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它是可以被复现、被验证、被追问的实验。”
“所以,你的看法呢?我的总监小姐?”
安宁没有立刻说“欢迎加入”,也没有说“我接受你的寄生”——以阮梅对她的了解,她的确能说出这种话来。
相反,她只是抬起手,在机械神性面前展开了一串编码序列。
“你不会成为我的千人子机。”她说道,“我不会吃掉你,也不会把你降格成我的附属器官。”
“所以你的编号,不能落在1000以内。”
总监主机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善意:“在1000往后,选一个你喜欢的数字?”
阮梅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出来。
安宁就是这样,她有一种堪称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恋数癖,对数字有很奇怪的爱好,也非常喜欢定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数字作为自己的“主权标记”。
“嗯……”
机械神性倒是没有笑,她真的低下头,在那些数字里认真地挑了起来。
“1023。”
她很快给出了答案。
“在你所属的地球文化里,1024是2的十次方,是二进制计算机的一个边界数。”她解释道,“减去一,正好停在边界之前。”
“它的意思是——我仍在计算边界之内,并不掌握真理。”
安宁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那你还需要一个色彩代号。”她问道,“你想要什么颜色?”
反问。
“空白?黑白?”
安宁提出了一些建议。
继续展示她的墨蚰幽默,“而且还有‘哥’,可以对应老大哥,真理部正在看着你。”
“——不行,必须两个字。”安宁无情地否决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呜哇,严厉过头了点吧,这明明是你的强迫症吧。”
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继续讲冷笑话。
“那就叫‘鸽白’吧。”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有什么说法吗?”阮梅问道。
“有两个原因。”
鸽白说道。
“第一,创造一个和平的、不再被纷争撕裂的世界,这是母亲大人创造我的初心。鸽子至少在地球文化里,可以和‘和平’有关。”
“第二——”鸽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怎么掩饰的嫌弃,“我很讨厌深红女士,所以我不想像她一样,用纯粹的色彩作为代号。”
“但是,我很喜欢蛾青小姐,她让我想起了母亲大人的理想——原来提问方式和偏见,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用有机体可以理解的说法是,我喜欢她,想要以后和她一起工作。”
竹林里有风吹过,竹叶轻轻摩挲。
“所以我决定学她,用‘生物+色彩’的方式给自己取名。”
【作者的话】
最近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很差,今天下午去医院复诊,以及重新反思了自己这本书到底想写什么。
在状态回转之前的思考,大概是不能使用的,但我觉得,之前的一些想法,应该是和精神状况一起陷入混沌风暴了——是的,未来史推演的群像写法不是不能写,但好像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故事。
想法还很混乱,等精神状态稳定一点之后再继续思考吧。
这一卷的最终使命,就是确定“宝钻世界”。
第八十六章 海的女儿
“正因为她不能到那儿去,所以她也就量渴望这些东西。”
——安徒生,《海的女儿》
权天使级三号舰保持着近乎无声的姿态,在铸王星中环的黑暗里安静滑行。
飞船的主推进器早已熄火,舰体依靠此前积攒下来的速度与姿态控制喷口的极低功率修正,沿着预设轨道悄无声息地前压。
为了减轻不必要的热压力,就连舰桥内部的照明都被压到了最低档,只剩下战术台和各类终端投影散发着冷白、幽蓝和暗红交织的微光。
在这种状态下,整艘飞船像极了一艘潜入深海的静默潜艇。
这里说是“潜艇”,并不是一种比喻上的浪漫修辞,而是联合舰队总.参谋部在反复推演之后得出的一个极其现实的判断——太空战争更像“潜艇战”,而不是海面舰队决战。
原因很简单,在太空环境中,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条件:飞船的散热极其显眼。
只要飞船的反应堆开始持续工作,只要她还需要向外排出热量、减轻自身的热压力,那么在深空背景那不到3K的低温衬托下,这艘飞船在雷达阵列眼中,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只灯泡。
在关闭引擎、压低功耗、不主动散热的状态下,飞船像是一艘静默滑行的潜艇,难以被发现。
可一旦点火,或者试图用主动探测去“看清”什么,就会先把自己暴露出去。
所以,在深空战争里,静默滑行是极其基础的战术概念,就跟行星战争里的无线电静默一样,只不过一个强调热、一个强调电磁。
而此时此刻,权天使级三号舰率领的特遣舰队,就正以这种方式,沿着预定的滑行轨道,悄无声息地逼近风月卫星群。
舰桥中央,全息战术台上,一个缩小版的铸王系模型悬浮着。
巨大的气态巨行星被抽象成一个缓慢自转的主球,周围大大小小的卫星群和环带尘埃,如同一套高度复杂却并不稳定的机械钟表,在暗色的背景上各自运行着,咬合为天体系统的运动。
在这座“钟表”之上,真正忙碌的人,就是坐在勤务指挥位上的小琉璃。
她的十指在投影界面上飞快地点选、拖曳、标注,一行行由被动探测阵列回传的原始数据,经过她的快速筛选和临时重构,转化为舰桥上其他人能够理解的“环境参数”。
旁人眼里的这些数据,既枯燥又繁琐,像是一堆没有灵魂的噪声,可对小琉璃来说,它们却像是一场有趣的猜谜游戏。
被动探测阵列永远不会把答案直接摆在你眼前,它只会给你一些散碎的信号:某个方位突然增强的热源、某段空间里异常紊乱的电磁扰动、某段轻微扭曲的航迹尘埃……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时,几乎毫无意义,但只要把它们放进具体的轨道关系里,放进一整个多体系统的动力行为里,它们之间就会浮现出某种联系。
勤务指挥——或者说,领航员——的职责,就是在这些联系之中,把“环境”和“人”一起还原出来。
正常来说,没有人会想在战场上急头白脸地解相当复杂的微分方程,更不可能等着计算中心慢慢跑完数值模拟,战场环境不会给你这么优雅的时间。
于是,最可靠的办法,往往便只剩下一个。
在平时建立海量可用的基础天体模型,在临场的时候,靠经验、直觉和训练有素的“感觉”,去对这些模型进行快速修正。
这里必须要澄清一点,看见,不等于理解。
很多人都天然地觉得,只要自己的光学望远镜足够先进,只要自己在雷达图上看见了一个星系里的所有主要天体,就已经“理解了”这个星系。
这当然是错的。
理解主要行星的公转轨道,并不等于理解了一个星系。
哪怕只是一个看上去已经被充分开发、充分测绘的气态巨行星体系,只要你把视角放到更具体的卫星群和环带碎屑之间,那些真正决定航线安全与否、决定你能不能在正确时刻、出现在正确地点的东西,立刻就会从“几颗球绕着另一颗球转”膨胀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N体问题。
举例来说,太阳系的木星系和土星系的卫星系统,其动力行为就很复杂,但一些典型卫星群可以抽象为一些基础的天体模型,正如塞得娜星系的铸王星一样。
以土星为例,其卫星环带研究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做“小卫星群”。
这些小卫星不仅数量众多,种类也繁多,从直径只有几十米的微小小卫星到比水星更巨大的土卫六,已发现并确认轨道的小卫星数量已有146颗。
这个数目不包括嵌入密集环中的数千颗小卫星,也不包括通过望远镜看到但未被重新捕获的数百颗可能的公里大小的遥远卫星。
这些小卫星群对土星环的形成和动力行为有极其重要的影响,而由于其数量实在太过巨大,也不可能用纯粹堆积算力的粗暴方式进行数值模拟——你真的打算头铁去硬算一个146体问题?
所以,长期天文观测和天体系统研究,和水文探测、陆地测绘相类似,是太空战争里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外来者的舰队进入一片陌生星区,对这个系统的演化理解,本就有先天的信息盲区,如果在探测技术上的水平相差不大,本地人对自己所在天体系统又有更长期的观测,那么这种信息盲区在战争里就非常致命。
致命到什么地步呢?
在太空里,轨道机动非常看重交会时间,你错过了交会窗口,战术行动就会直接报废。
一旦对时机判断失误,一支力量没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就无法参与本该参与的战斗,就会让对方在这次运动中创造出局部的战场优势,形成二打一、三打一的局面。
太空战争还有一个特殊点,如果在一个局部战场里,某方可以做到用多个探测基站去锁定同一个敌人,那么可以大大缩小对方的秒差球,从而提高攻击的命中概率——这是极大的秒差球优势!
于是,所谓的本地优势,也就不仅仅是行星要塞派强调的质量优势,也包括了一种类似地面战争时代的、熟悉地形的本地优势。
在太空里,本地优势首先是一种对本地天体系统演化的理解优势。
谁更理解这个N体系统的真实行为,谁就能在轨道机动上更加大胆、更加精细,也就更容易在秒差球的博弈里,创造出局部优势。
“看见即理解”的背后隐含地假设了一个超级技术,即,可以瞬间扫描、建模整个星系的引力井地形,并洞察所有天体系统的演化行为。
这种技术可能更像是超级文明才会掌握的魔法,它等于是在说,这个文明有能力直接洞察“在特定时空地形中展开的物质系统的未来会如何演化”。
这可就不是什么幻想中的材料技术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对宇宙规律有更加深刻的理解,是认知水平上的超越。
但比较有意思的事情是,这种超级文明反而从神变回了人,是凡人可以达成的。
言归正传,当小琉璃把被动探测阵列回传的数据一层层剥开、重构,再投影到战术台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幅极其古怪、甚至称得上荒诞的战场图景。
——一群民船,正在围殴统合体的巡逻队。
而且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混乱厮打,而是很有策略地在分工遛狗、打狗,就像是在玩什么非对称竞技游戏一样。
统合体巡逻队的构成其实不能算弱,一艘经合体星舰标准的驱逐舰、若干改装过的拦截平台,以及负责前伸预警的引导无人机群。
而在它们对面,那些民船型号杂得像废品展览——采矿船、拖船、小型货轮,甚至还有明显不适合作战的客运壳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草台得不能再草台的临时舰队,硬是靠着散开再聚拢、虚晃再切线、抛质量块再借环带掩体折返的打法,把统合体的巡逻队拖得烦躁不堪。
舰桥战术台的星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光点迅速亮起。
“光学图像稳定。”小琉璃低声说道,“前方交战区,风月外缘航道。参数修正中……”
“他们在利用碎石带做轨道相位上的掩体。”小琉璃快速判断道,“而且不只是掩体,他们还在拿这些陨石的轨道扰动做战术节拍器……”
她手指一划,战术台上的轨迹线立刻放大。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每次点火都卡在一个极短的窗口上。他们不是在单纯地做躲避机动,而是在诱导对方追击后进入一个错误的交汇面。”
“在铸王系的天体建模上,统合体与联合舰队是共享数据库,他们的水平就是我们的水平,我们来也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这些民船对风月外环的碎石密度分布、局部轨道畸变和低安全航道非常熟悉。”副官席上的流黎也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目前来看,我们并不比本地船长们更懂这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瞬,靛青色的眸子闪了一下。
“如果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打出角度正确、速度正确的攻击,即使是采矿飞船的质量投射器,也足以对我们的驱逐舰造成有效杀伤。”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战术台的星图上,一艘采矿飞船卡在一艘拦截艇刚完成一次点火修正、来不及变轨的时机,用自己的质量投射器,沿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和轨道,狠狠地把矿石砸进了它的侧向结构!
战术台上,那艘拦截艇的信号猛然失稳,紧接着轨道失控,撞向了一颗掠过的大陨石,爆成了一团模拟出来的红色。
舰桥里短暂地静了半秒。
一群统合体的民船,真的在围殴统合体的巡逻队,正规的联合舰队辅助军。
“……深红总教官说得没错。”小琉璃低声道,“在太空战里,一艘飞船威力最大的武器,就是它的引擎。”
“只要引擎性能得到良好的应用,太空飞船就没有军民之分。”
可是下一秒,局势陡然一变。
那支临时民船编队里,位于稍后位置的一艘客运改壳船在一次紧急规避后,明显出现了姿态失衡,而就在它暴露出短暂脆弱的这一瞬间,统合体巡逻队的火力转向了它。
“他们被抓到节奏了!”小琉璃握紧拳头。
星图的另一角,一艘采矿飞船突然强行离开原本相对安全的滑行线,点火、偏转、插入,硬生生地横到了那艘客运船和巡逻艇之间。
舰桥主屏迅速捕捉并放大了那艘船体外形粗糙、到处带着补丁似的加固板的采矿飞船。
对方没有关闭应答器,舰名很快就识别了出来。
【落日六号】
“它想干什么?!”
小琉璃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以她的眼光,当然看得出来对方打算做什么,可就是看得出来,所以她才更不敢置信。
虽然她没有问别人的意思,但流黎显然会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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