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安宁女士,我们无意与您为敌。”
考尔的声音重叠、回响起来,仿佛许多个口径完全一致的存在,正借着同一张嘴发声。
第十七章 #23 阿茶
“在彼此的立场上,我们都是时间折跃者,我看得出来,您的心灵力量规模,只有可能是更早的折跃者。”
“每一个折跃者都有自己的社会关系,以此作为时间中的锚点,正如我不会离开这座博物馆一样,我也理解您不会离开您的位置。”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人才必须团结。否则,康帕内拉的循环噩梦永远不会结束,我们的文明永远不会再有真正的未来了。”
他劝说道,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意味。
“一个普通大兵的心智,只是建立沟通渠道所需的必要代价,这个代价实在微不足道。”
“反正如果我们失败了,他的心智也会在下一次回溯中消失。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它现在就发挥一点价值?”
星期日已经快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幻听像细小却无孔不入的虫子,从耳蜗一点点钻进脑子里。
恍惚中,他甚至觉得,旁边那台扫地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教授的脸,正在一板一眼地给他讲授广义相对论。
那些术语像成团的铁屑,在他脑子里相互摩擦,迸出让人反胃的火星。
他十分艰难地理解着考尔的话,而安宁的沉默让他不由自主地慌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考尔选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发难,但他的话从表面逻辑上看,至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对安宁船长而言,他既没有不可复制的价值,也没有足以让人必须为他承担额外风险的分量。
若把他牺牲掉,真能换来某种更大的进展——那船长有什么理由拒绝?
然后他听见,安宁开口了——
“不。”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下一秒,船长的语气陡然转冷。
“而且你这个疯子,你居然吃掉了你下属的心智?”
几乎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属于安宁的心灵力量顺着星期日这个“锚”毫无遮掩地降临到此地。
她不再顾虑于掩饰自己的存在,在全力展开的扫描之下,心灵感知骤然铺开,瞬间穿透层层阻隔,把这座地下设施连同它更深处隐藏的东西一并掀了出来。
在更深的地堡里,赫然另有一处空间。
这是一个带有浓厚天羽教会色彩的仪式大厅,周围充斥着某种让感知都变得滞涩的力场,许许多多的完整骸骨跪在地上,双手向上抬起,姿态近乎虔诚,像是在迎接某个伟大存在的降临。
而在仪式场正中央,是一个贯通天花板与地板的巨大罐体,透明壁障之后,未知成分的营养液在昏暗灯光中泛着微光。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头颅异常膨大的天环种幼崽,双眼紧闭,肢体尚未完全舒展,给人的第一印象几乎就是“死婴”。
——这是考尔?!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安宁便立刻将它否定了。
不,对,又不对。
她很快辨认出来,那不是考尔本人,而只是一个“降临载体”。就像此刻的星期日于她而言,也只是某种方便投射心灵力量的媒介。
“很遗憾,我们谈崩了。”电幕里的考尔耸了耸肩,“那么,我们就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了——我想,这也可以算是一种群众路线。”
更庞大的心灵力量随之压下,那压力沉重得几乎有了实感,连安宁都感到一丝久违的不适。
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她,毕竟也不是那个完整的监护矩阵,否则光是把自己的记忆日志放一部分出来,都足以把任何独立心智——哪怕是什么自诩宏大的集体心智——给直接冲成白痴!
可事情的变化,来得比谁的预想都要快。
“……23号!你这是什么意思?!”
考尔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惊怒交加,不复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要违背我们的契约吗?!”
“我只是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严格来说,我也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
一个安宁从未听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女声,就这样自然地插进了这场仙家斗法的对话里,接管了局势。
“向你们问好,第二十七席与第八十三席。”她对安宁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是俱乐部的第二十三席,阿茶,应该可以算作小阮梅的引路人。”
“对您而言,这也许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严格来说,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说话的时候,考尔的声音竟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和随手就能关掉的背景噪音毫无区别。
那股原本张扬无比的心灵力量,在她面前居然显得像儿童手里的玩具。
“很抱歉,以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把您引来见面。”阿茶继续说道,“我现在困在量子之海的底部,缺乏虚数之树上的锚点,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守株待兔,借别人的局,把您请到这里。”
“你是来找我的?”
安宁问。
“是的。”阿茶答得很干脆,“这也是黑塔女士的安排。”
看安宁似乎有些困惑,阿茶进一步解释道:“黑塔女士是俱乐部的第八十三席——看起来,您好像还不认识她?”
她似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意味。
“跟我一样,她也是阮梅的——”
说到这里,阿茶的声音忽然断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来得如此短,几乎让人想象出另一端有人直接伸手把她的话捂了回去。
“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再开口时,阿茶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无奈,像是刚刚在某场看不见的交涉里吃了个小亏。
“黑塔女士表示,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所以这部分先略过,我们把话题拉回康帕内拉本身。”
安宁盯着那块电幕,或者说,盯着屏幕后某个她尚无法直接看见的存在。
“康帕内拉不就是我的命运模拟吗?”她问,“它还能有什么问题?”
在意识到对面是与阮梅同列的天才俱乐部成员之后,安宁反而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对这种层级的存在,在对话里绕弯子往往没有什么意义——既然对方能指名道姓地找上她,恐怕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谁知道这些天才们都有什么古怪的情报来源呢?
“不。”
阿茶的回答里,对安宁的疑问没有任何意外:“也许在您先前的命运演算里确实如此,但康帕内拉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果不其然,她是知道命运模拟系统存在的!而且说不定是自己亲自告诉她的!
安宁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但阿茶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严格来说,康帕内拉主星上,确实存在一个大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哪个称呼,更方便安宁的理解。
“我将其称为‘时之虫’,您也可以用本地人的说法,叫它‘烛龙’——这些名字没有本质的区别,指向的反正是同一个东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安静了。就连先前还残留在空间里的冲突余波,也像是被这个名字本身压低了几分。
“我这里要带给您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条龙的身上,带着不朽命途的碎片。因此,时间循环中死去的意识,并没有真正散失,而是被这枚碎片记录下来了。”
“坏消息是——如果您不能斩杀这条‘结束与环之龙’,您的演算就将永远无法停机,更不可能输出结果。”
阿茶轻描淡写的说道:“也许您还记得,您先前所有的特殊演算,都是以‘击杀龙’作为停机输出的结果。”
“这一次,也不例外。”
第十八章 苦昼短
虽然阿茶的话很简短,前后也不甚连贯,甚至可以说有些没头没尾,但安宁还是从中领会到了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考虑到对方能这样自然地提起阮梅,态度里又没有半点试探与伪装,安宁决定暂时信任这位来历不明的天才。
在这个前提下,阿茶带来的这两个消息,对安宁来说,显得格外残忍。
只要这枚管它是什么都好的碎片还在,那些被她亲手放弃的人,就始终还有一分希望回来,但如果她想真正结束这场无穷无尽的循环,就只能去杀死那条“烛龙”。
这几乎等同于,由她亲手彻底抹掉这些仍被束缚在“龙”里的灵魂。
虽然护卫犬无人机没有脸色这种东西,但阿茶像是能隔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直接看见安宁的真实情绪。
“……我该怎么做?”安宁终于开口,“你既然特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总不会只是来留下几句谜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碎片在哪里?烛龙又在哪里?我要怎么做,才能杀死它?”
“当然,我会告诉你一切。”阿茶答得很快,“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吊你胃口。”
她那边似乎有什么极其强烈的噪声,不断有细小而尖锐的爆鸣传来。
阿茶没有理会,只是加快了自己的语速。
“我们能维持连接的时间不长,所以我直接说结论。”
“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结构,并不是以平凡形态展开的,而是一种反复折叠、互相勾连的时空流形。”
“只要这个结构上,依旧同时存在着多个拓扑结——也就是时间折跃者——烛龙就不会显形。”
“必须只剩下一个。”阿茶说道,“杀死其他所有时间折跃者,决出唯一的时空旅人,让整个时空结构重新回到‘平凡’状态。”
“只有这样,时空结构才会从扭结中松开,不朽命途的碎片才会浮现,你才能真正接触到那条龙。”
像是怕安宁误解,阿茶又补了一句:
“时间旅行者不是单独存在的点,想在复杂的时间结构里,保持‘我还是我’的自我认知,只靠内在心理流的连续性是不够的,必须依附于某种稳定的社会关系网,”
“社会中的身份、他人的记忆……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你在时间结构中的外在拓扑连续性。”
“内在心理性的拓扑连续,外在关系性的拓扑连续,只有双拓扑连续性都在变换中保持不变,才能确认自我的唯一性。”
阿茶继续道:
“所以,折跃者会本能地寻找锚点,寻找可以反复确认自己的社会关系。”
“亲人、同伴、师长、下属、恋人,甚至仇敌——这一切都可以。”
“只要在连续的时空变换中,这些关系能够保持稳定,就能把一个人在时间结构里固定下来,不至于在跳跃和循环中失去自我。”
“可如果时间折跃者太多,彼此又缠绕在同一条时间流上,整个时空结构就会越来越复杂,烛龙就会藏得越深、越难以触摸。”
她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你擢升那些意识体,原本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可一旦他们也成了折跃者,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你之间建立的固定社会关系,就会共同加固这条循环本身。”
“记住彼此,确实能让人不迷失,但被记住的人越多,时间也就越难恢复平凡。”
安宁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当然听懂了,也正因为听懂了,结论才更加难以承受。
“也就是说,”她缓缓说道,“我必须亲手杀死所有被我擢升的意识体。”
“是。”
“从现在开始,也不能再把任何人送进新的时间流。”
“对。”
阿茶那边的杂音骤然变大了,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变得断断续续。
“……一定要恢复……时空结构……平凡性……”
“阿茶?”
“否则……碎片……永远不会——”
通讯戛然而止。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设备仍在低低运转的嗡鸣,以及和安宁大眼瞪小眼的考尔。
考尔虽然什么都没听见,却清楚地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安宁对他突然起了杀意——考尔非常明确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康帕内拉没有自然形成的时间折跃者。”她喃喃自语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亲手擢升的。”
“但我对你,考尔馆长,毫无印象。”
“既然如此,”安宁轻声道,“那就只剩一种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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