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凯莉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只要在战斗中，身体与它们有过直接，哪怕是极其轻微的接触，它们的孢子就会侵入你的身体。
然后，这个过程就会不可逆转地开始……身体会被感染，并且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虫族转化。”
听到这个消息，艾丽卡和莉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艾丽卡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伤痕累累且布满新旧伤疤的双臂和身体。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看着艾丽卡那瞬间煞白的脸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凯莉娅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近乎于怜悯的情绪。
凯莉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放轻松！”
凯莉娅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快。
对于像你这样体魄强健的战士来说，在一定时间之内并不会出现明显的虫化现象。”
她伸出那只被甲壳覆盖的手，轻轻端起面前一杯盛着深红色液体的水晶杯，杯中的液体随着她手腕的动作微微晃动。
“从初次感染到出现体表特征，根据个人体质的差异，最起码也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凯莉娅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缓缓说道，“而且，最初的虫化，并不是从你看得见的地方开始的。”
凯莉娅抬起眼，目光扫过艾丽卡那健壮结实的腹部和胸膛。
“最开始的虫化，是从你的皮肤之下，从你的内脏上开始蔓延。
它们的孢子会优先选择强化你的核心器官，让你能承受更剧烈的冲击，能更快地消化食物补充能量。”
凯莉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在陈述一个荒谬的黑色笑话。
“甚至，就是因为这种潜移默化的‘虫化’，你的恢复力和生命力还会变得比普通人更加顽强。
伤口愈合得更快，肌肉在高强度战斗后也不再那么酸痛……你会发现，你的身体，正在变得比以前……更适合和虫族进行战斗。”
艾丽卡并没有被丝毫的安慰到，反而变得更加的不安起来，她的脸上血色尽褪。
凯莉娅轻描淡写的话语，未能减轻她的恐慌，反而像是在她的后背上又添了一根冰冷且刺骨的倒钩。
艾丽卡僵直地坐在那里，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抠着自己粗糙的掌心，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
艾丽卡她想问，想追问那所谓的“两年三年”，具体是指什么？
是她还剩下两三年，还是说在那之后，虫化的症状才会真正显现在皮肤之外？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莉却是直接冷静了下来。
莉那张精灵少女的脸庞上，原本因惊恐而绷紧的线条，此刻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她轻轻地握住了桌面上的餐刀，纤细的指尖摩挲着那冰冷刀刃的侧面，并不锋利，却带着某种无言的暗示。
翠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凯莉娅，没有闪躲，没有动摇，用着平静，但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寒意，向着凯莉娅询问道：“那些……那些已经虫化的战士，他们的结局呢？”
凯莉娅看着这个目光沉静的精灵少女，心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丝赞许。
这个女孩的心理素质，远超她的年龄。
凯莉娅轻轻地摇了摇头，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再次晃动。
“对于每一个蒸汽武装战士，黑铁堡都视若珍宝。”
凯莉娅的回答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诉说一段染血的历史，“因此在进入中度虫化——也就是身体内部转化已相当深，却尚未完全显化于外时——我们就会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凯莉娅顿了顿，目光从莉的脸上挪开，扫过宴会厅里那些精美的器皿，以及墙壁上那些展示着黑铁堡辉煌历史的浮雕。
“我们给予他们两个选择。一是选择服用由长老院精心炼制的毒药，体面而有尊严地死去，尸体会被焚烧，灵魂归于蒸汽之神。
这是对他们的承诺，让他们在变成怪物之前，依然能保留战士的荣耀。”
凯莉娅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莉身上，仿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蕴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理解。
“另一个选择，是参加一项任务。
一项可能会拯救他们，也可能会让他们彻底化为尘土的任务。
这项任务充满了风险，成功率极低，但对于那些不愿放弃一丝希望或者对死亡心存恐惧的战士来说，这是一个机会。”
凯莉娅的话语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继续道：
“当然，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拥有着荣誉感的战士。
他们或选择了荣誉的归宿，或选择了为了一线生机而再搏一次。
或者两个都不选，但至少也是主动离开了黑铁堡，去往荒野深处，将自己最后的价值奉献给抵抗虫潮的战斗。”
凯莉娅的眼睑微微垂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只有少部分人既不选择体面的服下毒药，也不选择离开城堡，去执行一项任务。
他们试图逃脱，试图隐瞒，试图融入人群，但虫化的特性使得他们无法真正地隐藏自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无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们会被城主卫队秘密地逮捕，并且处决。
而他们的子嗣，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基因异变及心理影响，会被逐出黑铁堡，驱逐到城外的荒野自生自灭。
但那，只是极少数。”
凯莉娅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杰瑞听来，不过是孩童般拙劣的谎言。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白面包，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却没有放进嘴里。
“不要骗她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宴会厅里所有的杂音，“什么任务？
不过是被动参加所谓的‘逆向改造’实验吧。”
杰瑞将那小块面包丢回盘中，抬起眼，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凯莉娅最后的伪装。
“你希望通过炼金术，强行将那些战士身体内的虫族孢子全部剔除掉，对吧？”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找到一种方法，彻底结束这个噩梦般的诅咒。
而那些所谓的‘志愿者’，不过是你用来测试不同配方与仪式的，消耗品。”
凯莉娅的身体再次晃动了一下，她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她没想到，连这种被列为黑铁堡最高机密的实验，都被这个少年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撒谎。”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色厉内荏：“所有的实验都是自愿的！
他们也可以选择带着武器和补给离开黑铁堡，去荒野里寻求他们自己的生路！
我们对外将会宣称他们战死，他们的孩子和家人也将受到一定的优待和抚恤金，只要他们不选择留在黑铁堡之中，给这座城市带来恐慌！”
这话音未落，莉那边却爆发了。
“你这个凶手！”
一声尖锐饱含着恨意的尖叫划破了宴会厅的宁静。
莉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发抖，她那只握着餐刀的手，因为用力过猛，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嵌入了她娇嫩的掌心。
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一滴一滴地，向下流淌，在华丽的餐桌布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双翠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凯莉娅，充满了血丝与泪水。
艾丽卡一开始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的大脑被这一连串的惊人信息冲击得有些迟钝。
实验？
志愿者？
战死？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混乱地飞舞。
但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在莉那一声凄厉的控诉和凯莉娅那苍白的辩解声中，一个深埋在她记忆深处，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猛地浮现了出来。
她的父亲。
那个同样高大健壮，总是喜欢摸着她的头，说她比男孩子还能吃的蒸汽战士。
他也是在一次惨烈的守城战之后，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军务处给出的官方说法是，他在追击溃逃的虫族时，英勇战死，尸骨无存。
她和母亲为此领到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和一枚冰冷，刻着他名字的荣誉勋章。
可她当时不信。
她父亲是全队最强的半人马战士，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哭过，闹过，但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接受现实，要为父亲的荣誉感到骄傲。
久而久之，她也只能将这份怀疑和悲痛，深埋心底。
而之后大概过了两三年，她的母亲也在前线战死了......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哐当！”
艾丽卡手中的金属刀叉滑落，掉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格外刺耳的脆响。
她的脸色比刚才听到虫化时还要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父母，没有战死。
只是被感染了，然后，也面临了同样的选择。
而以他们那刚烈而充满荣誉感的性格，绝对不会选择偷偷逃离，也不会选择饮下毒药。
他选择了那所谓的“任务”。
那个被凯莉娅粉饰得冠冕堂皇的，该死的，逆向改造实验。
艾丽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瞬间被血丝攀爬，眼底燃起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骤然起身，巨大的力量伴随着心底深处爆发的恨意，让她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掀翻了面前那张原本摆满了山珍海味的长桌！
“哐当，哗啦！”
厚重的火山岩桌面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伴随着瓷器与美酒的碎裂声，各种珍
馐佳肴混合着盘子和酒水，凌空散开，狼藉一片。
这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彻底打破了宴会厅里最后的表象。
“我要杀了你！”
艾丽卡发出了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和被欺骗的屈辱。
艾丽卡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远处那张此刻正被酒水和食物残渣溅洒到，同样呆滞住的鹰身女妖。
艾丽卡的动作快如闪电，肌肉紧绷，便要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然而，就在艾丽卡即将爆发的瞬间，一股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她横冲直撞的左手手腕。
杰瑞。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了那只手，牢不可破地，钳制住了艾丽卡那充满了爆发力的手臂。
手掌温热而干燥，与艾丽卡那滚烫，几近颤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伴随着他轻轻的拽动，便将艾丽卡那庞大而充满冲劲的身体，毫不费力地拉扯到了自己身边。
此时，宴会厅周围的阴影中，十数道身着黑色甲胄，手持制式蒸汽步枪的城主卫队成员如同幽灵般现身。
他们身上的能量纹路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被杰瑞困住的艾丽卡。
莉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跌坐在地上，她只剩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杰瑞却只是用身体挡住了卫队大部分的枪口，他没有去看那些冷酷的士兵，也没有去看面色难看的凯莉娅。
他只是用那张稚嫩却古井无波的脸庞，仰望着依然在激烈挣扎的艾丽卡。
“他们，也许只是不想让你看见自己变成虫子的样子。”
杰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同清晨的露珠，虽然轻微却穿透了艾丽卡内心所有的喧嚣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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