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衣架的中间挂着几件杰瑞叫不出名字的衣物。有一件是网状的,面料由无数条细线交织而成,线与线之间的间隙大到可以塞进一根手指。有一件是开裆的亵裤,裆部的位置被裁剪成了一个菱形的开口。有一件像是吊带袜,但吊带的部分延伸到了腰际,和一条极细的腰带连在了一起。
衣架的最右边挂着两条丝带。丝带的长度大约两米,宽度只有两厘米,材质是某种极其柔软的、带有微弱灵力波动的织物。
洞窟的右侧墙壁前面放着一个矮柜。矮柜的抽屉是半开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形状各异的物件。有一根食指粗细的、通体光滑的玉质棒状物,长度大约十五厘米,表面刻着极细的阵法纹路。有一颗鸡蛋大小的椭圆形珠子,珠子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有一条极细的灵力丝线在缓慢地震动。有一串由五颗大小递增的圆珠组成的链状物,最小的一颗直径约一厘米,最大的一颗直径约四厘米。
杰瑞的灰色眼睛在扫过矮柜抽屉里那些物件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殷洛。
殷洛站在洞窟入口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施了石化咒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暗红色竖瞳瞪得比杰瑞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瞳孔扩张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程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试图抓住杰瑞手腕的姿势,五根黑色指甲的手指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她的脸,从脖颈开始,一路红到了耳尖。
那个红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泼了一杯红酒。红色从脖颈向上蔓延,经过了下巴、脸颊、鼻梁,最后到达了耳尖的位置。她的耳尖红得几乎在发光。
杰瑞看着殷洛的脸,然后看了一眼洞窟里那些衣物和矮柜里的物件,然后又看回了殷洛的脸。
“所以这就是你不让我解析的原因。”
殷洛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你”的开头,但后面的字被她咽了回去。她的右手从空中收回来,五根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在握紧的动作中发出了“咔咔”的轻响。
“你看到了。”
三个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现在非常想杀了你但我还在克制”的颤抖。
“看到了。”杰瑞的语气很平,“那个玉棒上面的阵法纹路挺有意思的。是震动功能?”
殷洛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黑色的指甲刺进了掌心的皮肤,掌心渗出了几滴血珠。她的竖瞳从扩张的状态猛然收缩成了两条极细的黑线,暗红色的虹膜在收缩的瞬间泛出了一层危险的冷光。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的嘴缝上。”
杰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灰色的眼睛从洞窟内部移开,看向了圆形空间的其他方向。
殷洛从洞窟的入口走了进去,动作很快,薄纱外袍的下摆在她快步走动的时候甩出了一个弧度。她走到了矮柜前面,弯腰,将半开的抽屉用力推了回去,“砰”的一声,抽屉合上了。然后她转身,走到了衣架前面,将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取下来,胡乱地塞进了衣架旁边的一个储物袋里。
她的动作很急,手指在取衣物的时候碰掉了一件。那件网状的衣物从衣架上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的紫色绒毯上。她弯腰去捡,薄纱外袍的下摆在弯腰的动作中向上滑,露出了大腿后侧和臀部下缘的一小片皮肤。
她将网状衣物捡起来,塞进了储物袋,然后转身,暗红色的竖瞳瞪着站在洞窟外面的杰瑞。
“你,转过去。”
杰瑞转过了身,背对着洞窟。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殷洛的脚步声从洞窟里走了出来,靴底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了“咚咚”的声响。
“转过来。”
杰瑞转过身。殷洛站在他面前,右手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脸上的红色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粉色。她的竖瞳恢复了平时那种半眯着的慵懒状态,但眼角的肌肉还有一丝绷紧的痕迹。
“平时自己玩玩具?”
杰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殷洛的右手抬起来,黑色指甲的食指点在了杰瑞的额头上。指尖的力度将他的头向后推了两厘米。
“再提一次,我把你扔出去喂妖兽。”
“好好好,不提了。”
殷洛的食指从杰瑞的额头上移开,转身朝着石阶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三步之后停住了,头微微偏了一下,暗红色的竖瞳从眼角的位置瞥了杰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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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洛做饭的时候不说话。
杰瑞在洞府住了三天之后确认了这一点。每天早晨,殷洛会从储物袋里取出食材,在院落后方那个在杰瑞看来相当简陋的灶台前站大约二十分钟,全程沉默。她切灵果的动作很精准,每一刀的间距完全相同,刀面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是均匀的“笃、笃、笃”,像一台设定好节拍的机器。杰瑞第一天早上试图在她切灵果的时候搭话,她的刀顿了一下,竖瞳从眼角的位置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然后继续切。
第二天早上杰瑞又试了一次。
“殷洛,你平时都一个人住在这里?”
刀停了。殷洛的肩膀微微上提了两毫米,左手捏着灵果的手指收紧了一圈,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短的“嗯”。然后继续切。
第三天早上杰瑞没有搭话。殷洛切完灵果之后,将切好的果肉放进了一个玉质的碗里,碗的底部刻着加热阵法,果肉在阵法的加热下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蜂蜜和薄荷的清甜气味。她将碗端到了院落中央的石桌上,然后转身回灶台,从储物袋里取出了第二样食材。
修仙世界的食物和巫师世界完全不同。没有面包,没有烤肉,没有南瓜汁。殷洛的早餐由三样东西组成:加热的灵果切片,一碗用灵泉水煮的灵米粥,以及一碟腌制过的灵兽肉干。灵米粥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每一粒米在煮熟之后都会膨胀到原来的三倍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灵力光泽。灵兽肉干是深红色的,质地很硬,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味道咸中带辣,辣味在舌根的位置持续了大约十秒才消退。
杰瑞坐在石桌的对面,用筷子夹起一片灵果放进嘴里。灵果的口感像是苹果和桃子的混合体,果肉在牙齿咬破的瞬间释放出一股温热的灵力,灵力从口腔沿着食道向下流淌,在胃部的位置扩散开来,产生了一种从内部被暖炉烘烤的舒适感。
殷洛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低着头喝粥。她喝粥的方式很安静,嘴唇贴着碗沿,每一口的量很小,吞咽的动作几乎看不到喉结的起伏。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碗里的粥面上,偶尔抬起来看杰瑞一眼,对上杰瑞的视线之后又迅速低下去。
社恐。
杰瑞在第三天的早餐结束之后,在脑子里给殷洛贴上了这个标签。万魔宫长老,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对天机阁的金丹执事可以用三个字把对方吓退,但在自己的洞府里和一个客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连对视都维持不了两秒。
下午的时候,殷洛会到圆形空间里修炼。杰瑞在她修炼的间隙继续解析洞府里的各种阵法,每解析完一个就在空气中留下一个立体图形。殷洛从修炼中睁开眼的时候会走到那些图形旁边,暗红色的竖瞳将图形的每一层结构扫一遍,然后问几个问题。
她问问题的方式很简洁。
从来不会说“请问”或者”能不能解释一下”,只是用最短的句子指出她不理解的部分。
“第四层,第三个节点,为什么是逆向的。”
“因为它的上游节点的脉冲间隔是零点四秒,下游是零点六秒。能量从短间隔流向长间隔,所以这个节点的传递方向是逆向的。”
“懂了。”
然后她会沉默大约十秒,竖瞳盯着图形的某个位置,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十秒之后她会走到圆形空间的另一个位置,蹲下身,手指贴着地面阵法的某条纹路,暗紫色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渗入纹路内部。
第三天下午,她用杰瑞教的“秒”作为计量单位,独立修正了地面阵法第三层那个困扰了她半年的能量偏移问题。
杰瑞站在旁边看着她修正阵法的过程,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只教了她最基础的概念:时间的精确计量、节点脉冲间隔的测定方法、能量流向的判定规则。三个概念,总共花了不到十分钟。但殷洛在拿到这三个工具之后,自己推导出了至少七八条延伸规则,并且直接应用到了实际的阵法修正中。
这个学习速度放在霍格沃兹,大概能让麦格教授当场把她收为关门弟子。
晚餐的时候,殷洛比早餐话多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三天的相处让她稍微适应了杰瑞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下午成功修正阵法带来的好心情。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壶灵酒,酒液是透明的淡紫色,倒进玉杯里的时候散发出一种类似紫藤花的香气。
“你们巫师世界,为什么会和修仙世界开战?”
殷洛的声音从玉杯的后面传来。她的嘴唇贴着杯沿,竖瞳从杯沿的上方看着杰瑞。
“不是我们主动开战的。是你们修仙世界的人先入侵了我们的世界。”
殷洛的竖瞳眨了一下。
“入侵?”
“你不知道?”
“我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兴趣。”她将玉杯放在了石桌上,手指绕着杯沿缓慢地转了一圈,“大部分修士都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兴趣。修炼,突破,追求长生。谁有空去打别人的世界。”
“那天机阁为什么要抓我们?”
殷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丝嘲讽。
“天机阁只是一部分而已。真正在推动这场战争的,是那些寿元快到尽头的老家伙。”
她的右手从石桌上拿起了一块灵兽肉干,黑色指甲的手指捏着肉干的一端,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元婴期的修士寿命大约两千年。化神期大约五千年。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修为卡在瓶颈上突破不了,眼看着寿元一天天减少,就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咽下了嘴里的肉干,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征服其他世界群落,掠夺那些世界里的特殊资源,寻找延寿的方法。这才是这场战争持续下去的真正原因。”
杰瑞的灰色眼睛看着殷洛。他的右手端着玉杯,杯中的紫色酒液在他手指的晃动下微微荡漾。
“但光是几个快死的老家伙,应该推不动一场涉及整个修仙世界的战争吧。”
“当然推不动。”殷洛的竖瞳半眯着,手指继续敲着石桌,“所以他们制造了另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修士太多了。”
杰瑞的手指停止了晃动玉杯的动作。
“修仙世界群落占据了上千个世界。最开始的时候,修士的数量很少,资源充裕,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的灵石、灵药、灵脉。但随着占领的世界越多,成为修士的生物越多。生的越多,资源就越少。”
她咬了第二口肉干,“咔嚓”。
“当然,这个'少'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上千个世界的资源加在一起,养活现有的修士绰绰有余。但顶级宗门垄断了最丰富的那些世界,剩下的修士只能在贫瘠的世界里争抢残羹。资源不够分,底层修士就会产生不满。这个时候,那些老家伙站出来说:外面还有更多的世界,打下来就有资源了。”
“人为制造资源短缺,然后用对外战争转移内部矛盾。”
殷洛的竖瞳看着杰瑞,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点。
“你反应很快。”
“这种手段在我们巫师世界的历史上也出现过。”杰瑞将玉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紫色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了一滴,沿着下巴向下滑,“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大型宗门想要存活,就需要高资质的弟子。高资质的弟子需要丰厚的门派底蕴来培养。门派底蕴需要资源来积累。所以对外扩张对大型宗门来说确实是一种必须的路线。”
“光在狗盆里面抢食,迟早有一天会饿死,或者被咬死。”
殷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几千年的事实。她的右手将最后一块肉干塞进了嘴里,“咔嚓”咬碎,咽下去,然后端起玉杯喝了一口酒,将嘴里残留的辣味冲淡。
“万魔宫呢?”杰瑞问,“你们也参与了这场战争?”
殷洛的竖瞳眯了一下。
“万魔宫不参与正道的破事。”
她将玉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但万魔宫也不会阻止。正道的人去打别人的世界,打赢了,万魔宫可以从中分一杯羹。打输了,正道的实力削弱,万魔宫的相对地位就上升了。怎么算都不亏。”
“所以你帮我,纯粹是因为讨厌天机阁。和什么正义、同情完全没关系。”
“我是魔修。”殷洛的竖瞳完全睁开,暗红色的虹膜在灵酒的微醺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正义和同情这种词,从我嘴里说出来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得了。”
第四天的傍晚,殷洛正在圆形空间里修炼,一枚暗紫色的传讯玉简从她腰间的储物袋里飞了出来,悬停在她面前三十厘米的位置,表面的符文急促地闪烁着。
殷洛睁开眼,右手捏住玉简,神识探入。
三秒之后她将玉简收回了储物袋,站起身,薄纱外袍的下摆在她起身的动作中荡了一下。
“万魔宫召回。宫主闭关结束,所有长老三日内归位。”
杰瑞蹲在圆形空间的边缘,正在解析墙壁上第十三个洞窟的封锁阵法。他的手指停在了空气中,灰色的眼睛从魔法之眼的镜片后面看向了殷洛。
“你要走了?”
“明天一早出发。”
杰瑞的手指从空气中收回来,魔法之眼的镜片在他脸前消散。他站起身,拍了拍内袍膝盖位置的灰尘。
“能带上我吗?”
殷洛的竖瞳看着他。
“你想去万魔宫?”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也没有办法联系巫师营地。跟着你至少比一个人在山里乱飞安全。万魔宫是大宗门,信息渠道多,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殷洛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的右手交叠到了左手上方,黑色指甲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以。但你得让我给你做一套完整的伪装。上次在温泉池边用的那个令牌幻术太粗糙了,骗骗天机阁的金丹还行,到了万魔宫里,随便一个长老用神识扫一下就能看穿。”
“完整的伪装需要什么?”
殷洛的竖瞳眨了一下。她的视线从杰瑞的脸上向下移动,扫过了他穿着的灰色内袍,从领口扫到下摆,然后回到了脸上。
“需要在你的皮肤表面铺设一层灵力伪装膜。膜的厚度、密度和纹路要根据你的体型精确调整。所以我需要……测量。”
“测量什么?”
“全身。”
殷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竖瞳半眯着,表情是那种“这是正经事你别想歪了”的淡然。但她的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臂上的敲击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杰瑞的灰色眼睛看着殷洛的脸,然后看了一眼她左手食指加速敲击的频率。
“行。”
殷洛转身朝着石阶的方向走去。“跟我上来。院子里光线好。”
院落里,傍晚的天光从竹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将白色的围墙和黑色的瓦片染成了橘红色。殷洛站在院落中央的石桌旁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卷兽皮,兽皮上画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图,轮廓图的各个部位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把衣服脱了。”
杰瑞的手指搭在了内袍的领口系带上。
“全部?”
“全部。灵力伪装膜要覆盖全身每一寸皮肤。有衣服挡着我没法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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