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殷洛的声音从叶舟上传出去，语调懒散，像是被人从午睡中吵醒。
白色飞舟的甲板边缘，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女修走到了船舷的位置。她的道袍比其他修士的更加精致，领口的金色莲花纹路延伸到了肩膀的位置，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三枚玉质的令牌。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梳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两根金色的簪子。
“三年不见，血蝶前辈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女修的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嘴唇的弧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殷洛的竖瞳眯了一下。她的身体从盘腿的姿势中站了起来，薄纱外袍的下摆在站起的动作中荡了一下。她站在叶舟的前端，暗红色的竖瞳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着白色飞舟上的女修。
“清虚宫，柳青萝。”
殷洛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从懒散变成了一种带着冷意的平板。
“前辈好记性。”柳青萝的标准微笑维持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瓷像，“前辈这是要回万魔宫？身边这位是……”
她的视线从殷洛身上移到了坐在叶舟后半段的杰瑞身上。杰瑞身上覆盖着殷洛铺设的灵力伪装膜，外表看起来是一个穿着灰色内袍的少年修士，黑色的眼睛，普通的五官，气息是筑基中期的水平。
“我的人。不用你管。”
殷洛的六个字堵死了柳青萝所有后续的问题。
“前辈身边居然会带人了。上次在万灵拍卖会上，前辈可是连自己宗门的师弟师妹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呢。”
殷洛的右手从薄纱外袍的袖口里伸出来，黑色指甲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弹了一下。一道暗紫色的灵力从她的指尖射出，穿过了五十米的距离，击中了白色飞舟桅杆顶端的旗帜。旗帜的旗杆在灵力击中的位置断裂了，白底金字的“清虚”旗帜从桅杆顶端飘落，在风中翻滚了两圈，落进了下方的云海里。
白色飞舟甲板上的七八个修士全部后退了一步。有两个筑基期的修士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
柳青萝的标准微笑消失了。她的脸色在旗帜被打落的瞬间变白了一度，嘴唇抿紧，下颌的肌肉绷了起来。她的右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掏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有掏出来。
“前辈，这是清虚宫的宗门旗帜。”
“我知道。”
殷洛的声音很平。
“碍眼。”
一个词。
柳青萝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她的胸口在压抑的呼吸中起伏了两次，然后她的双手重新交叠到了身前，姿态恢复了那种精确的端正。
“前辈的脾气，青萝记下了。告辞。”
白色飞舟的阵法纹路全部亮了起来，舟身在三秒之内加速到了极高的速度，朝着与殷洛叶舟相反的方向飞去。飞舟在离开的时候，甲板上那些白色道袍的修士全部面朝殷洛的方向，弯腰行了一礼。
叶舟恢复了前进的速度。
杰瑞从叶舟的后半段站起来，走到了殷洛旁边。
“清虚宫是什么？”
“正道六大宗门之一。”殷洛重新盘腿坐下，双手结上了操控叶舟的手印，“专门收女修。门规极严，弟子不得与男修有任何私交。柳青萝是他们这一代的首席弟子，金丹后期。”
“你和她有什么过节？”
“没有过节。”殷洛的竖瞳半眯着，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她每次见到我都要来打招呼，每次打招呼都要阴阳怪气几句。烦。”
“所以你把人家的旗帜打下来了。”
“碍眼就打。”
杰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重新坐回了叶舟的后半段，背靠着舟尾的边缘。他的右手伸进了内袍里面那件卫衣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是他从巫师世界带来的随身物品之一，里面装着几样备用的东西。
他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双黑色的丝袜。
丝袜是凯瑟琳塞进他口袋里的。出发前凯瑟琳说“万一路上冷了可以给腿保暖”，但丝袜的厚度薄到在阳光下能看到手指的轮廓，保暖功能约等于零。
“殷洛。”
“嗯？”
“送你个东西。”
殷洛转过头，竖瞳看向了杰瑞手里那双黑色的丝袜。她的视线在丝袜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丝袜。穿在腿上的。我们巫师世界的东西。”
殷洛的右手从手印中抽出来，接过了那双丝袜。她的黑色指甲捏着丝袜的腰口位置，将丝袜提起来，在空气中展开。薄到半透明的黑色面料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丝质的光泽，面料的编织纹路极其细密，从远处看像是一层黑色的烟雾凝固成了布料的形状。
“穿在腿上？”
“对。从脚趾一直穿到腰。”
殷洛的竖瞳盯着丝袜看了五秒。她的手指捏着面料的边缘搓了两下，感受着面料的触感。
“为什么要穿这个？”
“好看。”
殷洛的竖瞳从丝袜上移到了杰瑞的脸上，又从杰瑞的脸上移回了丝袜上。她将丝袜翻了个面，找到了腰口的位置，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现在？”
“随你。”
殷洛将叶舟的操控手印切换成了单手模式，左手维持着叶舟的飞行，右手将丝袜的腰口撑开。
她的右脚从盘腿的姿势中伸出来，脚趾探进了丝袜的脚尖位置。黑色的面料从脚趾开始，沿着脚背向上延伸，殷洛的手指将面料一点一点地向上拉，经过了脚踝，经过了小腿。
黑色的丝袜面料贴着她苍白的皮肤向上攀升。面料的半透明质地让皮肤的颜色透过黑色的网格隐约可见，苍白的肤色在黑色面料的覆盖下变成了一种带着冷调的灰白色，小腿肌肉的线条在面料的包裹下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丝袜拉到了膝盖的位置。殷洛的手指在膝盖上方的面料边缘停了一下，竖瞳看着贴合在小腿上的黑色丝袜，脚趾在丝袜的包裹中动了两下。
“触感很滑。”
“继续往上拉。”
殷洛的手指继续将丝袜向上拉。面料经过了膝盖上方，经过了大腿的中段，经过了大腿的上段。薄纱外袍的下摆在她拉丝袜的动作中被推到了腰际的位置，大腿的完整线条暴露在了空气中。黑色的丝袜面料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向上延伸，面料的边缘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右腿穿好了。殷洛将右脚收回盘腿的姿势，左脚伸出来，开始穿左腿。同样的过程，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黑色的面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攀升，每经过一个关节都会在面料的表面产生细微的褶皱，褶皱在面料被拉平之后消失。
两条腿都穿好了。殷洛将丝袜的腰口拉到了腰际的位置，薄纱外袍的下摆重新落下来，遮住了大腿上段的部分。但小腿和膝盖的位置依然暴露在外，黑色的丝袜面料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丝质的光泽。
殷洛低头看着自己穿着黑色丝袜的双腿。她的脚趾在丝袜的包裹中动了几下，脚背的肌腱在动作中凸起，透过黑色的面料清晰可见。
“确实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竖瞳盯着自己的小腿，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杰瑞的灰色眼睛看着殷洛穿着黑色丝袜的双腿。苍白的皮肤透过半透明的黑色面料，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白和淡紫之间的色调。丝袜的面料在她盘腿的姿势中被拉伸，大腿内侧的面料比外侧更紧，勒出了肌肉的轮廓。
“你们巫师世界的女人都穿这个？”
“看场合。”
殷洛的脚趾又动了两下。她的竖瞳从自己的腿上移到了杰瑞的脸上。
“你盯着我的腿看了很久。”
“因为好看。”
殷洛的耳尖红了一下。她将薄纱外袍的下摆往下拽了两厘米，遮住了膝盖上方的一小段丝袜边缘。
“……流氓。”
“你收了礼物还骂人。”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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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从三百公里外就开始渗入鼻腔了。
叶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的时候，那股气味的浓度骤然翻了十倍。
杰瑞的右手捂住了口鼻，手指压着鼻翼两侧，试图阻隔那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恶臭。没用。
气味的分子像是带着穿透力，从指缝之间钻进去，从掌心的皮肤毛孔里渗进去，灌满了整个呼吸道。胃部的肌肉在恶臭的刺激下痉挛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底涌到了食道的中段，被杰瑞强行咽了回去。
殷洛盘腿坐在叶舟前端，手印稳定，呼吸平缓。那股血腥味对她来说像是不存在一样。
“习惯就好。万魔宫建在血海旁边，常年都是这个味道。”
“你们选址的品味很独特。”
“风水好。”
叶舟继续向前飞行。血腥味的浓度随着距离的缩短持续攀升，杰瑞的鼻腔黏膜在高浓度血腥分子的持续轰炸下开始发麻，麻到后来反而感觉不到味道了，像是嗅觉神经被强制关闭了。
万魔宫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一座建在悬崖边缘的巨型建筑群。黑色的宫殿层层叠叠地沿着悬崖的崖壁向上延伸，最底层的宫殿贴着崖壁的根部，最顶层的宫殿耸入了云层。
宫殿的建筑风格和杰瑞之前见过的所有修仙建筑都不同，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只有粗犷的黑色石块堆砌成的方形结构，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整座宫殿都在缓慢地流血。
叶舟降落在了悬崖中段的一处平台上。平台的面积大约五十平方米，表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同样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平台的边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守卫，守卫的脸被头盔的面甲遮住了，只露出了下巴和嘴唇。
殷洛从叶舟上跳下来，靴底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了“啪嗒”一声。两个守卫同时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长老。”
殷洛从两个守卫中间走过，头都没偏一下。杰瑞跟在她身后，灵力伪装膜将他的气息完全遮蔽，两个守卫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没有产生任何反应。一个长老带着一个筑基期的随从，在万魔宫里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宫殿内部的走廊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六个人。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米就嵌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灯的光芒昏暗，将走廊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走廊里偶尔有其他修士经过，穿着各种颜色的袍子，有黑色的，有深紫色的，有暗红色的。经过殷洛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停下脚步，弯腰行礼，然后快步离开。
没有人多看杰瑞一眼。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殷洛在石门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杰瑞。
“我去见宫主复命。你在我的住处等着。沿着这条走廊往回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走到底就是。门上有我的禁制，你的魔力可以直接穿透，推门进去就行。”
“好。”
殷洛转身推开了石门，走了进去。石门在她身后缓慢地合拢，“轰”的一声闷响，走廊里的空气在石门关闭的气压变化中微微震动了一下。
杰瑞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他的脚步在宽阔的走廊里发出均匀的“嗒嗒”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触感湿滑，像是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液膜。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在他靴底的压力下被挤出了一小滴，滴在了旁边的石板表面。
第三个岔路口，左转。
这条走廊比主走廊窄了一半，墙壁上的灯也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的表面刻着和殷洛洞府里相同风格的阵法纹路。杰瑞的右手贴上了门面，掌心释放出一点灰黑色的魔力。阵法纹路在魔力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木门向内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布置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深紫色的被褥，桌子上摆着几卷玉简和一壶茶。房间的窗户朝向悬崖的外侧，透过窗户能看到悬崖下方的景色。
杰瑞走到了窗户前面。
窗外的景色让他的脚步停了三秒。
悬崖的下方，从崖壁的根部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是一片暗红色的液面。液面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有偶尔从液面深处冒出的气泡在表面炸开，溅起一小朵暗红色的水花。液面的颜色是极深的暗红，深到在光线不足的区域看起来像是纯黑色。液面的面积从杰瑞的视角看过去，至少延伸了几十公里，远处的边界线和地平线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液面的尽头，哪里是天空的起点。
血。
全部都是血。
杰瑞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感受着窗框表面那层湿润的触感。窗框的木质表面渗着极细的暗红色液珠，液珠在他手指的压力下被挤破，染红了他的指腹。
殷洛回来的时候，杰瑞还站在窗户前面。
木门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殷洛走到了杰瑞旁边，站在窗户的另一侧，视线落在了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液面上。
“这是什么？”
“血海。看不出来？”
杰瑞的手指从窗框上移开，指腹上沾着的暗红色液体在空气中缓慢地蒸发，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
“这么大规模的血液，都是人的？”
殷洛翻了个白眼。整个眼球向上转动，暗红色的虹膜被上眼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眼白和竖瞳的尖端露在外面，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回来。
“那得杀掉整个世界的人才能放出这个规模的血。你觉得可能吗？”
“那是什么的血？”
殷洛的右手搭在窗框上，黑色指甲的手指在木质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古血。自开天辟地就存在的东西。第一代踏入这片区域的修士看到这片血池，以为是一片由血液组成的海洋，就起了‘血海’这个名字。实际上规模没有海那么大，顶多算一个湖。”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窗框上又敲了两下。
“后来有人做过考证。这些血来自一头体型极其庞大的妖兽。”
“多大？”
“比整个世界群落都大。”
杰瑞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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