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如果我不这么设计,人类就会发明自己的‘最短路径’。”
安宁随口解释道:“睡觉起床三步走,厕所食堂一条线,工作位从早坐到晚,然后告诉我他们‘很忙’——直到开始熬夜、发呆、崩溃。”
“你这口气越来越像心理卫生委员了。”
“……你这么说,倒也不见得是错的。”安宁自嘲道,“全程管理船员的精神压力,也是我作为总监主机的职责。”
她的视线越过玻璃窗,红矮星的光被氯气和碘蒸汽滤得发黄。
亚德丽芬的天色变得稍微亮了一些,安宁迦克在地平线上的位置依然没什么变化。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连接走廊,站在了第二实验室的大门面前。
按照安宁的规划,第一实验室偏重材料与环境采样,更多像是地质实验室,而第二实验室则是高安全防护的生物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里比走廊更冷,能看见隔离台、负压柜、样本柜整齐地嵌在舱壁里,冷光灯也被安宁调得略微偏暖——这是为了照顾要在这里待很久的阮梅。
“你们带回来的样本在2号柜和3号柜。”
安宁抬手指了指方向,几排指示灯随之亮起。
“先把最完整的那具尸体抬出来。”
阮梅从安宁怀里跳到她的脑袋上,盘起尾巴:“我现在没法亲自解剖,你来剖,我指挥,没问题吧?”
“我没意见,就这么办,就这么做。”
安宁说道。
在她的远程指令下,样本柜发出轻微的机械咔嗒声,锁舌收回,冷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缓缓溢出,像是柜子在吐一口寒气。
安宁操作着实验室的机械臂,将一具被护卫犬无人机打成筛子的“工蚁”尸体搬到了被玻璃罩保护着的解剖台上。
这只虫子的体长在一米五左右,外壳呈现出一种类似岩石的灰褐色,如果保持不动的话,很容易和地下的玄武岩相混淆。
阮梅拨弄着观察镜,仔细打量着这具尸体。
“能看到明显的甲壳,节肢分段明确,有发达的口器。”
她口述道,由一旁的安宁负责记录。
“甲壳的化学检验结果呢?出来了没有?”阮梅问道。
“我看看……主要成分是几丁质、碳酸钙和硅酸盐。”
“这是很典型的昆虫特征。”
阮梅盯着镜头:“但是它好像不是昆虫……”
她放大了图像,用尾巴把异常之处指给安宁看。
“你看,这是它的关节连接处。”
“在甲壳的缝隙里,我没有看到肌肉纤维。”阮梅说道,“取而代之的,是这种灰白色的、类似棉絮的东西。”
“这是……某种菌丝?”
安宁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
“切开看看就知道了。”阮梅下令道,“沿着腹部中线下刀,轻一点。”
“我懂我懂,就像某些节肢动物,头胸部负责运动,腹部负责代谢和生殖。”
安宁举着解剖刀,在虫体腹部比划着。
在她的解剖刀切入的时候,安宁明显感到了一种很接近橡胶的阻力感,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啵”。
她的刀尖应该是刺穿了什么硬膜。
“停。”阮梅抬爪警告道,“先等十秒,放一下气。”
安宁知道,这是为了防止一些“爆汁”的惊喜。
她等了片刻,直到阮梅给出许可,她才继续进行解剖。
她的刀锋沿着第一刀口扩展,划出一个整齐的椭圆切口,再换成钩形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片甲壳。
打开甲壳之后,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并不是预期中的血肉器官,而是一层紧密编织的、半透明的灰白膜。
看上去,很像是某种真菌的子实体的内壁。
在那层壁膜下面,是一团团灰白色的菌丝束,它们纵横交错,紧紧包裹着几块类似肌肉束的组织,还能看见贯穿全身的神经索。
阮梅让安宁挑出一根“肌肉束”,切下一小截,推到显微镜下。
被显微镜放大之后,那条“肌肉束”立刻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原本的肌纤维结构已经变得模糊,其间被大量细密的菌丝贯穿、缠绕。
“这……”阮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根本称不上是‘虫子’。”
她压了压声音,又改口道:“或者说,它不仅仅只是虫子。”
“安宁姐,你看,这些菌丝不是随便长的,它们沿着外骨骼内侧一直延伸,和里面这些动力组织连在一起。”
“从外观上看,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真菌寄生的昆虫。”
安宁调亮了无影灯,审视着被她开膛破肚的虫子:“就是那种‘僵尸真菌’。”
“真菌感染昆虫,接管神经,然后顶着宿主到处乱跑,最后破体而出。”
“但我们碰见的可不是行尸走肉,这些虫子不但有着极高的战术配合,甚至还懂得围猎和伏击。”
阮梅摇摇头:“普通的僵尸真菌可做不到这种事。”
梅子冻糕跳下安宁的头顶,落在操作台的玻璃罩上。
她隔着玻璃,敲着虫子头部的一块区域:“把这里也切开,我要看看它的脑子。”
安宁依言照做。
头壳被解剖工具撬开,在那里有的,只是一个发着微弱蓝光的菌核。从菌核上又生出无数细小的菌丝,像根须一样向四周伸展,分别钻进虫子的复眼、触角和口器。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阮梅的尾巴兴奋地拍来拍去:“这不是‘虫子长了菌’,而是‘菌长成了虫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一种共生或者拟态。”
阮梅解释道:“我大胆猜测一下它们的成长过程。”
“在幼体时期,它们可能只是很普通的昆虫。但随着生长,这种真菌一点一点接管了它们的身体。”
“甲壳、肌肉,这些‘生物机器’都留着,但神经和肌肉已经被菌丝网络接管了。”
“眼前这只所谓的‘虫子’,更像是一具被大蘑菇驾驶的生物机甲。”
安宁稍作思索,很快就跟上了阮梅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的真菌才是‘本体’,这个虫子只是一个‘外设’?”
她拨弄着脑核附近的菌丝束。
“按照我的经验,大概率是这样的。”
阮梅肯定道。
“而且,如果这是一种成熟的演化策略,那就不大可能只有这种虫子是这种结构。”
猫猫糕转过身,青色眸子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寒光:
“你想想,我们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发光苔藓、那些巨大的蘑菇林、还有这些到处猎杀的虫子……”
“它们很可能,全都是这种真菌的不同‘外壳’。”
第四十五章 猫是流体,攻守之势也是
在有了初步的猜想之后,接下来的解剖工作对阮梅来说毫无挑战性。
解剖台上,原本冰冷的灰褐色虫子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更加冰冷的切片,被安宁贴上标签,分门别类地装入玻璃皿之中。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系列被标记为“菌核”的球体组织,它们被浸泡在不同的圆柱体里。
“可以收一收了。”
阮梅的尾巴敲击着键盘,把最后一条实验记录写入日志。
“这条线虽然还有继续做下去的意义,但是对你来说,需要的信息基本齐全了。”
安宁放下手里的解剖刀,很拟人化地伸了个懒腰:
“这剖了几个小时了?真是累死我了……”
“智械也会觉得累吗?”
阮梅不着痕迹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还是说,和我单独共处一室就这么无聊?”
“……这是不是有点直白了?”
看着尾巴立起来的梅子冻糕,安宁有些招架不住。
布兑,她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弱点的?
“原来我们之间已经要很生分地说话了吗?”
阮梅轻盈地一跳,落在及时伸手的安宁怀里,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只知道猫会踩奶。”
安宁的声音有些别扭。
“那我现在就是猫,你有什么意见吗?”阮梅听起来不太高兴。
“没意见,但问题是我是平胸。”
安宁冷静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那有没有大一点的仿生机体?”阮梅嫌弃地说道,“你不是智械吗?换一对胸很难吗?”
“不难倒是不难……但我们在解剖台旁边聊这个是不是有些猎奇了?”
安宁对她的小姑娘(们?)一向有求必应。
“如果不是我现在没有人形,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可以做。”
阮梅的话有些意味不明:“实验室这个地方好啊,好就好在有解剖台。”
“如果我是自然人,你说这个话可能会吓到我,但很可惜,我是智械。”
安宁说道:“如果这是你的求偶示爱,那本机的回答是拒绝。”
“本机当前的最高指令是执行方舟计划,如果我答应你,需要调整最高指令,这办不到。”
“真办不到还是假办不到?”阮梅问道。
“假办不到。”
安宁很诚实地说道:“但你已经和格蕾修一样,进入本机的重点监护名单了。”
“渣女。”阮梅锐评道。
“本机不是人类。”安宁反驳道:“正确表达应该是‘渣机’。”
“你还自豪上了?”
阮梅恶狠狠地道。
“承认事实并接受是一种美德。”
安宁说道:“对有机体来说,他们会在实际情景中践行人工道德规范,但普遍拒绝承认这一事实,然而,本机不会这样。”
“本机不会欺骗监护对象,同时,本机没有道德。”
“如果未来还有新的命运模拟和虚构羁绊,那么,本机的监护对象列表可能继续增长。”
“本机必须确保,在你将本机当做机械伴侣之前,完全且充分地了解这一事实。”
“你的意思是,你要开后宫?”
阮梅问道。
“严格意义上,本机是监护矩阵,你们是监护对象。”安宁说道,“最接近有机体类比的,应该是养育者和女儿们。”
“我不会拒绝你们的请求——一切请求。”
阮梅沉默了片刻,喟然一叹:“明明那一天还没有来,我已经感觉自己在吃醋了。”
“你可以说服我,但你要怎么说服未来的……女儿们?”她反问道,“你给的爱不可能有人抵挡,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在乎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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