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杰瑞听完，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厚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几位身穿沾染着油污的厚重皮衣，脸上涂抹着各种颜色的蒸汽工程师，跑到了凯莉娅的身边。他们低声地，语速极快地汇报着什么，并不粗大的嗓门在这种嗡鸣不休的工坊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动力核心的某个阀门又出现了异常，需要凯莉娅亲自过去处理。
凯莉娅再次歉意地看了杰瑞一眼，便毫不迟疑地跟着那些工程师快步离开了。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一堆巨大的齿轮和管道构成的复杂机械群中。
杰瑞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这头钢铁巨兽的面前，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他小小的身影，与身后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战争列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显得那样遗世独立，岿然不动。
就在他将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时，一个轻巧的身影从一旁幽暗的通道中走了出来。
高挑的精灵少女，莉。
今天的莉穿着一身便于工作，沾满了油渍的工装，银白色的发丝被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
手上更是拎着一把沉甸甸，沾着机油的巨大扳手，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莉经过检测，幸运的并没有被感染，所以她也没有参加杰瑞的“入伙仪式”。
作为精灵，莉拥有着极其漫长的生命。
在莉极其漫长到足以见证数个帝国兴衰的生命长河中，她选择将自己全部热情和追求，都集中在了那些精密的齿轮，澎湃的蒸汽动力以及所有蕴含着机械美感的造物上。
这也是莉最终没有选择一同跟随杰瑞前去征讨荒野的原因，莉的生命周期和杰瑞此行的目标，有着本质上的差异。
莉径直走到杰瑞身边，抬起那双犹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眸，打量着面前的这辆“开拓者”号。
她不像凯莉娅那样满怀激情，她的表情充满了一种纯粹宛如技术宅般的欣赏。
“这个东西！”
她拎着扳手在列车厚重的装甲上敲了敲，发出“当”的一声清脆回响：“可真漂亮，可惜我没有参与到它的建设当中……”
杰瑞闻言，收回了看向远方的目光，转头看了看这头钢铁巨兽，又看了看莉那张沾着油污，却充满纯粹欣赏的脸。
他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东西虽然漂亮，但也会很危险。”
莉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个精密却也可能致命的机械，“你真的打算……开着它出去吗？
黑铁堡外面……可能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
杰瑞平静地看着她，轻微地颔首，像是在默认她的判断，但眼中却没有一丝动摇。
“复杂又如何？
总要有人去探索。”他反问道，“你，不打算去吗？”
莉摇了摇头，那张沾着油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有些缥缈的笑容。
“我……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莉的目光转向那些交织的黄铜管道，那里是她的王国，她的实验室，“那些管道的改装，新的蒸汽核心模型……对我来说，这些比外面更重要。”
莉的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在憧憬着某种未来的蓝图。
片刻的沉默后，莉的目光再次落在杰瑞身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忧郁。
“杰瑞！”
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请照顾好艾丽卡。”
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如何措辞，或者仅仅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把粗糙的扳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是我唯一、仅剩、最后的朋友了。”
莉抬起头，那双如同星辰般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蒙：“可能在此以后，我也不会再有其他的朋友了。”
莉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往日里那股对机械的狂热，此刻也暂时被这份沉甸甸的情谊所取代。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能够拥有一个真心以待的朋友，是多么奢侈的事。
而现在，她正亲手将这份奢侈，托付给一个刚刚相识不久的少年。
杰瑞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伸出双臂，向莉张开了怀抱。
“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莉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几乎是在杰瑞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扔下了手中的扳手，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莉将头深深地埋进杰瑞的颈窝，高挑的身躯紧紧地贴合上他那尚显稚嫩的身体。
冰冷的机油味和蒸汽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精灵体香，一瞬间将杰瑞包裹。
这不是欲望的拥抱，而是一种纯粹的，包含着告别与托付的依恋。
莉抱得很紧，似乎想将自己所有的不舍和祝福，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杰瑞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那并非冰冷的机械颤栗，而是属于生命体深层情感的波动。
莉的头微微抬起，那双被蒸汽熏湿的眼眸与杰瑞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她的嘴唇带着潮湿的温度，蜻蜓点水般地碰触了一下杰瑞的唇。
那是一个极快的吻，几乎在触碰到的瞬间便分离，没有更多的纠缠，只有浅尝辄止的柔软。
吻毕，她迅速从杰瑞的怀抱中抽离，动作之快，仿佛怕自己一旦再多留片刻，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
莉对着杰瑞摆了摆手，眼中的水光终于凝聚成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一种释然，充满希望的笑意。
“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面。”
说完，莉没有再回头，她的身影灵活地钻入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黄铜管道之间。
仅仅几个呼吸间，莉便彻底消失在了密布的管道和交错的机械阴影之中，只留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叮当”敲击声，宣告着莉又回到了那充满热情的蒸汽世界里。
杰瑞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莉的离去。
他的目光缓缓地、如同测量般掠过那些在墙上扭曲密布的黄铜管道。
它们粗大、弯曲、紧密交织，如同某种巨大的史前生物的内脏血管，又像是一张由机械零件构成的巨大蜘蛛网，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攀爬延伸。
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仿佛是这地下工坊的生命线，也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扭曲蜿蜒的迷宫。
杰瑞的目光在那些冰冷的黄铜管道上逡巡着，心绪并未随着莉的离去而有丝毫波动。
然而，就在他即将抽回视线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潮水一般，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错觉，并非来自管道深处，也并非来自任何实体的存在。
它无形无质，超越了任何物理的距离和时间，仿佛有一个无法描述的“东西”，透过层层维度，不休止地凝视着他，带着一种探究，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杰瑞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嘲讽。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然后，对着那股他所能感知到的目光来源的方向，却又无比清晰地，竖起了自己的中指。
“去你妈的！”
杰瑞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地底工坊嘈杂的工业噪声彻底淹没，但那份清晰的恶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无形的阻碍，直抵那未知的彼方。
杰瑞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对被窥视者，毫不掩饰的轻蔑。
完成这一切后，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手收回，视线重新投向了眼前那头等待觉醒的钢铁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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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喧嚣声达到了顶峰，又在指令下骤然平息。
“开拓者”号战争列车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觉醒仪式。
庞大的黑色车头被黄铜的光泽和蒸汽的白雾笼罩，两台巨大的钻头在灯光的映照下寒光闪烁。
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等待着吞噬荒野。
除了作为先锋的车头部分，车尾还拖拽着十节被特别加固的重型货车车厢。
这些车厢每一节都比常规列车车厢更加修长和沉重，而且被进一步改装得臃肿不堪，内部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
虽然以“开拓者”号的恐怖牵引力，理论上可以轻松拉动数十节车厢，但出于机动性和安全考量，凯莉娅和工程师们最终只搭载了十节。
他们深知，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臃肿便是致命的破绽。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和高压蒸汽泄出的巨大嘶吼，舱门缓缓开启。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身着厚重的作战服，佩戴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炼金装置，沉默地鱼贯而入，消失在车厢那巨大的入口之中。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那些同样沉默的工程师们，他们拎着装满了扳手、焊接工具和各种炼金材料的工具包，表情严峻。
在这数千人中，有八成以上的成员，都是那些曾经被虫潮感染，深知自身命不久矣，如今选择搏上最后一次，也为自己赢得一个体面结局的“感染者”。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近乎自杀的行动，但这却是他们余生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能够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
而剩下那两成的战士与工程师，则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愿者”，他们或许是为了信仰，为了家人，为了尚未完全熄灭的希望，自愿踏上这条通往未知的征途。
在第一节货车车厢的入口前，凯莉娅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位身材魁梧，肌肉线条流畅的牛头人女战士——露丽雅。
露丽雅是黑铁堡当中牛头人部族里最强大的战士，牛头人作为整个黑铁堡中，数量最多的庞大族群，也是顶级的贵族。因此，露丽雅作为凯莉娅的接班人，无论是从武力还是从威望上都足以继续维持这一个巨大的钢铁堡垒正常运转。
露丽雅身披简易的皮甲，手中紧握着一柄巨大的双手战斧，双眼炯炯有神，充满了力量感。
凯莉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放下重担后的轻松与解脱。
她将一枚造型古朴，漆黑如墨的黄铜钥匙，轻轻地放在了露丽雅那只厚实宽大的手掌上。
“露丽雅，”
凯莉娅的声音有些轻快，似乎所有的阴霾都已被扫清，“现在，这座城市……归你了！”
她笑得很开心，仿佛那枚象征着黑铁堡最高权力的钥匙，并非责任，而是一件摆脱束缚的信物。
灰羽家族，这个曾经肩负着黑铁堡历史的古老家族，如今只剩下了凯莉娅一个人，再也没有血脉的延续。
她的生命和使命，都将在“开拓者”号的轰鸣声中，驶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露丽雅那双牛眼般大的眼睛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钥匙，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说话，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张开那能轻易折断钢铁的粗壮臂膀，将身材相对娇小的凯莉娅一把揽进了怀里。
“哐当！”
坚硬的皮甲和凯莉娅身上的金属构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一个充满了力量，甚至有些粗暴的拥抱，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凯莉娅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露丽雅那坚实如岩石的后背。
片刻后，露丽雅松开了她，但手并没有放下，而是顺势接过了那枚黄铜钥匙。
凯莉娅笑了笑，亲自拿起钥匙上的皮绳，踮起脚尖，将这枚象征着黑铁堡至高权柄的信物，挂在了露丽雅那肌肉虬结的脖子上。那枚漆黑的钥匙，在露丽雅古铜色的皮肤和粗糙的皮甲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露丽雅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晃荡的钥匙，并没有拒绝。
但当她再次开口时，那粗犷的嗓音里却充斥着一种不容置疑，无与伦比的坚定：
“我可不愿意做什么劳什子的城主！”她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屑，“我只是帮你代管一些时间。
等我哪一天不想管了，你最好回来……”
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牛眼死死地盯着凯莉娅，一字一顿地吼道：
“活着回来！”
凯莉娅与露丽雅的告别话音刚落，不远处，莉的身影再次从管道的阴影中显现出来。
她快步走向艾丽卡，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艾丽卡看到了莉，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仿佛对两人即将到来的离别感到不安。
莉走到艾丽卡身前，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抬起手，将一枚小巧泛着微光的炼金指南针，系到了艾丽卡那粗壮手臂的腕甲上。
那指南针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符文，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这是我最近调试的成果！”
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却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它能稳定方向，并示警即将到来的能量波动。
在外面的世界，你应该会需要它。”
艾丽卡缓缓抬起头，她看着莉，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黑铁堡，莉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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