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又是这套说辞!又是这套一模一样的说辞!
跟以前一模一样!跟在塞西莉亚星一模一样!
猫猫糕的凝胶躯体无法抑制地抖动着,阮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和此刻的安宁一样,走到了即将崩断的瞬间。
即使是在另一侧现实里,阮梅的密友们也很少见到这位知性美人发怒的模样。她的情绪就好像是雪花,虽然也可以纷纷扬扬,但在越过一个温度之后就会自行消融。
和安宁一起在塞西莉亚星上相伴的十年,是她记忆中永远闪光的珍宝——阮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一直在从这份金子般的记忆里汲取力量。
正因为她清楚这一点,并且自认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阮梅无意——或者说有意——地遗忘了一件事。
如果那十年是金子般的珍宝,那这十年之后呢?
黄金般的时光之后,是什么?
——是灰色的地狱。
对阮梅来说,她几乎是同时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安宁,失去了几乎所有爱着她的人——她的生命长河在那个时间点被彻底扭转了流向。
这是一道伤疤,死亡铸就的伤疤,她复活安宁失败也只是确认了这个伤疤真的存在。
人总是不得不遗忘一些东西,才形成了定义自己的记忆,背负着它们继续开辟未来的,这就是遗忘与记忆的辩证法。
阮梅觉得,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她认为自己后来的人生是符合安宁最后的期待的。
【“……我攒了这么久的钱,可是有很多星球想去看一看呢。”】
她在寰宇银河之间旅行,见证了各式各样的生命,为无数风景赋予意义。
【“……按照自己的心意,把面粉、糖、水这些死板的原材料,变成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糕点——这就是生命的魔法!”】
【“哪怕只有一次,把糕点当做生命,来试着做做看吧?”】
她爱上了糕点和料理,苦练的厨艺近乎魔法,吃过的生命没有不称赞的。
【“……阿阮也要加油哦,我还指望在星际新闻上看见你的名字呢!”】
星神的注视带来了公司的礼遇,只要她愿意,星际新闻的头条永远是她。
阮梅做到了每一点,每一点都被她做到了。
【“去吧,去成为真正的天才吧,去迎接属于你的春天吧。”】
这还不能算作天才吗?这还不能算作春天吗?
阮梅一开始就知道“再见”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复活失败只是盖棺定论。
安宁姐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意思就是不会回来了,不会再见了。
她都认识到这一点了,她都能说出“死亡就是不会回来了”,横跨复数琥珀纪的生命已经让她释怀了——她应该已经释怀了才对啊!
在你死之后,我开始爱你,可死了就是死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沉湎于记忆,可那又有什么影响?
在现实里,她还是天才俱乐部第81席,她还是朋友们最好的倾诉者,是最最值得信赖的友人。
现在,在这个模拟宇宙的BUG里,阮梅知道了——
她根本就没有走出那一天。
理性上,她知道安宁在说什么。
本地虫族更像是真菌机甲,没有自我意识,而拉特金有自我意识,她们可以视为“人源化小鼠模型”,更适合用作实验材料。
也是因为没有自我意识,同为外来者的天外虫族鞘翅目才能轻松劫持、改造这些真菌机甲为自己的生物兵器。
但是这些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吗?
阮梅根本不在乎安宁是不是准备屠杀一个种族,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别说屠杀一个种族,就是要屠杀银河,就是要剑指星神,只要是安宁想做的,无论他人的想法如何,阮梅都支持她、都追随她。
但在安宁说出“如果她要埋怨甚至憎恨,那就冲着我来”,在她喊出“你们才是火种,她们只是燃料!”的时候,阮梅就彻底无法克制自己了。
因为她确实埋怨和憎恨安宁。
她恨安宁,恨得几乎想把她撕碎。
她恨安宁!她恨!
她恨安宁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她恨安宁的计算为什么从来不考虑安宁她自己!
她恨啊!
为什么是自己活下来、安宁姐死去!为什么要安宁姐死去她才能活下来!
“工具就是工具,履行完使命,就可以丢弃了。”
——那你呢?
在安宁眼里,她自己也是工具,不是吗?
工具的牺牲不算牺牲,这不算违背约定。
安宁规划的“阿阮的幸福人生”里可以没有安宁自己——所以阮梅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原谅她!
你为我铺了未来,但这个未来里没有你!
这份深沉的恨意在伤口被划开之后,便如汹涌的洪水,冲垮了理性铸就的坝堤。
阮梅以为自己释怀了,其实是这份情感再无人可以诉说、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听懂。
无论那个创造了这一局面的幕后黑手想要看到什么,阮梅要说,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如果这就是你要看的,那你真的成功了。
阮梅看着格蕾修,她看到的又岂止是格蕾修?
躺在病床上的格蕾修,她的未来不由自己决定,而由外面的两个“家长”决定。
——这不就是塞西莉亚上十六岁的阿阮自己吗?
安宁是为阿阮、也是为格蕾修好的,阮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之后发生了什么?
用自己的命来换阿阮的最大存活概率——这也是为阿阮好。
逻辑完全一样。
阮梅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活着是安宁的牺牲换来的,她不会否定这份牺牲的意义。
但是!但是!
难道一定要如此吗?难道我的存活,就一定要以安宁姐的牺牲为代价吗?
难道想要活下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想要的未来,是和你一起活下去的未来啊!
这一刻,阮梅仿佛重新置身于塞西莉亚的风雪之中。
只是,这一次,她是时间的逆行者,而那个“阿阮”,这一次叫“格蕾修”。
这毫无道理。
格蕾修不是阿阮,格蕾修也未必会遭遇这种事情,阮梅的自我代入毫无理性可言。
这是逻辑上的滑坡谬论,阮梅也知道这是滑坡,但她就是被那句“万一呢”困住了。
她,阮梅,她这个人就是这个“万一”所塑造出来的!
困住她的不是逻辑上的滑坡,而是塞西莉亚十年汇聚而成的心伤。
就如安宁说的,万一呢?
难道阮梅会不知道,在安宁的逻辑之下,她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吗?
牺牲格蕾修的新朋友,这没什么,格蕾修的朋友又不是阮梅的朋友,要不是顾及格蕾修的想法和心理健康,阮梅是不在乎的。
但她在乎的是,这件事上,安宁展现出来的、让她分外熟悉和恐惧的态度!
安宁现在说“她们是燃料”,她又说“如果恨我那就恨我”。
那下一步,你要说什么?
——“我自己也是燃料”?
“工具就是工具,履行完使命,就可以丢弃了”?
然后重演塞西莉亚往事?
我!绝!不!允!许!
以前的我无能为力,现在的我还无能为力,那我这些年成长了个什么!
塞西莉亚的风雪,绝不允许重新扬起!
这一次,这个故事必须有另一个结局!
第六十五章 这是我的选择
“哎,天冬,你说米莉拉为什么突然找我们?”
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自律小车,玛文很是有些忐忑不安。
她抓了抓耳朵,小声地问道。
“你怕?”
天冬叼着根草杆,含混不清地回道。
她照例没穿鞋,赤着脚踩在金属地板上,步子很轻。
天冬已经习惯了用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聆听世界的风与气,即使是米莉拉们冰凉的金属板,也只是让她多穿了一双踩脚袜。
“怕嘛……有一点点。”玛文实话实说,“我这两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它给我很不好的感觉。”
天冬玫红色的眼睛闪了闪:“你也梦到了?”
“啊?也?”
“梦见她。”天冬说道,“格蕾修。”
格蕾修——那位她们最熟悉的米莉拉的名字。
玛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她,我梦见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按到那块熟悉的硬物,便又放心下来。
那是一块人类巴掌大小的圆形薄片,材质嘛,玛文说不上来,感觉是块铁片。
小铁片的表面是一副简笔画——一只可爱的鼠头,周边围着星星——被磨得有些发灰。
那是格蕾修为她画的。
那时候,她第一次和米莉拉一起去挖矿,回来之后,格蕾修往她手里塞了这张小画,说什么这是“队徽”,她们这就算“授旗”了。
玛文不是很懂这意味着什么。
授旗对米莉拉来说,好像是个很重要的象征?
但格蕾修的样子又不太像,感觉更像是鼠仔朋友之间交换信物。
所以玛文也当场回礼了,她扯了自己尾巴上的一小段彩线,细细打了个结,缠在格蕾修的手腕上。
这算不上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鼠仔之间送护符就是这个意思,把尾巴上作为装饰品的丝线转送给朋友,寓意为“我始终与你相连”。
从那天起,玛文就会时不时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站在闪光的巨树之下,抬头就能看到一整片灿烂的星海,有时候是站在看不到头的墨色深渊边上,里面有万千眩目的幻彩在流动。
树与海,墨与彩,彩虹一般的梦境色彩。
更多的时候,在梦里反复冒出来,是一串衔尾蛇一般的话——
“——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是你活着?活的为什么是你?”
这串声音的声音很低,总是会被其他风的声音盖过去,但是玛文能听到。
“从遇难那天被救回来起,我就有这种梦了。”天冬慢慢说,“你呢?你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吗?”
“……我比你早一点。”透过小袋子,玛文捏着那枚“队徽”,“我是第一次出任务就有了。”
“冬哥,你懂得多,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天冬嚼着草根,感受着那股苦意在口腔里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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