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那根肋排上的肉比腿肉更紧实，带着一种由于靠近骨骼而产生的特殊骨香。他用门牙将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嚓嚓”的声响，油脂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了银盘的边缘。
麦格教授在谈判的间隙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杰瑞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嘴角，继续啃。
“第四条......这一条是最关键的。”
麦格教授放下了分肉刀。
她摘下了眼镜，用长袍的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在她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通常意味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重要”。
“所有神灵的信仰收集行为，必须纳入巫师世界国际魔法法律的监管范围。具体而言......禁止强制传教、禁止以神迹胁迫信仰、禁止对未成年智慧生物进行信仰灌输、禁止以任何形式的惩罚或奖赏机制来维持信仰忠诚度。”
赫拉沉默了。
这一条的实质，是在从根本上改写神灵与信徒之间的关系。
如果信仰不再是可以被强制收取的“税”，而变成了需要凭借真实感召力去自然获得的“捐赠”......那么绝大多数依靠恐惧和神迹来维持信仰的神灵，将会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彻底破产。
那些花盆中的女神们开始用那种古老的语言急促地交流。藤蔓发式女神的新芽......刚才凋落的花朵已经在神性自愈力的作用下重新萌发......正以一种焦虑的频率摆动着。
苔藓甲女神的琥珀色眼眸死死盯着麦格教授，那些覆盖在她身上的苔藓由于情绪波动而不断地在翠绿和枯黄之间切换。
“你们是在要求我们放弃神权的根基。”
赫拉的声音很低。
“我们是在要求你们回到那堆篝火旁边。”
麦格教授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刚才自己说的......最初的聚会，没有等级，没有税收，没有强制。神灵们围坐在火边，分享各自的见闻。如果那是你真正怀念的东西，那这份协议就是通往那堆篝火的路。”
赫拉看向了杰瑞。
杰瑞正在用叉子将最后一块龙肝从碟子里挑出来。那块龙肝的边缘已经在空气中冷却了一些，金色的薄膜变得更加鲜明，像是一块微缩，可食用的黄金。
他将它整块塞进了嘴里。
然后在咀嚼的间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赫拉一眼。
那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赫拉闭上了眼睛。
那些花盆中的女神们也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杰瑞咀嚼龙肝时发出的细微的“咕叽”声，麦格教授将分肉刀放回银托盘时发出的轻响，以及墙壁深处那些封锁符文持续不断，如同心跳般的低频嗡鸣。
赫拉睁开了眼。
金色的虹膜里，那团火......那堆最初，由几根木头点起来，简陋却温暖的篝火......似乎在那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让我看看协议的全文。”
麦格教授从长袍内袋中抽出了一卷羊皮纸。
那卷羊皮纸的长度足有两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由金色墨水书写的条款。
每一条都经过了极其严谨的法律措辞打磨，每一个字都带着国际魔法合作司那帮老官僚特有，让人读了就想睡觉的精确与枯燥。
赫拉接过了羊皮纸。
她展开第一段，开始阅读。
而在她身旁，杰瑞已经开始对那只烤龙的第二条腿发起了进攻。他的嘴角沾着油渍，手指上黏着焦脆的鳞片碎屑，银盘里堆满了啃干净的骨头。
麦格教授又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教授，龙翅膀上的肉能吃吗？”
“可以。翅膀根部的肉和鸡翅根类似，但更紧实。用手撕就行，不需要刀叉。”
“哦。”
杰瑞伸手掰下了一只龙翅膀。
“咔嚓！”
骨节断裂的声音在赫拉翻阅协议条款的沙沙声中响起。
翅膀根部的肉果然和麦格教授说的一样......紧实、弹牙，由于翅膀肌肉长期运动而产生了一种独特，近似于风干牛肉的嚼劲，但又比风干肉多了许多汁水。
那种汁水的味道偏咸鲜，带着一股由飞行肌肉中积累的魔力元素带来的微弱电击感......就像是在吃一块会轻微放电的肉干。
杰瑞一口气啃完了整只翅膀，将光溜溜的骨架丢进了盘子里。
赫拉的手指停在了羊皮纸的第七条款上。
那条款的金色墨水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催促她翻到下一页。但她没有继续阅读。
她将羊皮纸缓缓卷起，抬起头，那双金色虹膜的眼眸直直地刺向了麦格教授。
“这份契约，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疑问。
是确认。
麦格教授正在用一柄精巧的骨刀将烤龙尾巴上最后一块附着在脊椎骨旁的嫩肉剔下来，动作精确得像是在给某个精密的变形术组件做拆解。
她将那块尾椎肉放进了杰瑞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起头。
“不算早。”
麦格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从你以赫斯教授的身份进入霍格沃兹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开始起草了。”
赫拉的眼角跳了一下。
麦格教授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越过烤龙的残骸，看向那些站在花盆中的女神们。
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半植物神灵此刻正以各种姿态注视着这场谈判......有些焦虑，有些平静，有些面无表情。
“她们可能不知道巫师世界隐藏了什么。”
麦格教授的声音不急不缓。
“但你知道。”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来了快半年了，赫拉。霍格沃兹的图书馆你去过多少次？禁书区的门锁对你这种级别的存在形同虚设。你一定翻过那些被封印的卷宗......关于梅林时代的战争记录，关于巫师世界在过去吞并了多少个次元碎片，关于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赫拉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麦格教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讨论下学期的课表安排。
“更重要的是，现在处于变革时期。”
她的手指再次敲了一下桌面，这一次力度稍重了些。
“根据我告诉你的那些信息......邓布利多准备做什么，你也应该知道了。”
赫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邓布利多。
那个名字从麦格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重量......不是敬畏，不是崇拜，而是某种只有长期共事者才会拥有，由信任和了解构筑的笃定。
“宙斯是一定会死的。”
麦格教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起伏。
就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会是晴天”。
“那些屠戮了天空之城的家伙......阿波罗也好，波塞冬也好......他们也一定会死。这不是愿望，不是计划，而是已经确定的结果。巫师世界用来确保这个结果的手段，远不止杰瑞那二十具水晶魔偶。当然，奥罗拉作为北美联合魔法协会的现任主席，她个人的意愿也是我们必须要尊重的，因为她对于北美联合魔法协会的掌控力可要比邓布利多和福奇对于欧洲魔法部的掌控力强多了。”
杰瑞正在用手指将碟子里最后一块尾椎肉塞进嘴里。
那块肉的口感比其他部位都要独特......由于紧贴脊椎，肉质里混合了一种来自龙类骨髓，带有淡淡苦味的胶质成分，和肉本身的鲜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苦巧克力配焦糖的复合风味。
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伸手去够那杯被麦格教授放在角落里的南瓜汁。
“但死了之后呢？”
麦格教授的目光重新落在赫拉身上。
“巫师世界并不排斥其他的生灵。这一点你在霍格沃兹待了半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半巨人当了猎场看守，狼人教过黑魔法防御术，试图背叛巫师的妖精也在每个厨房里工作，马人在禁林里自治......巫师世界的多物种共存体系虽然远谈不上完美，但它的底层逻辑是包容的。”
她顿了顿。
“但包容不等于软弱。向外扩张，永远是巫师的主基调。”
赫拉将羊皮纸放在了膝盖上。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站在花盆中的女神们。
那种古老的语言再次在密闭的空间中流淌。
赫拉说了很长一段。
她的语速比刚才和杰瑞交谈时快了许多，语调起伏也更大，偶尔会在某些音节上加重力度，仿佛在强调某个关键论点。
女神们开始回应。
藤蔓发式的女神第一个开口。
她新长出来的烟紫色花苞在说话时不断地开合着，那些花瓣的颜色在情绪波动中从紫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回了紫色。
她说了大约十个音节，然后停下，根茎在花盆里不安地蠕动着。
苔藓甲女神紧随其后。
她的声音低沉如地底岩浆的涌动，那些覆盖在她身上的苔藓随着她每一个音节的吐出而产生律动般的起伏。她说的时间更长，中间停顿了两次，像是在反复权衡。
木质化女神只说了三个音节。
短促、沉重。
像是三记铁锤落地。
其他几位女神也各自发表了意见。
有些声音轻柔如溪流，有些尖锐如鸟鸣，有些甚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魔力脉冲......每一种表达方式都带着其所属世界的独特印记。
讨论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
对于将要决定一整个神系命运的讨论来说，这个时间短得近乎儿戏。
但赫拉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的表情说明一切都已经定了。
“一切先以杀死宙斯为基点。”
赫拉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包括，阿波罗，雅典娜，波塞冬。只要这四个的本体被确认消灭，万神殿的权力结构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真空期。”
她看了一眼那些花盆中的女神们。
“在真空期内，我和她们将共同接管万神殿的中央信仰池控制权，冻结所有信仰分配渠道，防止其他主神利用信仰之力进行紧急武装。”
“然后呢？”麦格教授问。
“然后我们会打开万神殿通往巫师世界的所有维度通道。”
赫拉的金色虹膜中映出了桌上那只被啃得只剩骨架的烤龙。
“巫师的军队可以长驱直入。”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将那张写满条款的羊皮纸重新铺展在桌面上，用杯子和盘子分别压住了四个角。
“那么这份协议......”
“我需要时间消化。但方向是对的。”
赫拉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杰瑞用最后一块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的油渍，将它团成一团丢在了银盘里。
他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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