一层层神念缠绕在剑柄之上,跟着,递给了她。
那柄剑看起来很轻,像是一根放大的针。
没想到实际握住,尝试着抬起之后,才发现那把剑比想象中轻得多,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重量。
看着孟清瞳疑惑的表情,韩杰轻声解释道:”心剑乃是心意所生,岂会有实质重量。”
心剑没有重量,其中所蕴藏着的,才是不能承受之轻。
孟清瞳没有答话。
她缓缓把手放在桌上,紧紧握着剑柄,闭上双眼。
不一会儿,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气息也变得急促。
韩杰知道,她已经成功和灰怨的心意相通。
这自然不是好事。
初次和心剑连通,他当初铸炼心剑所凝聚的情感、心绪,几乎会一起反馈到她的识海。
而她,又是极其擅长共情的一个人……
孟清瞳的脸色渐渐转为苍白,额头上微微泛起了汗光,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扶住了桌子的边缘,紧紧攥住。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孟清瞳才缓缓睁开眼,明亮的眸子满含闪动的泪光。
但她吸吸鼻子,硬是忍住了。
“这些,都是你铸炼这把剑时,心里装着的东西吗?”她颤声问,原本稳定的话音,这会儿像是被微风戏弄的悬铃。
“那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并非一朝一夕。你全盘感受,自然会觉得有所夸张。”韩杰缓缓道,“而且心绪强烈,才能助力心剑。这其中本也有几分是我刻意为之。”
“骗人。”她抽抽鼻子,小声嘟囔,“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把这些心剑都炼完了。哪有很多年的日积月累。”
韩杰观察了一下孟清瞳的神色,柔声道:“你若觉得太辛苦,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其实,等明日你灵窍稳定,我用一魂一魄助你,会比这样好很多。”
孟清瞳摇了摇头,把灰怨还到他手上,轻声说:“我想试试下一把心剑。”
韩杰略一思忖,有了几分让她知难而退的心思,便收起灰怨,祭出黑郁。
这柄心剑过于巨大,以至于孟清瞳接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单手托不住。
但心剑的重量并不在手上。
托在她手上的黑郁和之前的灰怨,并没有太多轻重上的分别。
但随着她的共感,涌入她心田的,则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孟清瞳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保持那个姿势,浑身微微颤抖了二十多分钟。
她额角轻轻抵着桌沿,看着自己的双膝之间,小声说:“你每次拿着心剑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会。习惯了,感觉也就淡了。”
“一百多年啊,那么长的时间,你就一直是这样战斗的吗?”
“用来杀邪魔很好用。这就够了。”
把黑郁还给他,让他收起之后,孟清瞳沉默了很久。
韩杰看得出她还有话要说,就只在对面静静坐着陪她。
孟清瞳起身走进厨房,喝了一杯水,回来,坐下,过了几分钟,又起身去了一趟厕所。
等她又回来坐下,终于开口说:“这次,让我试试那把荒寂。”
“我不懂,你为何要如此自讨苦吃?”
孟清瞳低着头,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再抬起的时候,又有了和平时一样的温柔微笑:“我之前太自大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挺了解你,现在才知道,还差得远呢,差得……太远了。”
“不是什么很有必要的事情。不了解又能有什么关系?”
“我想了解。”孟清瞳垂下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好吧。”韩杰轻轻叹了口气,右手微抬,召唤了并不是很情愿出来的荒寂。
把荒寂交到孟清瞳手上的时候,这把心剑,竟然还明显地挣扎了一下。
孟清瞳五指张开,悬在荒寂的剑柄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握住。
然后,她忽然把荒寂捧在怀里,低下头,紧紧抱住。
时间过去太久,韩杰已经没有办法靠回忆来想象出,她此刻会是什么感受。
他只能自我安慰地想,提前体会一下也好,权当是为明天的练习做准备了。
十几分钟后,孟清瞳站起来,走到韩杰身边,双手捧着荒寂,还给了他。
然后,她就那样站在韩杰身边,低着头,默默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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