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这是我刚刚想到的,如果问题关键在流通上,那么对宝钻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那些集体性的流通基础设施,必须是公有化的。”
“比如,标准通讯协议联盟、星舰工业标准联盟、星图绘制标准联盟,这些文明级别的深空流通服务,必须作为公有制基础设施。”
“这些协议本身是开放性的,接入经济联合体的各类主权体,只需要依附于这个基础设施集群就行了,并不需要自己再弄一套标准。”
“然后再往下推。”托帕说道,“方舟是深空主权体,亚德丽芬、镜流、铸王星是行星主权体。”
“繁星经济联合体,是一个让这些主权形式彼此嵌合的、以流通基础设施为核心的协议标准框架。”
“它不是一个主权国家,也不是一个行星联盟,而是一个‘何为人’的文明标准。”
“——以繁星经合体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人之领域,这就是我们的文明之路。”
“……我觉得行,给老祖母的报告书就这么写吧。”
第八十八章 《监星者法案》
落日六号的保育舱室里,流星站在厚重的透明舱壁前,怀里抱着自己的教学平板,轻轻敲了敲舱壁。
“孩子们,上课了,我们今天来讲历史。”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在拿尾节抽水玩的七节,立刻“啪”地一下贴到了舱壁上。
“历史?”七节吐了个泡泡,“是那种已经发生过、而且不能重来的东西吗?”
“通常来说,是的。”
流星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要讲多久以前的历史?”蓝砂从另一边游了过来,头顶的触角闪烁着微弱的蓝光,显得有些苦恼,“要是太久以前的事情,我听到一半可能就会忘掉。”
“不会太久,事实上,它才刚刚发生没多久。”流星说道,“今天要讲的,是一场以后大概会被写进经合体教科书的大事,以及在它之后诞生的一部法案。”
钝钉在水里歪了歪头,用两只前爪扒住一根水草造景:“法案是什么?比老爹的规矩还要厉害吗?”
流星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有时候是的。”她说的,“有时候老爹厉害一点。”
帆星一直安静地待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凑得那么近,直到这时,她才慢慢地摆动着身子靠近过来,轻声问道:
“那历史有名字吗?”
“有。”
流星答道。
她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开,将今天的课题投影到水箱后方的白墙上。
幽蓝色的字体在昏暗的舱室里浮现出来,像是一行安静亮起的航标灯。
“这场事件,叫做‘风月革命’。而这堂课的题目,叫做《监星者法案》。”
孩子们安静了下来,虽然他们还不太懂这些词汇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但流星语气里的那种郑重,让他们本能地停止了嬉闹。
“关于这场革命,亚德丽芬派往铸王星的萌螈特使云狸子,在回来述职的时候,说过一句非常犀利的开场白。”
流星看着孩子们,惟妙惟肖地模仿道:“她说——‘铸王星革命不奇怪,现在才革命很奇怪’。”
“为什么奇怪?”七节举起了一只爪子,“打群架还需要挑日子吗?”
“当然需要,尤其是当这场群架会决定几百亿人的命运的时候。”流星在舱壁前踱了两步,像一个真正的历史学者那样开始梳理着脉络,“这场起义是在亚德丽芬历法的3月爆发的,这个月叫‘风月’,所以它也被称为‘风月革命’。”
“但实际上,革命的导火索在3月18日就点燃了。那天,归元统合体在获月卫星群,对疑似隐行者的获月工长组织进行了严厉打击。”
“他们试图消灭那些非法罢工的大人,甚至特意组织了一场‘合法.维权’的表演,想要消解掉大家对工长们的同情。”
“哇!听起来就是坏人!”蓝砂问,“那他们成功了吗?”
“起初看起来是成功的,骚乱只在铸王星的中内环蔓延,并没有立刻炸开。”流星将投影上的星图放大,指着其中一个核心星港,“直到3月27日,在葡月外港,发生了一件其实很平常的小事。”
“被称为‘元狗’——归元者走狗——的治安总署,借机对辖区里的一些灰色商家进行了巨额勒索。”
“这本来是他们天天都在干的坏事,并不稀奇,可是,当时的整个铸王星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流星停顿了一下,看着水箱里那些懵懂的眼睛,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这种复杂的社会心理学。
“你们想象一下,如果老爹连续三天都黑着脸在船上走来走去,手里还拿着一根扳手,这时候他突然朝你走过来,大声喊了你的名字,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他要揍我!”七节立刻抢答,“我会先咬他一口,然后跑掉!”
“没错。”流星打了个响指,“当时的起义者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精神高度紧张,把治安署的日常勒索误判成了‘针对我们的大抓捕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做出了‘归元恐怖即将到来’的判断之后,起义者们毅然决然地决定——既然你们要动手,那我们就先动手,我们要让革命的恐怖提前到来。”
“于是,大规模的武力对抗被瞬间引爆,葡月起义被迫提前到了3月27日晚。”
钝钉在水里翻了个身,有些不解地挠了挠脑袋:“被迫?他们不是自己决定打的吗?”
“因为在这场起义爆发的那一刻,其实没有任何人做好了准备。”
流星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她看着投影上那些代表着交火区域的红色闪光,声音放得很轻。
“作为镇压方的归元统合体没有想到,作为观察者的双子门空间站和亚德丽芬没有想到,就连起义者自己都没有想到。”
“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起义,所有人都认为,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对于归元统合体来说,他们本来打算在联合舰队入列式的大日子前后,再一举荡平这些‘匪贼’。因为那时候,他们可以借着繁星经济联合体的威势,压住围剿之下动荡的局势。”
“而对于起义者来说呢?”
流星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想继续等。他们通过共联矩阵进行技术走私,借助亚德丽芬的科研和市场资源,去获取自己独立自主所需要的日常技术。这条路虽然很难,但当时还没有走到尽头。”
“在起义之前,他们并不是什么天生的战士,他们就只是归元统合体里快要活不下去的普通人而已。他们组成互助组织,要在元狗的绞杀下求生,要面对技术和物资的全面封锁。”
流星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面孔,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尼奥船长”。
“以尼奥船长为首的地下组织,甚至做出了极其无奈的举动——他们用自己的墨蚰生体数据,去亚德丽芬的黑市上,交换唤醒液之类的必需品生产技术。”
“至于亚德丽芬的会社企业拿到这些数据会去做什么可怕的实验?他们已经管不了了。一个连明天都快活不下去的人,是没有资格去担心后天的。”
水箱里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他们本能地从流星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悲哀。
“大家都想等,但历史不会等任何人。”流星总结道,“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当火药桶堆满的时候,随便一颗静电火花,就能把一切都炸上天。”
“那后来呢?他们打赢了吗?”
帆星轻声问道。
“打得很惨烈。”流星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星图上的红点开始迅速蔓延,“3月28日,起义者夺取了葡月外港的两个环带,呼应了在获月镇压中英勇抗争的工长们。”
“他们非常聪明,将自己通过策反、偷袭夺来的统合体舰队,直接派向了花月卫星群。”
“花月是个花园世界,住满了大人物,统合体不能不救,这就逼迫敌人分兵,从而为起义军剑指风月卫星群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风月卫星群是中环的门厅,谁控制了那里,谁就扼住了交通的咽喉。”
流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水箱里的四个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骄傲、又有些后怕的笑意。
“但是,你们猜猜看,最先抵达风月卫星群,并试图夺取这个中环门厅的,是谁?”
孩子们面面相觑。
“是起义军最厉害的战舰吗?”七节问。
“不是。”流星摇了摇头,“是一支通过‘船船帮’临时联合起来的自由船长们。”
“带头的,是一艘老式的采矿飞船,它的识别名叫做——”
流星故意拉长了声音。
“落日六号!”
水箱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我们!”七节激动得在水里翻了两个跟头,尾节把水花拍得啪啪作响,“是我们的船!是老爹!老爹最棒了!”
“还有老师你!”蓝砂的触角疯狂闪烁着快乐的蓝光,“老师也在船上!”
钝钉直接把脸贴在了玻璃上:“我们去打仗了?我们这么厉害吗?”
流星笑着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钝钉贴着的地方。
“是啊,我们去了。”流星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不过一开始,老爹和我只是为了响应求援信号而已。”
随着自己的讲述,流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无声掠过深空的时刻。
“在我们的船队进行救援的时候,我们与统合体的巡逻队发生了交火,落日六号为了掩护一艘客船,硬扛了对方的打击。”
“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联合舰队的特遣舰队出现了。他们切入了战场,阻止了巡逻队继续开火。”
“我当时就在舰桥上,把那一幕拍摄了下来,上传到了铸王星的本地网络。”
流星看着孩子们,语气中带着一种历史见证者的肃穆。
“你们知道那段视频意味着什么吗?它不仅仅是‘我们得救了’。”
“联合舰队是唯一代表经合体权威的海军力量,他们阻止统合体开火,这立刻被解释成了‘繁星经济联合体站在了起义者这一方’的铁证。”
“就是这个信号,彻底瓦解了统合体舰队本就不高的士气和斗志。”
舱室里只有气泡咕噜噜的声音。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艘破旧采矿船,自己每天睡觉的这个保育舱,竟然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扮演了如此关键的角色。
“在事后回顾的时候,3月18日被定为起义开始之日,而3月28日,也就是我们启程前往风月的那一天,被定为新的铸王星政权‘十二月联席会议’的诞生时间。”
“从风月18日开始,历经72天的流血战斗,风月革命取得了胜利。”
流星把投影上的星图收起,换上了一张在双子门空间站拍摄的会议照片。
“那是不是就结束了?”帆星小声问,“坏人被打败了,大家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在童话故事里,是的。但在历史里,革命的军事胜利从来不是事情的结束。”流星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真正困难的事,往往在军事胜利之后才刚刚开始。”
“革命胜利之后,新生的十二月联席会议必须自己决定未来的道路要怎么走。而摆在他们面前最优先的事项,就是确定新政权和繁星经济联合体之间的关系。”
“于是,在双子门,亚德丽芬、镜流、铸王星、繁星号方舟、元域空间等政治实体,举行了革命后的第一次多方会谈。”
“这场会谈确定了几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流星竖起手指,“第一,镜流星方面的机械神性,以‘鸽白’的个人名义,正式加入了繁星经合体,成为监护矩阵的一部分。”
“第二,元域空间与铸王星政权彻底分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归元者的权力,从此只局限在虚拟世界里。”
“而在实体宇宙中,政权由新的铸王星政府——也就是十二月联席会议——来行使,他们获得了受到承认的行星主权体地位。”
“第三,繁星经济联合体承认了这个新政府,一应权力不做修改,铸王星也将继续为经合体的深空工程项目贡献力量。”
流星看着孩子们有些迷茫的眼神,知道这些政治术语对他们来说太枯燥了。她笑了笑,抛出了一个问题。
“好了,现在老师要考考你们。你们觉得,‘繁星经济联合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像统合体那样的大国家吗?还是一个超级大公司?”
“是一个大帮派!”七节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家交保护费,然后老爹罩着我们!”
“不对,我觉得是一个大市场。”蓝砂反驳道,“大家都在里面买东西和卖东西。”
流星笑着摇了摇头,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投影墙上出现了几个大字——《监星者法案》。
“根据托帕女士最终递交的‘宝钻世界’白皮书,经合体总监安宁在这次多方会谈上,宣布了经济联合体的第一部临时法案。”
“这部法案,对‘我们是谁’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法案开宗明义地写道:繁星经济联合体不是一个国家,甚至不是一个文明。”
孩子们愣住了。
不是国家,也不是文明?那是什么?
“它是一个‘开源技术标准联盟’。”流星一字一顿地说道,“它在两大核心领域实行统一的技术标准:通信和物流。”
“具体来说,就是联觉信标、星际互联网的技术标准,以及星门体系、星舰工业的技术标准。用古话说,就是书同文、车同轨。”
“法案规定,任何在通信、物流标准上与繁星经济联合体保持一致的主权体,都将被视为联合体的一份子,可以接入联合体的统一大市场。”
“作为代价,主权体有且仅有一项义务——维护和保卫公有流通基础设施。”
钝钉抓了抓脑袋:“老师,我听不懂。什么叫标准联盟?”
“我打个比方。”流星耐心地解释道,“假设你们四个要一起玩一个搭积木的游戏。如果七节的积木是圆的,蓝砂的积木是三角形的,钝钉的积木是软的,你们能搭在一起吗?”
“不能,会塌掉的。”帆星小声说。
“对。所以,联合体就是那个规定了‘所有积木的接口必须是一样大小’的规则。只要你用这个接口,你就可以把你的积木搭进我们的大城堡里。”
“你不需要变成我,我也不需要变成你,我们只是共享同一套连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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