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而“入列式”这个极富意义的时刻，就像是一根历史的钉子，可以把所有漂浮着的泡沫都钉在宇宙的现实里。
小琉璃没有立刻接话。
流萤本来还在兴头上，说完之后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转头去看她。
学姐的脸上还是有笑，只不过那笑意像是稍微迟了半拍。
她看向前方那道明亮笔直的通路，像是在很短的一瞬间里走了个神，随后才轻声说道：
“是啊，大家都很期待呢。”
她说得没有问题，语气也没有太大异常，可流萤还是莫名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小琉璃在提到“入列式”和“联合舰队第一次亮相”的时候，不像是在说一件即将到来的喜事，反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时刻。
就好像别人是在期待，她却是在等。
“学姐？”
“嗯？”小琉璃偏头看她，笑意又像往常那样明亮起来，“怎么啦，小流萤？突然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是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今天真正最辛苦的人其实是陪你训练的学姐吧？”
流萤被她这一打岔，原本那点说不清的感觉也就散了。
“你少来。”她鼓了鼓脸，“明明我自己也没比你轻松多少。”
“但是我比你更辛苦呀~”
“这种话你怎么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能？”小琉璃一摊手，“我又没有说错。”
两人拐进休息区外侧的平台，正好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深红。
即使训练结束后的学员们还在周围来来去去，视线落到她身上时，也总会下意识地让开一点路。
深红的领口敞得随意，袖口卷起半截，火焰似的长发在灯带下面晃了一下，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忙碌感。
流萤下意识站直了点。
“总教官。”
“哟。”深红向她点了点头，又扫了眼旁边的小琉璃，“训练完了还不走，是准备在我地盘上谈地下恋还是策划起义？”
“当然是在认真进行关爱学妹的思想工作呀。”小琉璃笑得非常无辜，“总教官大人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呢？”
“因为你确实有这个前科。”
深红不轻不重地点了她一下，随即把目光重新落回流萤身上。
“流萤，你跟我来一趟。”
流萤怔了一下：“我？”
“不然还能是她？”
深红朝小琉璃那边抬了抬下巴。
小琉璃立刻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笑眯眯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那我就先把可怜的小流萤交给总教官大人处置了。”她说着，又冲流萤眨了眨眼，“放心去吧，学姐会替你祈祷活着回来的。”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啊……”
流萤嘴上这么嘀咕，心里却已经大致明白过来，多半是和她提的转岗想法有关。
她刚想回头跟小琉璃说一句“那我先过去了”，就看见学姐已经站在原地，依旧挂着笑，只是那层笑意显得有一点薄浅。
流萤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又轻轻碰了她一下。
但没等她来得及多想，深红已经阴阳怪气了起来。
“还杵着干什么？这么大的官威？”
“来了来了！”
深红带流萤去的不是办公室，而是一间独立的小会议室。
地方不大，布置得也很简单，一张固定桌，两把椅子，墙面上嵌着投影幕。
门合上的时候，外界的噪音便一下子被压了下去，深红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示意流萤也坐。
“先说好。”她开门见山，“如果你敢说‘总教官我忽然悟道飞升决定弃武从文去考港务局文职’这种话，那我现在就会把你扔回训练场再加练两个小时。”
流萤本来还有点紧张，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差点笑出来。
“也没那么夸张吧……”
“那可不好说。”深红看着她，“最近你训练状态不差，但心思老是不在训练上，我可还没瞎呢。”
流萤的背不自觉绷了一下。
“说吧。”深红双肘承在桌面上，两手交叠顶在下巴上，“你和流黎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这话一出来，流萤就知道，深红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也不再绕圈子，把自己和流黎前后的讨论、现在的顾虑、对继续留在一线岗位的犹豫，还有暂时不想把路彻底堵死的想法，尽可能简洁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更深的东西，只说了现在的现实状态。
深红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流萤说完了，她才“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什么东西。
“行，我知道了。”
她的回答比流萤预想中来得更快。
“你的判断不算错，流黎的意见也不算错。”深红说道，“你要是继续在原岗位上硬顶，时间一长，这个雷迟早得炸。”
“在训练里爆炸还算运气好，在真任务里炸了，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流萤老老实实地点头。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给自己判死刑。”深红看着她，像是有点嫌弃她那副过于认真听训的样子，“舰队草创，人手不足，我不可能把你放给港务局的。”
流萤愣了一下。
“诶？”
“诶什么诶。”深红说道，“最近学院这边本来就要重新调整编组，你这次正好赶上了。”
“从今天起，先把你从现在的太空作业岗，临时调到舰内作业岗。”
“舰内？”流萤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嗯，舰内。”深红说道，“米莉拉虽然是为太空作业设计的，但是现在也推广到舰内的作业了，你不要以为逃得出拉电线的魔爪。”
虽然这话听着很像是在损人，但流萤听得出来，里面其实已经把照顾和试探都算进去了——只能说这就是深红的风格。
“……我知道了。”她认真地应道，“谢谢总教官。”
深红看着她那个反应，终于像是有点满意似的，哼了一声。
“行了，你可以走了——入列式上，别丢我人。”
流萤愣了愣，随即站直了一点，几乎是本能地应道：
“……是！”
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远去，门内依旧安静着。
又过了几秒，深红才从桌前站起身。
下一刻，会议室里的照明自动调暗，墙面的投影幕无声点亮，原本用于谈话的狭小空间，顿时显出另一种冷冽的质感。
“AN-489深红，内部链路，通讯请求。”深红开口说道。
投影幕上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扩散为一团无定形的几何线条，随后接入的，是一道冷淡而遥远的声音。
“AN-00安宁，总监主机在线，命运模拟正在进行。”
深红向她微微颔首。
现场状态确认。入列式前上舰训练已经进入稳态。”
“收到。”AN-00说道，“双子门节点工作正常。请继续回传观测数据。”
“明白。”
更多的汇报、决策、调整依序展开，没有社交性质的寒暄，没有便于理解的铺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语气，像是某种自动运转的网络本身在彼此低声交换密语。
紧接着，在深红和安宁交谈的间隙，第三道讯号接入了这个内部链路。
投影幕上的光影稍稍迟滞了一瞬，在象征安宁的无定形几何线条之外，多出了一个靛青色的飞蛾。
“AN-247蛾青，通信状态稳定。镜卫二节点在线。”
新进来的女声质感很清澈，和更加强硬的深红气质迥异，会给人以更幼弱的初印象。
“镜卫二节点状态如何？”AN-00询问道。
“潜渊计划尚未出现异常，机械神性在监控中。”AN-247答道，“生活指导体系仍在有效运转。”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当前无需额外干预。”
“收到。镜卫二节点状态已同步。”深红继续说道，“双子门入列式按计划推进，实行通行管制之后，不再接受入港请求。”
“铸王星-双子门航线，双子门港务局会给出航线计划变更，转场至铸王星葡月外港。”
“确认。”AN-247回应，“转场至铸王星葡月外港。”
投影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AN-00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监主机状态同步，回归康帕内拉模拟，请各节点校准时钟，保持当前状态，继续推进工作。”
第七十二章 蛾青指导
镜卫二自由贸易区，潜渊计划生活指导办公室。
正在加班的蛾青靠在椅背上，抬手把眼前的投影缩小了一点，很拟人化地抬手揉了揉眼角。
合成人的躯体当然是不会有眼酸的，这更接近于一整套生活仪式，用于建立一种日常生活秩序。
和AN-489深红一样，作为子个体的AN-247蛾青也拥有自己的色彩代号，而正如深红还有“灭绝单位”这个职能头衔一样，负责潜渊计划的蛾青同样拥有自己的职能头衔——“同化斗士”。
潜渊计划发展到如今，早已经不是一个小项目了，即使是蛾青，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亲自去抓，因而她很快就主导了和归元者的二期合作，以求让墨蚰更主动地配合。
具体来说，就是归元者接受“转生者”的融合形式，但前提是，蛾青能够给参与二期计划论证、实验手术失败的247个失败志愿者一个未来。
作为同化斗士，蛾青自然非常乐于接受这个条件，但这个当年的决定，把如今的她推到了一个两难境地。
在她的面前，投影光幕上显示着的，是一页页档案材料和筛查简表，以及来自亚德丽芬财政部的金融风险报告，其中重点提了“尼奥船长”这个黑客组织，而在这份文件里，“小琉璃”这个熟悉的名字令她心情颇为沉重。
【金融风险预警：异常转账记录】
【关联对象：小琉璃】
【树网通行证：……】
【当前处理：账户冻结】
【系统自动分析：疑似关联“尼奥船长”组织，建议进行社会调查】
【管辖权移交潜渊指导办公室】
这个孩子是归元者当初托付给她的247位志愿者之一，蛾青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眼底是一幅怎样的死气沉沉，她又花了多大的功夫去撬开这孩子的心防。
正因为如此，蛾青才更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或者说，难以接受这一切。
随着联合舰队第一批交付舰船的入列式在即，一些之前藏在共联矩阵里的阴影力量也开始蠢蠢欲动，从边缘世界里悄然浮了上来。
几条断掉的联络记录，几次解释不清的缺席，几份删得过于干净的申请表……许多条线索都指向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可能。
这一切都像是偶尔翻起的一点白沫，它们在提示着蛾青，海面之下正在暗流涌动，只是她尚不清楚风暴眼在何处。
对经济联合体来说，这次联合舰队的亮相，可以说是对这些年来深空建设的一次大考，在各种意义上都极其重要。
越是这种关头，越是稳字当头，越是不能姑息。
……别是她。
至少不要已经越过那条线了。
希望不要，最好不要，千万不要。
蛾青抱着这种心态，点开了小琉璃的这条风险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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