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很小的时候。”黑龙说。
“现在恐怕是不同的回答了。”
永戎还是笑，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隆隆的雷鸣：“奎斯，我来告诉你是为了什么！”
他收去了笑容，面沉如铁：“年少的时候，我被拘束在中庭，一举一动都受监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的是自由。”
“借助大平原血战的失败，我找到脱离家族的机会，抵达海岸得到自由之后，我却不敢停下来，立刻开始收集眷属和奴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的是权势和财富。”
“在海岸筑巢建立领地之后，我有了权势和财富，却又因为海巨人和格尔丁的威胁坐立难安，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的是力量。”
“龙群击败海巨人和格尔丁之后，我在大冰川与白夜相遇，当时就起了觊觎之心，这时候领地内有传言说我是‘色欲’，我也信以为真，认为自己渴望的是好看的女人。”
“很快我就得到了最美的女人，难以想象的顺利，在那之后，我确实感到了万分的满足，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觉得心里空荡，不明所以。”
永戎沉默了一下才继续：“直到杀死加拉丹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醒悟，我才彻底意识到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不是为了什么冒险，不为力量和权势，不为财富和女人，我要做最危险最艰难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是为此而生的，就像卡赞是为了力量而生一样，如果非说要有一个什么具体的愿望，那么我就是要把永戎·阿卡托什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在诸天万界所有真龙的龙之传承上！不论好恶！”
永戎一字一顿的说：“这就是，我的天命。”
波撒默默的站着，盯着风暴龙的侧脸出神，奎斯也不说话了，前庭里女侍们演练的竖琴声变得清晰起来，千丝万缕，在风里婉转缠绵，天海间空旷苍凉。
半响之后，奎斯才恭恭敬敬的垂下头颅：“头领。”
永戎的语调完全变了，不再温和，声威俱隆：“奎斯我的同伴，克纳格的事，等我们进军中土的时候，龙群会替你一并解决，但此时此刻，我现在就有事请你去做。”
“什么？”奎斯低垂目光，看着地面。
“重操你在中庭时期的旧业，我认为你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但你那时候惫懒放任，今后要尽心尽力。”永戎说。
“领地内现在有雏幼需要抚养么？”
“不，你误会了，龙群若有雏幼，也会一并交到王庭抚养，我请你做的事，是担任龙息国通识学院的院长，你的工作并非抚养雏幼，而是管理和教授通识学院的学生，文法、历史、算术、纹章学、政思……这是学院预设的科目，对你来说应该毫不费力。”
奎斯依然低着头，语调却微微变了：“让一位真龙去教授低劣的短命种，是羞辱我么？”
“他们不是低劣的短命种，而是为王庭效力甚至效命的子民，你是学院院长，需要你亲自授课的集会不会太多，你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学院，另外教师任命、学员举荐等等，通识学院是龙息国人才的孵化池，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永戎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不是对你羞辱，而是对你看重，我知道你对向更年轻的龙低头仍然心怀芥蒂，位于学院之内，你不用和其他成员有太多接触，在那里，你拥有最大的权力。”
奎斯这才好受一些：“明白了。”
“通识学院早已建设完毕，教师及各项工作人员都招募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你的沉睡，才一直没有收纳学员，现在院长的人选已经确定，那就尽快开始。”
永戎说：“还是之前的叮嘱，惫懒是你的缺点，但今后你要尽心尽力，为了王国，为了龙群，也是为你自己，波撒会监管这件事。”
奎斯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永戎，又看了始终面无表情的波撒一眼，不再说话，默默退离大厅。
第350章：贝雅
波撒冷冷的看着奎斯退走的大厅入口，直到很久之后，才重新开口说：“你问他的那番话，我心里记下了，今后加入的每一头龙，都应该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我们的血契。”
永戎望着海面：“所谓契约，说到底终究只是文字，能约束群龙的东西，不存在于纸上，而是人心。”
波撒沉默了半响，才缓缓点头：“明白了。”
“恶兆堡快要建成了吧？”
“是。”
“那就好。”
“嗯。”
干巴巴的几句之后，场面变得沉闷起来，黑龙不善言辞，除了正事之外，他并无什么其他东西可说，即使面对的是最为亲近的永戎。
两头龙站在瞭台上赏景，满耳都是潮声，非常平静，舒缓的气氛陡然涌了上来，恍惚间永戎觉得自己坐在天地之间，是一座被海浪冲刷的礁石。
“对了。”
静了一阵，永戎转过脸来，状似随意的问：“你之前提起那两头影龙的情况，说你对它们做了一段时间的观察，怎么样，你对它们观感如何？”
“你没安排具体的事让影龙去做，因此我也不知道它们在其他方面的天赋，至于对力量的评价……”
黑龙顿了一下：“以成年龙的标准，一般。”
“我还以为你会和卡赞一样，直接说它们是废物。”永戎咧嘴笑笑。
“黑龙和红龙不一样，我们不会蔑视同类，尤其是对于那些可能成为敌人的龙，若是正面交锋，我未必是影龙的对手。”波撒说。
“即使影龙拒绝加入、选择逃离，应该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它们是从幽暗地域而来，胆子并不很大，光是我和卡赞就足以吓退它们，何况现在还看到了我的同伴们。”永戎说。
“拒绝我们，就是仇敌。”波撒沙哑的说。
永戎看着黑龙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大厅入口处的动静，抬首望去，又一道湛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领地里的蓝龙，似乎一致认为今天是好天气。”永戎晃晃脑袋。
波撒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需要回避，站直四肢，微微垂首：“我去查一下银耀峰盟约的事。”
“去吧。”
永戎点头：“喀亚那边，真的不用太过警惕，注意休息。”
黑龙隐入幽影，无声消失。
贝尼雅特站到永戎面前，永戎垂首看着她，同为青少年龙，贝尼雅特的体型领先于贝隆、赫尔，足有十五米，但在二十米的风暴龙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纤瘦了。
“日安，贝雅。”永戎主动说。
“向您觐见，头领，日安。”
贝尼雅特将额头抵在地面上。
“我不喜欢拘谨的礼仪，今后不要这样。”
永戎皱起额间的鳞，略有不悦的提醒：“你这样郑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么？”
“我来向你述职，目前作为公民的特权机构，审判庭成立运行以后，在风暴湾范围得到了比较广泛的支持，但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不过并无什么太大影响。另外第一部《龙息法典》编撰完成，已经交由群屿总督审议，如无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它。”贝尼雅特说。
很多事情她都没说，譬如赫尔对她有些刁难，审判庭提交的很多需求，风暴湾市政厅都没有回复，贝尼雅特也很难在风暴湾找到协助她工作的人手，她猜是因为赫尔知道了她的后续计划，认为审判庭即将进一步抢夺领主的权力，心里不满。
另外艾莎莉娅虽然没有再找她麻烦，但绿野镇那边一直有传言说她是条淫荡的龙，在沙壤时和加拉丹和喀亚、乃至和其他青少年龙都有苟且，如今又再一次靠着身体上位，这样的污名严重影响声誉和威信，对她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阻碍。
还有白夜……但贝尼雅特不说，无论赫尔还是艾莎莉娅，都是最初从中庭跟着永戎出走的成员，白夜更是龙息国至高的王后，即使给她机会，很多事情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你做的很好。”
永戎轻轻的问：“喜欢这边吗？”
贝尼雅特看了他一眼：“虽然是繁华文明之地，比沙壤好太多，但是一时半会，还是喜欢不起来。”
“还是觉得沙壤更好么？”
“不，我喜欢的是旷野龙堡。”
“是么？”
永戎说：“我倒是对龙堡没有怀念，那时候备受监视，出走之后，虽然一无所有，但至少可以做自己的主宰。”
贝尼雅特垂下眼帘不回答。
静了一会，永戎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贝尼雅特侧首，意指北方海岸：“在那边筑了一个巢，离龙息堡不远，这里可以看得见。”
永戎眯起眼睛向北眺望，以凡人难以想象的精细视觉，果然在海岸边找到一个龙类巢穴，那是已被废弃的阿缓采石场，巢穴被乱石环绕，入口的空地上铺着零散的小贝壳。
“你一个人住么？”永戎问。
“是啊，在沙壤时我的巢里也没有仆从，大概是习惯了，自己的地方，有其他生物会觉得碍眼。”
“要来龙息堡住么？”
不知为什么，永戎心里忽然对贝尼雅特有了怜爱，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问题，虽然他的雌龙们都不介意他享有其他伴偶，他也可以把其他伴偶召来龙息堡宠幸，但长住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王后独享的权力。
贝尼雅特也愣住了，她并不迟钝反而很聪明，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白夜会杀了我的。”贝尼雅特说。
她面无表情，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回答，顿了顿，她又说：“我没有这样的愿想。”
“我失言了。”永戎说。
“我知道。”
永戎看着贝尼雅特的眼睛，心想那真是双聪明的眼睛，聪明得叫人有些心疼，他迟疑了一会，伸出手爪环住贝雅的颈脖，换了一种语气：“我带了两头影龙从中土回来，因为是雌龙，所以和波撒谈的时候，黑龙以为我对它们有兴趣，有些谨慎。”
贝尼雅特和他对视，脸上看不到什么神情。
“放松些，贝雅，让我抱抱你。”永戎说。
“你对影龙没有兴趣么？色欲，诸恶之首。”
贝尼雅特松缓了后腿。
“当然，对我而言你才是新人，影龙和你比起来，差的太远。”
永戎说，张嘴吐出一个礼盒：“一个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说是银耀峰的产出，其他地方是没有的。”
青少年龙低头拨开礼盒，看到一列列整齐的珍奇果，青翠欲滴、晶莹剔透，瞳孔微微动了动：“是刻意给我准备的吗？”
“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着食物总是不会错的。”
永戎语意真诚：“看看口味如何。”
珍奇果对龙来说太小，贝尼雅特探头靠近，伸出末端分叉的舌，小心翼翼的挑了两颗咬进嘴里，然后郑重的收起礼盒，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味道很好，永戎。”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永戎的名字，永戎低头看着她脸，前庭的竖琴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女侍们换了其他的曲子演练，温柔欢喜。
永戎贴了贴贝尼雅特的侧脸，引着她站到瞭台前。
“你是我的伴偶，又是王庭的大裁决使，孤身住在这样的巢穴里，并不太好，没有在风暴湾置办居所么？”永戎问。
“你不知道那里的土地有多昂贵，我哪里有能力购置宅屋？不过审判庭也算是我的居所了，事务繁忙的时候，我就在那里休息。”贝尼雅特的语调轻快了一些。
永戎微微一怔：“不会吧？我记得你之前回过一次沙壤的旧巢，我没让人搜刮你的巢穴，这些年你敛聚的财富，不够在风暴湾自购居所么？”
“是啊。”
贝尼雅特轻声说：“你不知道巴恩和加拉丹的统治方式，一千六百金，就是我的全部积蓄。”
她站直四肢把头凑近永戎。
“怎么？”永戎问。
“我看到你在集会的时候分给他们钱了，你交代的事我都依言完成，下一次那些钱里，应该也要有我的一份。”贝尼雅特说。
“当然。”永戎看着她额头上一粒粒细小的鳞片，笑了笑，心想他们之前还不够了解，原来“血腥公主”是这样的性格，贝尼雅特也笑笑，露出零落有致的牙齿。
海岸的天气风云突变，之前还是晴空朗日，但随着一片乌云袭来，忽然就开始下雨了，雨水如柱般从空中倾泻而下，淋在永戎身上，滑到鳞片下颚，又坠落下来，落向雌龙的脸。
“很久不来见我，怎么选在今天。”
永戎的声音低沉了。
“今日审判庭无事，我听那些凡人闲聊，说是龙息之王已经中土归来，我考虑了一会，就决定过来见你。”
“为了述职么？”
永戎问。
“不是。”贝尼雅特轻声说。
“还有什么？”
“没什么。”
贝尼雅特昂起头，露出颈脖媚惑的线条，她淋着雨，身体泛着一层水亮的光泽：“只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话，我想你了。”
第351章：清晨
作为长生种，龙类向来对时间并无观念，它们依靠自我感知、天色与气候来判断时刻，依赖心情喜好来安排自己的活动，从不考虑时间。
在龙看来，“守时”不是什么好礼仪，因为不管是魔法计时器还是什么机械钟，都是凡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凡人寿命短暂，必须精打细算计较自己的每分每秒应该怎样使用。
对龙来说，这是蹩促的表现，显示出对方生而有之的“贫穷”，也是一种低劣。
然而在永戎统治的龙之家族，即使真龙也要遵循“时间”，他要求每一名同伴都制定时间表，规定的工作必须在时限内完成，一如短命种的生态。
这是永戎在很早之前就订立的规矩，他在旷野龙堡破壳出生，亲眼目睹了“雷云领主”的统治，为了扭转龙之家族那种随意、拖延、低效的行政模式，而刻意做出的改变，只有精准的时刻表才能保证领地顺利运转，也只有精准的时刻表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效率。
最初，同伴们都对他提出的要求颇为不满，“守时”的命令，像是无形的枷锁套在群龙身上，只是因为永戎本身的力量和威望，他们才咬着怒气遵循头领的命令。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赫尔、波撒才领悟到新规矩的效用所在，也充分的意识到长生种早已不是艾卡迪亚的主人，在诸族并起的时代，如果不能跟上其他种群的进取和发展，那么就只能作为配角被挤进角落。
到了现在，“守时”已经成为王庭对龙群成员的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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