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但他还是被店主说动了，接过他递来的通讯终端，对着打开的文本编辑器空白页面发着呆。
“怎么了？这么多年没写信，不会已经不识字了吧？”胖大海恶意揣测道，“还是说你不会用我们自己开发的软件？”
“你当我跟你一样，被失熵症把脑子晶化了啊。”
老爹嗤笑道：“当年还在元域的时候，我整整八个博士学位，理工农医艺画开天，比你这个偏科仔强十倍乃至九倍好不好？”
“好好好，那我们的大学问家，能不能快点把信给写了？”
胖大海举手投降——老爹说的确实是事实。
在元域空间还正常运行的时代，胖大海跟他就是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了，论起做学问这一块，老爹甩他十条街。
他还在读第三个博士的时候，老爹已经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了。
这个墨蚰和墨蚰之间啊，差距可能比墨蚰和水熊虫还大。
老爹不搭理他，继续盯着半透明的输入框。
他当然会用，别说这个，元域时代的时候，更花里胡哨的交互界面他都见过……就是太久没写过“信”这种东西了。
输入框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照得他有点烦。
“抬头应该怎么称呼来着？”
老爹问道。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胖大海说道，“别太像催债通知就行。”
“那你给个准话。”
“她现在在双子门，深空指挥学院，平时外头都叫她会长。”胖大海说道，“你要是实在不会，就叫同学。”
“太生分了。”
“那你还想叫什么？”
老爹想了想：“……写‘公民’怎么样？”
“这称呼也太老派了，你怎么不干脆用先驱推翻藻王朝时候用的称呼呢？”胖大海说道，“旅亚生都是新时代吧？听见这个不发笑就不错了。”
“那就用同学，之后呢？”
小梨花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输入框，小声说道：“写‘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怎么样？”
胖大海“哟”了一声。
“你还挺会。”
小梨花脸屏闪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格蕾修老师以前教过。”
老爹看着那行空白，终究还是抬起前肢，在界面上慢吞吞点了下去。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打完这一行字，他又停住了。
“后面呢？”胖大海问。
“后面轮得到你指挥？”老爹说道。
“行行行，我不说，我看你写什么。”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照明灯轻微的嗡鸣，还有外头港口远远传来的广播声，隔着帘幕和街道，听不太真切，只像一层发虚的底噪。
老爹盯着那行字，细细地想着要写些什么好。
在专注思考的过程里，某种虚浮的尘埃好像从这个光头老蜈的身上脱落下来，显露出其中蒙尘已久的煊赫光华。
也只有这种时刻，才会让人恍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粗鲁、野蛮、不通文字的“未开化者”。
在那层与名为现实的怪物战斗的铠甲之下，是完整接受过一个乌托邦文明公共教育的骄傲灵魂。
【……我有必要向你这样的新生代说明我们的历史，说明我们是从何方而来，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而未来要走向何方，则只能由你们这一代人自己定夺。】
【在潜渊计划大讨论里，归元者向我们承诺，回归现实必然是有苦难的，而这份苦难只是暂时的，我们终将在现实宇宙重新建设起元域空间那样的乌托邦。】
【元域公民们相信她并不会欺骗我们，到今天为止，我们也从未改变这个信念。我们经历过元域时代的辉煌，为了再次抵达那样的未来而牺牲小我是幸福的。】
【但是，这一神圣的契约是我们这一代人与归元者签订的，它与你们这代人无关。我们无权要求没有经历过、没有见证过那个乌托邦的你们为此牺牲自己。】
【你们理应拥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未来，这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们是被如此承诺的，如果你们为这份承诺的背叛而感到受伤乃至愤怒，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毫不值得苛责的。】
【我不会在这里说，期望你为此而做什么，不，我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
【作为一个经历了这一切的人，一个依然坚持做一个元域公民的人，我在这里能说的，只有这样一些多余的话——】
【你经历的、失去的、得到的每一天都不属于别人，而只属于你自己——你的人生终归是要你自己去过的。】
【无论是背叛还是继承这份期盼、这份命运，这都是你自己的自由，但你千万不能忘记，自由是无边界的，但它是有代价的。】
【我绝不会向你隐瞒这一点，你确实地拥有夺去他人生命的自由，同样会因此承担夺去他人生命的代价——但你确实地拥有这份自由，正如其他人同样拥有夺去你生命的自由一样。】
【只要你下定决心承担起这份自由所对应的代价，那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你去做任何事。】
【切记！真正的自由，是且只能是，自由地选择自己以何种方式不自由！】
【无论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绝不会苛责你的选择，如果未来我们站在敌对的位置，我不会对夺去你的生命有任何犹豫，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对此有所犹豫。】
【——历史就是这样无主体的过程，它不过是无数的人们在追求着自己的目的而已。】
最后这一句打完，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别扭，又想删。
胖大海先开口了。
“留着吧。”他说，“写得挺好的，抄的哪个名家的？”
“滚。”老爹说道，“明明是缝合出来的原创句子。”
小梨花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老爹把这封信从头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怎么样，可再让他改，一时半会儿也改不出什么花来，便干脆按了保存。
“还是再加一句吧。”小梨花说道，“只能一个人承担的话，未免也太孤独了。”
“我很喜欢格蕾修老师唱的一首歌，我觉得有段歌词就很好。”
她轻轻哼唱起来：
“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着你?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老爹觉得小梨花说的有道理，听她唱着这首歌，又补写了两句——
【人们因编织绵绵爱意时无意推动着历史的轮印?】
【正因为不是神明，所以才彼此将手紧握在一起?】
“行了，发吧。”他说。
胖大海把信接过去，挂到一条加密链路的待发队列里：“得等晚些时候，最近盯得紧，得等安全窗口。”
他刚想接着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外头那层模糊的港口底噪里，多了一阵很轻、很密的金属震颤。
下一刻，远处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店门上的铜片风铃都被震得一阵乱响。
店主虽然还算平静，触手操作的频率却明显快了不少。
柜台上的投影界面一闪，原本挂在待发队列里的那封信被他迅速转存到另一个更深的目录里，顺手切断了好几条常用链路。
“肯定是元狗来了。”他说道，“你趁现在，快点走。”
老爹没动，忽然说道：“小梨花怎么办？”
“她跟你一起走。”胖大海说道，“少废话，快滚。”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这一排门面，厚重的镇暴靴踩在金属地板上，节奏短促而密集。
砰！
“开门！配合检查！”
胖大海触手一卷，胡乱地把东西塞进补给箱里，啪地拍到老爹背上。
“全都给我拿着，别回头给我说没买到。”
“你他妈这时候还惦记着生意。”
“废话，死到临头更不能做亏本买卖。”胖大海说道，“后门左拐，出去别停，小梨花知道路怎么走。”
老爹接住补给箱，前肢却还压在原地，没立刻走。
胖大海看出他那点犹豫，忽然笑了一下。
“老东西。”他说，“你刚才那封信，我会发出去的。”
“发出去之前，我肯定不会有事的。”
老爹沉默了一瞬，尾钩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
店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更近的爆响，像是破拆器顶在门上的声音。
“里面的人，立即——”
话没说完，胖大海已经从柜台后飘了出去，一根触手按住老爹往后门方向一推。
“走！”
老爹没再废话，机械蜈蚣的身躯一低，飞快地向后门爬去。
小梨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这里了，脸屏上的表情因为接触不良，只剩下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边。”她小声说。
老爹刚把她背在身上，就听见店里有人厉声喝道：
“所有终端离线！双手离开控制界面！”
“警官，别这么凶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远处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整片葡月外港四环的气氛都刹那间紧张了起来。
老爹压低身躯，沿着巷道，向外游去。
——流星老师还在等他。
第八十一章 没有理由
流黎从来没有来过学院的禁闭室，更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小琉璃。
这里不是那种阴暗潮湿、只有一扇铁窗的牢房，但对里面待着的人来说，可能还不如这种牢房——它更像是一个被彻底剥离了所有同外部世界接口的纯白无菌室。
在这里，时间流逝的刻度被人为抹平了，只要稍微待上一段时间，时间感就会出现错乱，长期禁闭带来的精神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当气密门伴随着轻微的泄压声向两侧滑开时，流黎看到小琉璃正坐在那张一体成型的金属床铺边缘。
她身上的常服总是打理得十分得体，此刻却微微有些发皱，原本高高竖起的马尾也散落开来，几缕碎发含在唇角，为她增添了几分琉璃般的脆弱气质。
听到开门的动静，小琉璃抬起头，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石头落地般的平静。
在看清来人是流黎的瞬间，准备好面对自己的未来的她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慌乱，随后强自压了下去，习惯性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完美笑容。
“哎呀呀，这可真是……最糟糕的探监对象了。”小琉璃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笑道，“我还以为会是总教官大人亲自来提审我呢，没想到会是你……怎么，现在流行用熟人攻势来瓦解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吗？”
似乎觉得自己的包袱抖得很不错，小琉璃还自己笑了起来。
流黎没有笑。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蜕下的旧人格、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学姐，她的心里此刻正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几个小时前，双子门空间站突然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管制。而作为学生会会长、在各个社团和组织间游刃有余的小琉璃，几乎是在管制下达的第一时间，就被纪律部门直接带走，切断了和熟人们之间的所有通讯。
流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绝不愿意相信，那个真心帮助自己和妹妹的学姐是敌人。
“我不是来探监的。”流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是来带你走的。”
小琉璃微微一怔：“带我走？去哪？总不能是去吃夜宵吧？还是说，这就准备秘密处决我了？”
“去猎户座船坞。”流黎侧过身，让出通道，“有一艘权天使级节点巡洋舰在等我们。”
“根据联合司令部的命令，你的禁闭解除了，但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解除——现在由我来负责监管你。”
小琉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她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几乎立刻就从流黎的措辞里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弦外之音。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走到流黎身边。
“走吧。”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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